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斷橋劫
葉韓逸果真像那日所說的跑來跟洛風一起修行。因為洛風為靜虛門下弟子,受到同門排斥,就通通搬到山上去住,求個清閑。韓姝就幹脆把葉韓逸打包送上山,吃住都和洛風一起,并且勒令韓智韓聰絕對不能上山見他,三個孩子哀嚎一片抱頭痛哭,不知道的還以為韓姝要賣孩子了呢。
洛風親眼見到韓姝将自家兒子扔到他的小屋門口,真的是扔的,那動作,那姿勢,天策府的姑娘都沒她霸氣,心中不由得對葉君越肅然起敬。幾日下來,洛風只當葉韓逸是小孩子不懂事,也沒有和他計較什麽,反而是悉心照料,見他身上也有沈臨鶴的傑作,也沒讓他幹什麽活兒。葉韓逸屬于那種別人對他好,他就沒腦子的回報別人的那種人,再沒有初來時的別扭,只覺當初韓智韓聰簡直是滿口胡言,見洛風太忙了還會幫忙整理屋子,少爺的臭脾氣也漸漸收斂,知曉自己曾經的錯誤,不過礙于面子,仍是沒有道歉。
今日,他随洛風一同下山探望被他打傷的沈臨鶴。其實人就是沖動的那時候覺得對對方恨之入骨,結果後來細想一下,雙方都有錯,究其原因,根本不是什麽大事兒。內疚歸內疚,葉韓逸其實還是有點怕沈臨鶴的,不得不說,當時沈臨鶴的眼神卻是震懾到他了,仿佛下一秒,他就真的會把自己給掐死。所以到了沈臨鶴的院子,葉韓逸也只是躲在洛風的身後不說話。
沈臨鶴自那日偷聽到了沈父的一席話後,好不容易在純陽養出來的活潑又給打回原形,甚至是比在沈家的時候更加陰沉。洛風和葉韓逸一進院門,就看見沈臨鶴拿着木劍在院子裏練劍,不過眉宇之間盡是盤旋的黑氣,竟隐隐有入魔的樣子。洛風急忙出劍挑落沈臨鶴手中的劍。
“不是說了讓你好好休息嗎!?怎麽不聽話!?”這是洛風第一次發火,最近沈臨鶴的情緒一波三折,本就不利于修行,如今不知為何心中更加郁結,再練下去,怕是真的會入魔。
沈臨鶴見洛風發火,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靜靜的将地上的木劍撿起來,然後道了句師兄。
“沈臨鶴你不要命了是不是!?掌門要你修心修性,你修的是個什麽?”洛風很少訓斥師弟師妹,但不代表他大師兄的威嚴就沒了。
沈臨鶴聽到這些話,更加生氣,正欲開口,又像是想到什麽,只悶悶道:“師兄,抱歉。”
“你要真知道錯了,就給我好好休息。”洛風是打心眼裏疼這個師弟,他若是走上邪路,這是洛風最不願意看見的。
沈臨鶴不知道怎麽回答,剛剛他确實是差點就失手将劍向洛風擲去,自從聽了沈父那段話,他在沈家的那些過往就不斷地在他腦海中循環。
他想起母親下葬那日,嫡母在酒樓中邀請其他家族的女眷舉辦的宴會,還差人請了沈臨鶴。
他想起母親走後一個月,長兄不小心打碎了嫡母最喜愛的茶盞,嫁禍給他,嫡母在漫天飛雪天氣裏扒了他的外衣,叫人将他扔在柴房跪着,一場高燒燒得他腦子不清不楚,若不是恰逢祖母問起給他找來大夫,自己怕是早死了。自此,他懂了裝瘋賣傻的念頭。
他想起母親走後三個月,父親才從打擊中緩過神來,見到他不由分說的給了他一巴掌,口中喃喃道:“都是你害死了她。”
後來,他才知道,母親生他的時候難産,落下了病根,身體一直都不好,那段時間着了涼,結果就沒熬過去。
一切都是他的錯。
可他又有什麽錯呢,他本不想讓母親遭受這樣的痛苦,他也不想讓母親這麽早走,也不想讓嫡母這麽讨厭他,若是當初他沒有出生就好了。
原來他不是不恨,不是不怨,只是因為當初太弱,不敢怒,不敢言。他終是找到了自己最初想入純陽的原因——想要狠狠的報複那些人。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的,他也曾惡毒的詛咒着那些欺負他蔑視他的人,說什麽保護重要之人,只是想給自己的自私冠上一個冠冕堂皇的外衣,讓他孩子的外表包裹的下的那顆不怎麽天真,甚至是有些惡毒的心,辯解時,看起來不會那麽蒼白無力。
他沒有辦法啊。無論是好孩子還是壞孩子,都僅僅是個孩子而已。他沒有三頭六臂,也不能掀起狂風巨浪,只能在現實中小心翼翼地活着,如履薄冰。
他從來都不是什麽好孩子,也沒有一顆赤子之心。他有的,不過是對沈家的無限怨恨和對現實的懦弱罷了。
不想在人前落淚,他深吸一口氣,道:“多謝師兄關心了,今日阿鶴身體不适,冒犯之處,見諒。我先去休息了。”說罷,沈臨鶴轉身欲走,忽然有人拉住他的手,轉過身去,原來是葉韓逸。
“等等,我和師兄跑來看你,你不給我們好臉色就算了,你轉身就走,我們是有仇嗎?”葉韓逸抓着沈臨鶴的手不放,他只覺得這人太不識擡舉,師兄待他如親人,還擺出一張臭臉給誰看。
“葉韓逸,放手。”
“不放!今天你要不說清楚你怎麽了,我就不放手!”葉韓逸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角,洛風将他的手掰開,把他護在身後。
洛風蹲下身,視線與沈臨鶴相平,道:“阿鶴,近日你是怎麽了?”
看着洛風的眼,他幾乎就要哭了出來,可話到嘴邊,仍只有一句,無事。轉身進了屋。
“洛師兄你看沈臨鶴!”葉韓逸的性子總和沈臨鶴相沖,他覺得沈臨鶴就是個混賬,小小年紀裝什麽老成。
洛風看着沈臨鶴關上的門,許久沒有說話,轉過身,摸了摸葉韓逸的頭道:“阿鶴興許是見過他父親了吧,韓逸,你是兄長,理應護着阿鶴,知道嗎?”
葉韓逸聽到這裏,賭氣道:“他這麽冷冰冰的,哪需要我護着。”
“正應為冷冰冰的,所以你要去護着他,不能讓他再冷下去了,知道嗎?”
葉韓逸別過頭,別扭道:“看在師兄的面子上,本少爺就勉強地罩着他吧。”
洛風笑了笑,道:“那我們明天再來看阿鶴吧。”說完,就牽着葉韓逸的手離開了沈臨鶴的住處。
第二日正好是洛風教授沈臨鶴劍術的課,沈臨鶴倒是按時到了,不過整個人都心不在焉的,問他他也不答,氣得葉韓逸直跳腳。待到沈臨鶴下了課準備下山回家的時候,葉韓逸給洛風說了一聲下山見見他娘,便跟着沈臨鶴一同走。
“你跟着我甚?”現在葉韓逸和洛風相處的不錯,沈臨鶴也沒那麽讨厭他了,但還是不太樂意和他說話。
“這路又不是你家的,你管我作甚。”葉韓逸奇怪的看了沈臨鶴一眼,真的像只是很平常的偶遇,接着又聽他說道:“我說沈臨鶴,你為什麽整天冷眉冷眼的,小小年紀,心思這麽多,也不怕死得早。”
沈臨鶴看了他一眼,沒理他。葉韓逸像是說上瘾了,繼續道:“我家老娘說,多思多煩惱,活好現在才是真的。不是我說了,洛風師兄真是個大好人,以前我那是不懂事,我娘都沒對我有這麽細心過。”說完他還偷偷看了一眼沈臨鶴,發現對方也沒生氣,還準備說些什麽,只聽沈臨鶴道:“師兄待我很好。”
這下葉韓逸不樂意了,他狠拍了沈臨鶴一掌,後者一個趔趄差點趴地上去,只聽他道:“你知道師兄對你這麽好還成天一張冰塊臉凍死人了。我葉韓逸雖然武功不行,可誰要是對我好,我就加倍對誰好,這個道理我還是明白的。”
沈臨鶴聽到這兒,終于是停下了腳步,轉頭對葉韓逸道:“你不明白的。”明明葉韓逸比沈臨鶴要高一個腦袋,他卻覺得沈臨鶴那雙波瀾不驚的雙眸帶給他的壓迫感,遠遠不是他能夠承受的。
“我……總之!你不要冷着一張臉,要笑知道嗎!不能再讓洛風師兄擔心……啊——”葉韓逸慘叫一聲,原來是他們正走在一處木橋之上,葉韓逸準備跑上前和沈臨鶴一起,結果恰好踩到了木橋腐朽失修的部分,一只腳這樣踩下去,那塊橫木半截就斷了,他整個人都撲倒在地上,而另外一條腿也跪在了地上,因為沖擊力,膝蓋底下那塊橫木也搖搖欲墜,而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沈沈沈……臨鶴,你先從橋上下去……”葉韓逸聲音都有些顫抖,畢竟那一腳踩得太深了。沈臨鶴見狀也不敢亂動,因為他覺得,自葉韓逸踩空了那一腳後,他總覺得橋在微微晃動。
“別害怕……你先穩住……再把腳慢慢抽出來……”沈臨鶴慢慢誘導着葉韓逸,這種時候不能慌,誰知道橋接下來會不會完全散架。
“本少爺才才……才不會怕……”葉韓逸照着沈臨鶴的話緩緩移動着身體,可還沒動多久,另一截橫木也掉了下去,吓得葉韓逸快要哭出來。“沈臨鶴我我不敢動了啊……”
“別亂動,我過來拉你……”這時沈臨鶴也沒有了平日的冷漠,額上甚至是被吓出了一層薄汗。這木橋已經是強弩之末,被葉韓逸這麽一踩更是破罐子破摔,怕是馬上就的塌了,沈臨鶴每走一步,木橋就發出吱呀的慘叫,還伴随着輕微的晃動。等到沈臨鶴的手握住了葉韓逸的手時,兩人總算是松了口氣,只是當葉韓逸膝蓋使勁站起來時,那搖搖欲墜的橫木也終是支持不住,斷成兩截,落入深淵。這突入起來的變故導致的結果就是二人因為反應不及時,雙雙墜入深淵。
葉韓逸吓得連尖叫都忘記了,沈臨鶴倒是反應及時,抽出木劍,扯着葉韓逸的衣領,提氣一劍釘在了峭壁之上,可這木劍畢竟不及鐵劍的堅韌,只釘入三寸便斷成兩截。好在下方有一棵怪松,加上木劍稍微起了一點緩沖的作用,二人被挂在樹上,竟也沒有繼續掉下去。
他們已經下落很遠了,以沈臨鶴的能力,自己能不能上的去都還是個未知數,更遑論還帶個一點武功都不會的葉韓逸了,而下面霧氣彌漫的,無法看清楚它的距離,不過卻聽得見水聲。現下只有定一定心神,再繼續想辦法了。葉韓逸已經被吓傻了,甚至連哭泣都忘記了,死死的抱着樹幹不撒手。沈臨鶴見狀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只是暗暗地調息,以恢複氣力。
過了一會兒,沈臨鶴從崖壁上摳下一塊石子,扔到懸崖之下,一聲清脆的落地聲傳入兩人的耳朵,距離可能有五六丈,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沈臨鶴見葉韓逸緩和不少,輕聲道:“你還好嗎?”
葉韓逸不敢亂動,不過看見沈臨鶴鎮定的模樣,也不覺得有多害怕,只小聲道:“哪裏像好的樣子了。”
沈臨鶴見他還能貧嘴,放了心,道:“我們在這兒呆着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有人來,上面太高,我上不去。這裏大概離地面約有五六丈,你抱緊我,我帶你下去。到時候再找出路。”
葉韓逸看了看沈臨鶴的小身板,覺得由他帶着自己下去實在太不靠譜,難得腦子聰明了一次,道:“我們還是在這等着吧,你根本不知道下面的地形是怎樣的,又有什麽東西在那兒,說不定下面更加危險。”
沈臨鶴想了想也是,若是二人落入水中,衣衫盡濕,在這種天氣下只有活活凍死;若是水太急,二人被沖散,更是兇多吉少。權衡了一下覺得還是呆在樹上等待救援比較靠譜。
暮色西沉,繁星綴空,不知何處傳來虎嘯狼嚎,已經過去很久了,華山入夜之後更涼,兩個孩子緊緊地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可呼嘯的山風仍吹得他們瑟瑟發抖。
“沈沈沈……臨……鶴你說……我們們……會不會……不是摔摔摔死……的而是凍凍……死的?”葉韓逸已經被凍得話都說不利索了,也是,平日裏養尊處優的少爺哪裏受過這樣的苦。
沈臨鶴雖然冬日在家常常被嫡母罰跪雪地,情況比葉韓逸好一點,不過也是受不了,只能一只手扶着樹枝,一只手抱着取暖,可一點用都沒有,聽到葉韓逸這樣的話,冷冷道:“閉嘴。”
“不……不閉……都要死了……你你你就讓我說個夠吧……”像是非要和沈臨鶴較勁,他的話都說得利索不少,“你你說你……一整天冷着個臉……像是有人……欠了你的銀子……煩不煩……沒想到……本少爺這一生……竟然要和你個冰塊臉一起死……我明明想和沉月一起白頭偕老……咳咳咳……”葉韓逸說激動處竟然咳了起來——他這是着涼了,沈臨鶴摸了摸葉韓逸的額頭,還好,沒有發燒。
“葉韓逸,聽着,你不會死,你要和沉月一起白頭偕老就不要放棄,醒着,等着你娘來救你。”沈臨鶴拍了拍葉韓逸的臉,試圖讓他清醒,全然忘記自己也是個孩子。
不知道是被“和沉月白頭偕老”還是“你娘來救你”刺激了,葉韓逸果然清醒了些許,道:“對…… 本少爺不能就這麽凍死,太憋屈了……”
老天就是這樣一個神奇的東西,你越想怎麽樣,它越讓你不怎麽樣,反正貫徹“看我玩不死你,玩死你也沒關系”的原則,咔嚓一聲,承載了兩人重量的樹枝終于是斷了。
作者有話要說:
阿鶴可能是所有劍三文裏最苦逼的男主角了,摸摸頭,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