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去長安這一路不可謂不辛苦,有于睿在車隊裏呆着,那些人生怕怠慢了這純陽宮的貴客,沈仁澤也沒說什麽,任手下自己去倒騰,時間自然就拉長了。沈臨鶴自小被養得精細,娘去世後雖沒有以前過得好,卻也沒有受過什麽奔波勞累之苦。
于睿這一路上也保持着每日做早課的習慣,雖然沒有要求沈臨鶴這麽做,但瞧着沈臨鶴每日依樣畫葫蘆地在她身邊晃悠,她心裏還是高興的,有空便會教沈臨鶴一些東西,有的是她以前游歷的趣聞,有的又是些晦澀難懂的古籍。無論于睿講什麽,沈臨鶴每次都聽得入神,他像塊海綿一樣瘋狂地吸收着于睿教給他的一切東西。
同行的沈琛自小喜歡和沈臨鶴分個高下,于睿講課的時候他也喜歡來聽一聽,不過有次在聽完于睿講了半本古籍之後他便再也不會出現了。
車隊走得慢,但比不過沈臨鶴心裏急,他迫切地想要快點到達華山。
于睿教了他這麽多東西,也聽了不少關于純陽的事情,如果之前沈臨鶴只是為了離開沈家才打算拜入純陽的話,現在他就是真的想做一個純陽的弟子。一路上水土不服弄得他食欲不振,精神萎靡,小臉蠟黃蠟黃的,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不過他能在沈琛罵他“廢物”之後,趁夜深人靜去揍沈琛一頓,也算得上是活蹦亂跳的。
“阿鶴,你且過來。”車隊行至野外,再有十幾裏路便可進城,時日還早,大家便停下來休息整頓。于睿自尋了一處視野較好的地方,喚沈臨鶴過去。
聽到于睿喚自己,沈臨鶴立馬來了精神,也不管身體是不是不舒服,他在這個車隊裏敢得罪天得罪地,唯獨只于睿一句話,他便不敢再放肆。
“師父,你叫我?”沈臨鶴出了沈家之後倒沒有再刻意裝傻,只是在于睿身邊時面上表情之豐富,讓人覺得他更傻了。
“你看這一方山水,可有何感想?”于睿和沈臨鶴本來沒有師徒之名,奈何沈臨鶴一路以來都叫她師父,她也懶得再去糾正了。
“甚是好看。”沈臨鶴琢磨半天也沒摸透自家師父是個什麽意思,只得幹巴巴的答出這四個字。
“如此,你便将這山河盛景印在腦中,今晚你繪出來吧。”于睿輕飄飄的扔過來這句話,沈臨鶴哭喪着臉,一路舟車勞頓,晚上還得作畫,哪有那個閑心啊。随即又恍然大悟,前幾日晚上自己去揍了大哥一頓,本打算放過他,可那人最近又在說自己壞話,本打算今晚再去揍他一頓,定是那個小人去告狀了,真是該死。
只怨沈琛去告狀,不去怪于睿的吩咐。說他傻,也不是沒有道理。
等到入了城,天已經黑了下來。再找好院子,沈臨鶴已經累得不行,可心裏還是惦記着于睿布置的作業,便出門找小二要了些筆墨紙硯開工。沈臨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但是他不會對于睿的要求有任何意見。于睿是将他帶出沈家的人,是教他怎麽做一個光風霁月的純陽弟子的人,是給了他人生意義的人,是恩師,是至親,于沈臨鶴,他已經将于睿擺在了心裏最重要的位置,和他娘一樣。
可是任小孩子的心理多麽強大,還是拗不過身體的抗議,沈臨鶴提筆描摹了大半,最後越來越困,竟倒在畫案上睡着了。
入夜,不知何人喊了一句“走水啦”驚醒了整個客棧的人。等到于睿出門時,只看得見沈臨鶴那邊的廂房冒出的火光與濃煙。她心下一緊,想起白日裏自己布置給團子的作業,莫不是因為這樣才着了火?
于睿正準備提氣運起逍遙游趕過去救人,只見從天而降一黑色人影,仔細一看,竟是沈仁澤身邊的家仆沈堂,他懷中還抱着一個灰撲撲的團子,正是沈臨鶴。
“小少爺在火中被困多時,老爺拜托真人救小少爺一命。大少爺下落不明,沈堂先行告退。”說罷,沈堂便将沈臨鶴放在地上,又飛奔了出去。
于睿先是驚訝一個小小的家丁竟然有這等好的身手,又見沈堂步履章法有些熟悉,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但救沈臨鶴要緊,也沒時間去想其他的事。将沈臨鶴抱回房內放好,一張小臉被熏得烏七八糟,眉間是抹不平的川字,也不知小小年紀,哪來這麽多愁,看得人好生心疼。
沈臨鶴只知道自己在客棧作畫,娘親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他,臉上挂着難得的微笑。他覺得他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可是想不起來,後來他又覺得好像自己很久沒有見過他娘了,轉身看着他娘的臉,竟然有一瞬間的模糊,随即娘的臉又清晰了起來,沈臨鶴這才松了口氣,也不再去想那想不起來的事情是什麽了。
他的畫技是她娘親自教他的,他也不曉得為什麽他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反正是他娘教的,他就認真地學。一筆一筆描摹着山水,他只覺得筆下山水看得眼熟,卻記不起自己在哪裏見過。
後來,不知從哪燃起了漫天大火,幾乎将一切吞沒,他吓得扔掉了手中的筆,想轉過身去帶他娘一起逃走,可是最後沈臨鶴只感受到他娘用盡全力将他推出門外。
等到他再轉身,只看得見他娘微笑着被火光一點點啃噬成灰。他哭喊着想要阻止這一切,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了聲。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終于想起了自己忘記的事情是什麽了。
他娘走了,在很早以前。
再也不會有人替他擦幹眼淚,再也不會有人摸着他的頭道:“阿鶴好厲害。”
忽然,一只冰涼柔軟的手将他的雙眼蒙上,那手中有層薄繭,不知是握慣了劍還是拿慣了書簡。一股冰涼的霜雪之氣将他包圍,不同于江南的細雪,那是真正淩冽的風雪氣息。只聽到溫柔虛無的女聲在天邊回蕩。
“今日贈你‘思行’二字,望你對得起為師的期望。”
“師父!”沈臨鶴喊了出來。
一切夢魇皆碎裂。
等到視野清明,入目的便是某處木屋的屋頂,周遭雖然簡單,但是物品樣樣精細。不像是之前居住的客棧。屋內的窗戶撐開一小部分,空氣中有清雅的花香彌漫,細細聆聽倒也可以聽見鳥叫蟲鳴。沈臨鶴只覺得自己腦袋昏沉,胸中有些不适,渾身上下都透着股藥香,讓他猛然生出點劫後餘生的感覺。
想到之前夢境中的于睿,他着急地想見到她。可誰知道,一起身,渾身都泛着疼痛和瘙癢難耐,他還在想自己去幹了些什麽,渾身都是傷。
此時,有個年輕人推門而入,只見那人眉目清隽,長發如緞,随意而又不失規矩地披散在肩上,一身黑衣有暗紅色的花紋為飾,飄逸出塵,不過如此看着倒像是那些居住在萬花谷的隐士。那人看見沈臨鶴醒了就準備往床下跑,微微地皺了皺眉,然後冷冷地對着門外道:“洛風,你師弟醒了。”
一個白衣白袍的道士幾乎是一瞬間就跑到了門口,那道士不似黑衣人那樣的冷清,看見沈臨鶴醒了,像是松了口氣,臉上挂着笑,讓人見了不由得心生好感。不過那黑衣人見狀則是冷哼一聲,便準備離開。
洛風也沒有留他,只爽朗地說了句:“裴元,多謝啊,待會再去找你。”聽到這句話,裴元邁開的步子稍微停頓了下,沒有再說什麽,直直地離開了。
洛風也算熱心,還沒走到沈臨鶴身邊就開始詢問:“你剛剛醒過來,覺得餓不餓?”
沈臨鶴搖了搖頭,看着洛風是純陽的人,也沒有戒心,道:“多謝師兄,我師父呢?”既然剛剛那個叫裴元的都說自己是這個純陽弟子的師弟了,他也就心安理得地叫着洛風師兄了。
“于師叔有要事要辦,便囑托我帶你來萬花谷治病。”洛風臉上仍是挂着真誠的微笑
“萬花……谷?治病……?”他只曉得自己在客棧畫畫,然後一覺醒來竟到了萬花谷,周遭全是陌生的面孔,任誰遇上了心裏也不踏實,沈臨鶴這樣的反應還算得上是鎮定。
“江湖上醫術超群的地方。你在客棧走水之後傷得不輕,一直昏迷不醒,于師叔擔心你真出了什麽事。恰好我下山來萬花谷拜訪好友,途中遇到師叔,師叔便将你托付給我。師叔還囑托我一定要将你帶到華山,別擔心了。”
走水?好好的客棧怎麽會走水?沈臨鶴只記得自己畫着畫着便睡着了,難道是無意間打翻了燭臺?正在思考的沈臨鶴忽然感受到頭頂有溫熱的觸感傳來,又是摸頭。
洛風看着沈臨鶴的樣子,覺得他可能是一個人在這裏不太習慣,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以安撫沈臨鶴。“裴元說你沒事,不過你還是在這好好休息,三日之後我們再啓程回華山吧。”
聽到這裏,有了個期限,沈臨鶴才算放下了心。聽洛風的語氣,似乎他和于睿的關系似乎很好,想到這裏,沈臨鶴看洛風覺得順眼不少,連帶地對他的态度便恭敬了起來。
“多謝師兄了。”一聲道謝,也飽含了沈臨鶴的真心實意。
洛風也是個實心眼,又伸出手揉了揉沈臨鶴的頭,見他有些精神不振,道:“從長安過來一路你沒有吃過什麽東西,我還是出去給你拿點吃的 吧。小孩子要好好吃飯,不然長不高。”
沈臨鶴覺得有些感動,他還沒有入純陽,純陽的人們卻已經對他這麽好。有時候人很容易被一點點溫情收買,比如此刻,沈臨鶴已經決定一生忠于純陽,不離不棄。
在萬花谷的這幾日,沈臨鶴表現出對周遭所有事物的好奇,萬花谷也有不少和沈臨鶴同齡的孩子,生活在這兒的孩子大多天真浪漫,不知世事,沒有人因為沈臨鶴庶子的身份而看低他,沈臨鶴很快和這些萬花小弟子打成一片。一會兒去逗逗阿甘,一會兒又纏着天工門的萬花弟子叫他制作些奇思妙想的玩意兒,花海美景,摘星樓賞月……每一件事都使他入迷,他自己是變得越來越活潑,等到離開萬花谷時竟然有些舍不得。
就連洛風也說,幹脆将他留在萬花谷,做個萬花弟子算了,可是沈臨鶴則是很鄭重的搖了搖頭,道:“ 于睿師父對我有知遇之恩,授道之恩,沈臨鶴雖然年幼,但也絕不會做忘恩負義的事。”
聽到這話,來送行的裴元依舊是嗤笑一聲,不過看沈臨鶴的眼神倒是有些變化,仿佛就是在說“難得有些覺悟,也算是沒白救”。而洛風聽到這話的時候看着沈臨鶴的眼神也不似之前只是看個孩子的那樣,對沈臨鶴更加上心,還會把自己的劍借給沈臨鶴觀賞,俨然已經把沈臨鶴當成了自家師弟。
告別萬花谷後,洛風和沈臨鶴便朝着華山進發。洛風來的時候只騎了一匹馬,好在裴元考慮周全,替洛風準備好了馬車。
車廂裏的時光總是無聊難熬的,洛風在一旁打坐入定,那神情簡直正經的不得了。沈臨鶴什麽也不會,就一個人在那兒想東西。
這幾日,從洛風零零散散的話語中,沈臨鶴算是了解了自己經歷了些什麽。客棧起火,自己差點被燒死,被沈堂救出來後于睿又托福洛風将自己送到萬花谷就醫。總結了下在萬花谷的這段日子,江湖傳言“活人不醫”裴元意外的好相處。
據說火是從沈臨鶴這一塊起的,因為距離太遠,也不好确定是否就是沈臨鶴的房間就是火源。沈堂放下沈臨鶴就走了,也沒有多說什麽,具體情況自然無從得知。只有從沈臨鶴的情況來看,他的确是傷得不輕,送到萬花谷的時候就已經出氣多于進氣,好在身上沒有太多大面積的燒傷,裴元救他也不算太難。
可是,好好的客棧,怎麽會走水呢?沈仁澤一行人幾乎包了半個客棧,沈家家仆絕對不是這麽大意之人,不過小孩子就不一定了。沈臨鶴确定自己沒有打翻燭臺,那麽就還剩下沈琛。想起那個一直以來對他不理不睬的長兄,沈臨鶴沒多大感覺,不過沈琛要是被燒死了,他還是會難受的,畢竟是兄弟。
搖了搖頭,他覺得沈琛那樣的人長大了就該是禍害一方百姓的人,不可能就這麽輕易地被燒死。再說,自己入純陽修道,沈家的一切便和他再也沒有關系了。到了華山,他的人生才真正的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越寫越覺得沈府一家子都可以一人寫好多字的故事。= =.....
山中不知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