第5章
于睿在沈家也住得夠久了,既然敲定了要帶沈臨鶴去純陽,便也該着手準備啓程的事宜。剛好沈仁澤也要回長安繼續管理生意,沈家上上下下都在忙着置辦出行事宜。
這于睿要走的消息自然也就傳到了沈臨鶴的耳朵裏,他确确實實有些慌了。自己的目的還沒有達到,目标人物就要離開,他不心慌,誰心慌?找準了季媽不在的時間,一個人悄悄地從院子裏溜了出去。好在他小時候常常在府裏亂跑,東躲西藏也沒有被人給逮住。可是他不知道于睿是住在哪間廂房,也不可能去找丫鬟仆從打聽,此刻躲在假山裏,他才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莽撞。
既然莽撞了,那就再瘋狂一點吧。
沈臨鶴幹脆自暴自棄地想着,他想離開沈家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可是半大的孩子,離開家又能幹什麽呢,總得是有個歸處。最大的顧慮便是離開之後去往何處,沈臨鶴小時候是見過街上那些小乞丐的,扪心自問他還是比較喜歡自己身上幹幹淨淨的。如今于睿來了,沈臨鶴的計劃便可實現,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沈臨鶴不想就此放棄。若是不能夠跟着于睿去純陽,他就自己跑到華山去拜師學藝。
“杭州沈府至華山腳下。車行約莫半月。”沈臨鶴掰着手指頭算着行程,他回想着年前收到自家爹的來信,然後也是半月就到了家。
“我近幾年的錢幣還剩……诶!?”還沒來得急算出自己小金庫的沈臨鶴只覺得有人提着他的後領,一股大力把他從假山裏拖了出去。等到他緩過神來,入目的便是他爹身邊的家仆沈堂和白衣于睿。
于睿倒還好說,可這沈堂,沈臨鶴是很怕他的。沈堂臉上有一條長長的劃過左眼的傷疤,這個倒沒什麽,平日裏他都用劉海将左臉遮住,不過他做什麽事情都沒有什麽表情,有次沈臨鶴貪玩亂跑,剛好看見沈堂在處置偷東西的仆人,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是他手下的仆人叫得凄厲,最後沈堂嫌那人太吵,直接點了啞穴卸了下巴,那仆人直接疼得失禁了,沈堂還是一張面癱臉沒什麽表情,但是沈臨鶴看到他眼神有些炙熱,吓得他好幾個月見了沈堂就腿軟。
“真人請便。”沈堂微微一鞠躬,就面無表情的退下了。沈臨鶴這才算是松了口氣,面對于睿,他總會不由自主的放松下來,耍賴撒潑全都用上也不覺得丢臉。
還未等沈臨鶴開口,于睿就先道:“我純陽可不收偷偷摸摸的小人。”
沈臨鶴聽了,有些不好意思,随即一想,于睿是專程來抓他的?內心有些激動,但還是板起臉來道:“真人教訓得是。可若是沈臨鶴不偷偷摸摸的出來,也不能見真人最後一面了。”
既然要撒潑賣萌就做到底吧。
于睿聽了,眼睛裏有點笑意,這孩子的性格到底是和誰學的呢。
“為何?你不是要偷偷的跟着我去華山嗎?”
見自己剛剛的話全部被聽到了,沈臨鶴更加窘迫,這下怎麽糊弄都糊弄不過去了,他幹脆跪下去,直接抱住于睿的腿,哭喊道:“于睿師父!你就收了我吧!我是真心想入純陽的!”
“我純陽雖避世修行,不拘泥于俗世禮法,但男兒膝下有黃金,你我并無師徒名分。起來!”聽到于睿這一聲吼,沈臨鶴才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惹她生氣了,也收斂了哭鬧,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衣服上的塵土,低着頭,不敢再看于睿。
忽然,頭頂傳來溫柔的觸感,于睿的聲音在上方響起:“人生在世求的是個坦蕩,你雖聰明,但我不願看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今日贈你‘思行’二字,望你對得起為……我的期望。”
沈臨鶴猛然擡起頭,眼裏寫滿了不可置信。這孩子也是,自娘死了便沒人疼愛,這麽幾年來還沒有人像于睿這般幹脆的答應他請求的人。只這一點,就足夠沈臨鶴将于睿放在心上尊敬。既然為師,參拜禮那便是必不可少的,沈臨鶴順勢要跪下磕頭,被于睿攔在半路。
只聽于睿道:“我只答應帶你去華山,能否成為我純陽弟子,還得看你個人造化。你也先去準備準備,我們不日便啓程。”
沈臨鶴看着于睿走遠的背影,只覺得胸中有熱血激蕩,能夠掙脫沈家這個牢籠,天大地大,便任他飛翔。
回到自己的院子裏,只見季媽一人獨坐在院中石凳上,也不嫌天氣寒冷。沈臨鶴暗道一聲糟糕,自己偷跑出去,不知道得手怎麽樣的罰呢,可是自己馬上就要離開了,好像也沒有什麽害怕的啊。不過為了最後的這幾天不出什麽差錯,還是乖乖的呆着吧。
“你走哪裏去了?”季媽坐在凳子上,不知道是受冷了還是怎樣,只覺得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我……去……”沈臨鶴一直覺得裝傻是個技術活,但是撒謊就是個技術加體力活,不僅要找到合适的理由,還得符合邏輯,指不定還得編更多的謊言去圓最開始的那個,實在是太難為他了。
“你是不是又去找那個道姑了!”根本不是問句。語氣裏的篤定和憤怒令沈臨鶴有些害怕。
就在這時,令沈臨鶴更加害怕的沈堂敲了敲院門,仍是面無表情地說:“小少爺,老爺叫你準備好衣物,我們明日啓程。”随即轉身離開,沒有多說一句話,多留一個眼神。
這沈堂,心是不是石頭做的?沈臨鶴忽然想到,他确實沒有見過沈堂如此冷漠的人,與其說沈堂是個人,還不如說是根木頭。聽說江湖上的唐門和萬花倒是精通魯班之術,這沈堂該不會是那裏出來的木頭人吧?被自己這奇怪的想法給震了一下,還是想想當前該怎麽應付季媽吧。
“老爺……?”季媽聽到沈堂的話很是驚訝,但是礙于沈堂的身份加之自己也挺害怕沈堂的,便沒有找他追問,所以,解釋這個問題的機會就留給了沈臨鶴。
“爹爹要帶阿鶴去長安玩兒,季媽不用擔心,阿鶴會很乖的!”沈臨鶴甚至是笑了笑,一雙丹鳳眼終于有了點神采,以此來增加可信度,雖然他僵硬的嘴角怎麽看怎麽奇怪。沈臨鶴的演技是差得不行,不過季媽倒是被這突然的喜訊給蒙了雙眼,也沒有細想。
看着沈臨鶴的臉上又有了點笑容,季媽覺得寬慰不少,是有多久沒在沈哥兒的臉上看着點笑容了。而且,老爺親自帶沈哥兒出去玩,是不是說明,沈哥兒和老爺又變回從前的那樣父慈子孝的關系了。雖然這樣不能從夫人那裏拿到賞賜,不過沈哥兒這裏的東西也不差。何況是個孩子,什麽也不懂,比起夫人肯定會大方許多。
沈臨鶴雖然不知道季媽心裏的小九九,不過他也很高興,馬上就要離開這裏的,或許此生再也不必回來。收拾東西的時候找出來了好多以前的小玩意,雖然是孩子玩的,不過還是值不少錢。他也就準備把這些東西留給季媽,算作對她多年來照顧他的感謝,再多的,沈臨鶴也不會為她做了。
等到真正離開的那日,沈家浩浩蕩蕩的車隊,好不氣派。于睿就坐在沈仁澤後面的馬車裏,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的心理作用,總覺得于睿坐的那輛馬車都冒着一股子仙氣兒。
因為季媽只是個下仆,不便出門送客。只是在房內對沈臨鶴千叮咛萬囑咐,雖然內容無非就是不要惹沈仁澤生氣,既然關系變好了就好好把握之類的話語,聽得沈臨鶴有些煩了,父子之間何必用利益衡量感情,既然不喜歡就互不相見,沒必要去讨好誰。他不明白他父親為何在母親去世後對他如此不喜,不過沈仁澤不喜歡沈臨鶴,沈臨鶴對沈仁澤也沒有多大感情,比如他罔顧倫理道德直接罵他爹一樣。
最後季媽拿出來一件藍色小襖時,沈臨鶴還是心軟了。
“本來準備給你做一套衣服,到你生辰時再送你的,可惜沒來得及。沈家的公子,過年怎麽能沒有新衣服穿呢。”季媽将衣服放在沈臨鶴的手上,神情溫柔,就像是前幾日回想她自己兒子時那樣。
“來,穿上試試。”說着,便幫沈臨鶴更衣,“我家沈哥啊,最好看了。以後一定要娶個傾國傾城的媳婦兒才配得上你。”
沈臨鶴被溫暖的衣服包裹着,竟說不出一句話。望着四十來歲的年紀,五六十歲的容顏的季媽,這才正真的感受到,她只是個母親。
不怪她。
沒有過多的話來修飾離別,沈臨鶴只是靜靜地抱了抱季媽,就在她的目送之下向大門走去。
背後依然感受得到季媽灼灼的目光。沈臨鶴擡頭看着這片天空,想起自母親死後季媽的照顧,感觸頗多。
我厭惡着你毫不猶豫的出賣我,拿着嫡母給的賞錢也不見你用過。你對我悉心照料,可我遲遲不肯原諒你的所作所為。如今我明白你只是為了能夠治好你的兒子,你只是一個母親,如同我的母親一樣。我已經不怪你了。若是我能夠入純陽,一定替你兒子禱告上天。
沒有道歉,沒有原諒,甚至沒有話語來闡述。沈臨鶴就這樣頭也不回的走了,原來他并不是自認為的那樣冷心冷肺,只是在一些時候,他也會恸然。
等沈臨鶴到時,卻見到了一個令他萬萬沒想到的人——沈家大公子,沈琛。作為沈臨鶴的兄長,沈琛可對沈臨鶴一點好感也沒有。其實也不怪他,從小被他娘灌輸“沈臨鶴的娘是個賤人,狐貍精”,自然也不會對沈臨鶴好到哪裏去。就拿這次沈臨鶴定親一說,明明是嫡母嫌棄女方家庭條件太差,結果傳到沈琛的耳朵裏就變成了沈臨鶴犯傻,去求沈仁澤說親,硬是搶了沈琛的未婚妻。
如今于睿有了收沈臨鶴為徒的意思,這沈琛更是日日都被他娘在耳邊念叨,于睿是何等的身份尊貴,被沈臨鶴搶了先,先不說大夫人如何,沈琛這争強好勝的性格,絕對是不會給沈臨鶴好臉色的,哪怕他自己前些天還說自己讨厭道士。
不過沈臨鶴還是在裝傻,平複了一下心情,他仍是笑呵呵的道了句:“大哥。”
沈琛冷哼一聲,暗罵了句“該死的傻子”,便鑽進了沈仁澤的馬車。
見狀,沈臨鶴也不想去他那風流爹的車裏湊熱鬧,正愁沒地方坐呢。于睿掀開車簾道:“阿鶴,過來。”
聽到這聲“阿鶴”,沈臨鶴不禁鼻子一酸,以前他娘在世是也是阿鶴阿鶴地喊着他,可自從他娘去世後,再也沒有人叫過這個名字。如今于睿再提,心中是止不住的感激。
從此刻起于睿便是他的恩師摯親,他将如同最開始承諾的那樣,侍奉她終生。
答了一聲“好”,沈臨鶴便邁開步子朝于睿的車裏跑去,看着長兄掀開車簾輕聲唾罵,他也不覺得有什麽了。
一切,都會變得好起來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最開始設定季媽這個角色是很糾結的,不知道該寫好還是寫壞。于是最後季媽就變成這麽糾結的人了,如同大多數人一樣,她愛着自己的孩子,也對其他人的孩子照顧有加,但是為了生存為了自家孩子也會去出賣別人,以求得一些利益。雖然不是什麽完美的好人,但本性也不壞。至于沈道長,就是那種早熟,別扭的孩子,沒人疼他,他就活得沒心沒肺。有人疼他,也必将以真心相待。但願以後不會長歪吧[點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