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生死間
在這緊要關頭,沈臨鶴也沒有忘記扯住葉韓逸的衣服。他狠狠将木劍釘入峭壁之中,木劍又斷了一截,好在還是稍微起了一點緩沖作用。他的手被震得發麻,木劍離手,伴着葉韓逸的尖叫急速下墜,在離地大約兩丈時看清楚了地面的狀況——地面被積雪掩蓋,看樣子是平整的,只要不摔在地上,二人也死不了。沈臨鶴急忙提氣,一個蹑雲沖出幾尺遠,因為手中拖着個比他高不少的葉韓逸,差點沒有站穩。
兩人跌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視線交彙,都笑出了聲,還好,都沒死。沈臨鶴從地上起來,環顧四周。一條小河緩緩地流淌,河邊積了薄薄的一層雪,目之所及寸草不生,只有稀疏的白雪和暗灰色的岩壁。
沒有火源沒有食物。他以前曾聽洛風提起過,掉下山崖的人多半是就死一生,就算能保證從崖上墜下而不受傷,但崖底的猛獸也不是好惹的。
“啊…… 看樣子我們高興得太早了。”沈臨鶴拍了拍身上的積雪,轉頭對葉韓逸道。此刻就只有他們兩個人,在沈臨鶴眼裏,葉韓逸還不如他的小師妹們,所以他根本不敢放松警惕。
“劍給我。”他指了指葉韓逸腰間的佩劍,葉韓逸聽聞,有些戀戀不舍的把劍遞給了他,并鄭重道:“你要好好的保護它。”
沈臨鶴有些無奈,道:“我們現在自身都不保了,你還要我保護你的劍?”他覺得有些厭惡,不愧是嬌生慣養的少爺,這種時候了還不長點腦子。
葉韓逸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縮了縮頭,道:“那是我爹給我的生辰禮物,其他的劍你都可以拿……”
聽到“爹”這樣的詞,沈臨鶴愣了下,看着手中的劍,那是一把極其精致的短劍,劍鞘星文繁複,卻也不是把裝飾品,劍刃森寒淩厲,是把削鐵如泥的利器,長度又恰好适合這個年紀的孩子使用,是把難得的防身武器。他看了看葉韓逸,難得地輕聲道:“我盡量……”
而後他又接着道:“我們順着上游去找找出口吧。”
葉韓逸沒有過這種經歷,也無其他什麽辦法,只得點點頭跟着沈臨鶴一起走。
沈臨鶴和葉韓逸順着上流走,試圖從上游找到個能夠上去的地方。可越往上走崖壁越來越陡峭,到後來頭頂上的夜空變成一線,恰好框住了銀河,繁星點點,難得的美景,他們卻沒有心思欣賞。
葉韓逸冷得瑟瑟發抖,他有些後悔當時答應沈臨鶴的要求了,心想,他也不過是個孩子罷了,于是便道:“沈臨鶴,這兒越來越高了,要不……咱們還是回去等着吧……”
沈臨鶴墜崖的時候消耗太多力氣,又走了這麽長一段路,又冷又餓,已經快支持不住了,聽到葉韓逸這麽說,他也不是放不下面子的蠢笨之人,便點了點頭,轉身開始往回走。
就在要到斷橋底下時,沈臨鶴忽然攔住葉韓逸,道:“等等。”然後抽出了短劍握在手中做出防禦的姿勢,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順着沈臨鶴的目光看去,只見前方有一頭白虎卧在石堆裏,雪白的皮毛和地上的積雪相融,若不是沈臨鶴眼尖,他還發現不了那白虎。
似乎是聞到了二人的氣味,白虎擡起頭來四處張望,酒杯大的獸目在夜裏發出幽幽的綠光,即兇悍又恐怖。
華山之上飛禽走獸不計其數,沈臨鶴這些日子也沒少遇到,甚至有一次他還深入狼窟,不過眼前這頭白虎在這深淵的苦難環境磨砺下,自然是不能拿來跟沈臨鶴曾經遇到的那些相提并論。
“葉韓逸,待會若是那畜生攻來,你就跑,後面的峭壁上有棵老松,你拼死也得給我爬上去!” 沈臨鶴的聲音有些顫抖,手心出了一層細汗,握着劍柄的手有些滑。不得不說,這白虎的氣勢是給了沈臨鶴壓力的。
“那你呢……”葉韓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麽沈臨鶴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是,之前看洛風刺出幾劍,猛獸便一命嗚呼,他便覺得這老虎也不夠看,完全沒有意識到他身旁的不是洛風是沈臨鶴,而這猛獸也不能和之前遇到的相比。
沈臨鶴看着葉韓逸的樣子,心想這纨绔估計還沒弄清楚狀況,不過事出緊急也來不及和他細講,葉韓逸還有父親還有母親,或許還有一個叫做沉月的青梅竹馬,他還有人等他,可沈臨鶴沒有。
在他這短短的人生裏,他已經經歷了太多,其他的孩子還在父母懷裏撒嬌的時候,他已經學會了如何收斂鋒芒,活的小心翼翼。于睿洛風是真心待他好,不過他們不缺一個資質不錯的弟子不缺一個師弟。他是嫉妒葉韓逸的,可與其自己一個人逃跑,還不如讓葉韓逸活着,少幾個黯然神傷的人。
“你還有人等着你。若是我死在這畜生口中,幫我給師父師兄說句對不起了。”他的甚至是帶着微笑說這句話的。
而葉韓逸此刻才反應過來,沈臨鶴不是在開玩笑,并且現在的境況非常危險,面上的表情漸漸從迷惑到驚恐。眨眼間已經離死亡這麽近。
“不!要走一起走!”他一把抓住沈臨鶴的手臂,因為不敢驚動那頭老虎,壓低着聲音,神色激動。
沈臨鶴連看都沒看他,道:“你若是還想見到你父母友人就別任性,你在這拖我的後腿罷了。 ”
只在這瞬息,那老虎站起來,像是确定了沈臨鶴的位置,沈臨鶴急忙把葉韓逸扯過來,緊貼着山壁。可是已經晚了了,那老虎已經發現了他們。在這峭壁之下,只怕它已是餓極。只見它伏低身子,慢慢地朝沈臨鶴的方向走來,若不是沈臨鶴死死地盯着它,的确是看不出它的隐藏的。
而被他護在身後的葉韓逸更是被吓得不行,只曉得死死地攥着沈臨鶴的衣服,也沒有時間對沈臨鶴說的話生氣。在他要被吓得魂魄離體之際,只聽沈臨鶴沉沉道:“葉韓逸,待會我說跑你就跑,能爬多高就多高,千萬……別死了啊。”
葉韓逸看着沈臨鶴堅定決絕的樣子,他才是明白了,自己的确一無是處,留在這裏真的只會是拖後腿,掙紮了一會兒,像是做出什麽巨大的決定,點了點頭,道:“我不會死……你也得活着回來。”
沈臨鶴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像是放下了什麽,也沒有再說什麽,見那白虎更近了,大吼道:“跑!”
葉韓逸拼了命地往峭壁上爬,根本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看見沈臨鶴在那畜生口中了無聲息,耳畔回響着那白虎的吼叫,他不敢停,雙手被石頭磨得血肉模糊,臉上已是涕泗橫流。
不知道是疼得神志不清還是被這絕望逼得無路可走,眼前竟浮現了洛風師兄和他娘對他說話的場景。
“韓逸,你是兄長,理應護着阿鶴,知道嗎?”
“正因為冷冰冰的,所以你要去護着他,不能讓他再冷下去了。”
“沈臨鶴,幾乎就是為此而生。天資過人,六親緣薄。”
沈臨鶴你個混蛋,表面上冷冰冰的心裏也冷冰冰的多好,明明我比你大啊。說什麽六親緣薄,你這輩子就是我葉韓逸的親弟弟,我帶你去看西湖,帶你去吃好吃的……我絕對……絕對不會讓你感到六親緣薄。
所以,不要死。
一定要回來啊。
就在沈臨鶴出聲的那一剎那,白虎也猛然一躍,一把将沈臨鶴撲在了地上,勢要一口咬斷他的脖子。好在沈臨鶴反應及時,将劍抵在那白虎的口中,堪堪逃過一劫。可是一個成年人對付一只餓極了的老虎也兇多吉少,更何況一個孩子。
借着那老虎的沖擊力,沈臨鶴狠狠地給了它嘴巴一擊,可是老虎的重量壓在他的身上,他只覺得自己肝膽俱裂,內髒都快被擠出來,老虎的爪子在他胸上留下了一道嚴重的抓痕,很快,胸前便是人血和虎血混雜,已經看不出原來道袍是怎樣的顏色了。
疼,比什麽時候都還要疼。手上的力量在漸漸流失,伴着老虎口中的腥臭,那虎口離他的脖子越來越近。
不甘心,不甘心。
嫡母的迫害沒害死他,客棧的失火沒燒死他,他又怎麽可以死在這畜生的口中。
他大喝一聲,握緊了手中的劍,劍刃把老虎的嘴攪得血肉模糊。趁着老虎吃痛的縫隙,他從老虎身下滾出來,撐着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頭發已經散亂,臉上胸前全是鮮紅的血跡,像是地獄裏的修羅,狼狽又可怕。
藍色的殘影在他身前劃過,一招大道無術将白虎死死定住,趁着這偷來的須臾,藍色的真氣在沈臨鶴的周圍飛速生起,像是燃燒着的藍色火焰。迅速地刺出三劍,快得連他自己都看不清,只曉得憑感覺揮劍,可惜,只在這分神的瞬息,那白虎已經掙脫了定身。沈臨鶴帶給它的傷痛算是徹徹底底地激怒了他,只聽它咆哮一聲,整個峽谷似要為之震顫,它奮力一跳,憤怒地撲向沈臨鶴。
之前那一撲,沈臨鶴也只是勉強支撐,後來撐着命揮劍,已是強弩之末,如今哪裏還承受得了這飽含怒火的一擊。那白虎撲來時,他已經力竭。
可就算死,也不想死在這畜生的口中。
過多的失血已經讓他忘記該如何出招,只是遵循着人類求生的本能,狠厲地将手中的劍朝白虎刺去,可力量畢竟太小,他這最後一劍也不過是在白虎身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卻不深不淺的傷痕,反觀他自己呢,身上的抓痕累累,臉上的血跡斑駁,觸目驚心。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戰鬥下去,視線漸漸模糊,淌血的白虎散成兩只,那白虎似也做好了同歸于盡的打算,竟沒有落荒而逃,而又弓起身子,不死不休。此刻沈臨鶴僅僅只靠手中的劍撐着不讓自己倒下去,眼神也漸漸渙散,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在向死亡靠近。
他那走得不長的人生經歷一幕幕浮現在他眼前,最多的并不是那些悲傷怨憤的過往,他想起他娘還在時教他作畫,他想起初見于睿時的漫天飛雪,他想起萬花谷的漫山璀璨,還記得師兄師姐對他的好。
可惜,再也見不到了。
對了,葉韓逸,我為你争取了這麽長的時間,你要活下去啊。
鼻尖已經聞得到老虎口中的腥臭,真是,非常的難聞。
最後,還是要被吃掉麽,不甘心。
“沈臨鶴——”随着葉韓逸那聲撕心裂肺的叫喊,沈臨鶴的手再也握不住劍,仰面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