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父子見
“沈臨鶴,你剛剛幹了些什麽啊?不會是把那混混殺了吧?”沉月被沈臨鶴牽着走了一路才想起這茬。
沈臨鶴頓了一下,道:“平斬了一劍。”眼角的餘光瞥見沉月漸漸變得驚恐的臉,又道:“只是皮外傷,我看他,不像是尋常混混,亡命之徒,不會這麽容易就死了的,他同夥過來看見會帶他去治傷。”沈臨鶴毫不懷疑,那混混敢徒手抓劍就說明發起狠來根本不管不顧,如果不是沉月扔過來另外一柄劍,下一刻那混混就會生生地折斷他的胳膊。
沉月聽見沈臨鶴說那個混混是亡命之徒,同情心消了大半,但心中仍有疑惑,便問道:“你怎麽知道他不是普通混混呢?”
“尋常混混只是好吃懶做偷雞摸狗,碰到硬茬會很識趣的跑掉。剛剛同他交手,他是下了死手的,根本不怕出人命。更何況拐孩子這種事,他不像是第一次幹。我們先去報官吧,不能放過他們。”
沉月盯着沈臨鶴,像是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實際上她也确實被沈臨鶴的說辭吓到了。從小沉月便憧憬着有個大英雄在她危險的時候會跳出來救她,她從小沒遇到過什麽壞人,沒有機會見識這種流血的場面。剛剛沈臨鶴那個樣子雖然符合了她對大英雄的憧憬,可之後細想,又覺得太過血腥,但聽過沈臨鶴的分析之後又覺得很有道理,對沈臨鶴生出點崇拜之情,沉月心中的關于大英雄的夢也沒有破碎,皆大歡喜。她點了點頭,便跟着沈臨鶴去找捕快。
二人走到了繁華的大街上,找到了巡街的捕快。這個捕快身形佝偻,眼睛眯成一條縫,臉有些麻子,人稱趙麻子,看着不像是個捕快,倒像是個老鼠精。
事先趙麻子還很不耐煩,覺得是兩個小毛孩聯合編謊話騙他。沉月被這飯桶捕快氣的發抖,一時間又沒有什麽辦法。沈臨鶴似乎早已經料到這種情況,瞬息之間拔出沉月的一柄劍,飛身一躍,擲出手中的劍,劍剛好擦着那捕快的臉飛過,然後穩穩定釘在了他身後的老槐樹上。
等趙麻子反應過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沈臨鶴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用沒有一絲溫度的冷漠聲音道:“可還有懷疑?”
這趙麻子剛想起來沈臨鶴不過是個小毛孩,竟敢這樣對他,正欲發作。可聽見沈臨鶴這樣的氣勢,愣是讓他把心頭那口氣硬生生地給壓下去,灰溜溜地去事發地點。
乖乖,這氣勢,可不像是個普通孩子,還是不要去招惹,免得惹上了什麽大家族。那趙麻子心道。
等到他走到了沈臨鶴說的地方,正好遇上了那群混混回來看見他們頭目倒在地上呻吟,準備帶老大去治傷。見那混混裏頭最大的已經沒有了戰鬥力,剩下的還沒他長得孔武有力,趙麻子當機立斷逮了那幾個人,帶回去一審竟還審出個江湖逃犯,趙麻子算是立了一功。不過這些都是趙麻子的事了,略過不提。
等趙麻子灰溜溜地去逮人,沉月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了,對于那混混最後一絲同情也随着沈臨鶴的分析煙消雲散,她覺得世間怎麽會有這種又聰明又厲害的人,平複了一下心情,她高興地說道:“你真厲害!我都不打不過他們呢!”沉月心中此刻已經将沈臨鶴放到了一個不可企及的高度。你說葉韓逸?遇上這種情況沉月還得保護他,哪有沉月被保護的機會。沉月姑娘表示發小太弱,心好累。
“雲裳心經,治病救人的功法,自然沒有殺伐之氣。”沈臨鶴靜靜地說道。
“诶?你怎麽知道?”
“雙劍分雌雄,雄劍主殺伐,你用右手握的雌劍。”沈臨鶴頭也沒回,接着,他又道:“雙劍挺別致的,想必用它舞一曲雲裳必定驚絕四座。”
沉月先是震驚于沈臨鶴的聰明,再聽到沈臨鶴說的那句話,瞬間紅了雙臉,急急忙忙道:“你……你個小孩子,整天瞎說些什麽呢!?”
沈臨鶴這才停下來,疑惑地看着她,道:“江湖上不都是這麽說的嗎,‘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你們七秀的女子一舞名動天下,我為何不能看看了?”沈道長指天發誓,他只是單純的想看一看名動天下的秀坊舞蹈是個什麽模樣,書上寫的那些他都懂,可是想像和現實是不一樣的,非得親眼所見。這一點,倒是和于睿一模一樣。
看着沈臨鶴幹淨得不能再幹淨的眼神,這次輪到沉月沒話說了,可是她的本能已經替她做出了反應——都紅到耳根了。
作為一個從小缺乏擁有接觸正常女性的孩子來說,從小與善妒的嫡母鬥智鬥勇;照顧他的季媽又早過了害羞的年紀;師尊是個清心寡欲的道姑;好不容易有個沾染紅塵氣兒的師姐,就是剽悍的韓姝——沈臨鶴自然是不知道什麽叫做“女孩子的羞澀”的,他覺得沉月是個小孩子,定沒有那些大只的可怕,于是端出了哥哥的架子,學着洛風的樣子去關心沉月。
沈臨鶴見沉月臉紅得不行,想起洛風師兄說自己發燒的時候就是這樣的,于是脫口而出道:“你有病嗎?”
沉月還沉浸在“我自作多情了”的尴尬中,恍然聽見這樣一句,在驚愕中擡起頭,以為沈臨鶴知道她在想什麽,這是曉得之後罵她的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姑娘的哭聲一出,沈臨鶴頭都大了。在山上的時候他的師姐們沒少拿假哭來诓他,雖然後來他發現了真相,但是面對沉月貨真價實的眼淚,他瞬間喪失了思考能力。沉月越哭越起勁,沈臨鶴這才想起來自己剛剛那話不對,他急忙安慰道:“別哭啊沉月姑娘我剛剛看你臉紅想問問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啊!”沈臨鶴飛快地說完了這段話,在這種大腦不能運轉的時候,他能把話說利索已經很不錯了。
沉月的哭聲這才小了些,擡起張布滿淚痕的臉,抽抽搭搭地道:“你……說…什麽?”
哭聲漸小,沈臨鶴被吓走的三魂七魄也慢慢地飛回來了,他輕輕地拍着沉月的背,道:“剛剛是我說錯了,我其實是想問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沈臨鶴覺得世間女子絕對是天下最難懂的一本書,語言之晦澀,看天書都比這書簡單。其實沈臨鶴不是讨厭女子,相反他對女子出乎意料的寬容溫柔,只是他覺得她們變幻莫測,實在是難以琢磨,才沒有辦法同她們相處。
“我們回藏劍吧。”沈臨鶴經過這件事不敢再碰沉月,生怕把人家又弄哭了。沉月漸漸收了眼淚,可能是覺得剛才太丢臉,不太想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跟着沈臨鶴。
沈臨鶴不是多話之人,沉月剛剛哭過也不太想說話,二人之間就形成了一絲靜谧的尴尬。最後,還是沈臨鶴先開了口。
“……呃,沉月姑娘,你有帶錢袋嗎?”沈臨鶴很想掩飾自己的尴尬,但是他的語氣還是出賣了他。
“……?”
“方才走得匆忙,忘記拿錢袋了……”沈臨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剛才見了一船的粉衣女子,慌得只顧逃跑,哪裏顧得上拿什麽錢袋。從這兒去藏劍得路可不短,若是沒錢雇車夫,輕功和步行,絕對把他累趴下,不過他一個人倒是沒什麽,權當是鍛煉身體。可如今多了個沉月,就不得不多給她一些照顧了。雖然沈臨鶴心裏更想徒步走回藏劍。
沉月見他一臉糾結的表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沒想到沈道長會在這種事上發迷糊,放心吧,本姑娘帶了的。”沉月終于恢複過來,又變成了沈臨鶴初見時的天真活潑的樣子。
沈臨鶴雙手抱拳,“那…多謝沉月姑娘了…”說着,還悄悄擡起一只眼,恰好對上沉月的目光,像是蜻蜓點水一般,又飛快地別過臉去。自然也沒有看見沉月又泛紅的臉頰。
忽然,沉月拉起沈臨鶴的手就跑了起來,還大聲說道:“別磨磨唧唧啦,再晚到藏劍天都黑啦!”
“父親,我們沈家為什麽要伏低做小去拜訪葉家?”說話的人正是沈臨鶴的大哥,沈琛。
沈仁澤這次出來做生意,剛好路過藏劍山莊。雖然葉家還沒有到富可敵國的地步,沈家也不必跟在葉家後面讨飯吃,但沈家對藏劍适當的拜訪也是不可避免的,更何況沈仁澤最近想和藏劍山莊合作下。
“愚蠢!我沈家雖然有點家底,但是得罪了葉家,一樣沒有好下場!”沈仁澤語氣中含着怒氣,吓得沈琛不敢再說下去。
沈仁澤又看了一眼沈琛,眼裏閃過一絲不耐煩,道:“快去換身衣服,這樣穿着去見人,成何體統!?”
沈琛被他爹吼得都不敢說話,和他爹告辭後,一個人在院子裏扯樹撒氣。
自從上次去長安時,客棧走水那件事,其實是沈琛幹的,他在睡覺前曾悄悄地摸進沈臨鶴的房間裏,想要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好歹的人,可是見沈臨鶴竟然還趴在桌子上用功,便悄悄地退了出來。誰曾想打翻了燭臺,驚慌之下沈琛一個人逃了,還是沈堂将他給找了回來。
之後沈臨鶴被帶去萬花就醫,沈琛做的這些事被沈仁澤知道了,沈仁澤立刻将他遣送回了杭州沈家。等到沈琛回來時,沈仁澤也沒有說什麽,見不得有多生氣,只是将沈琛打發到最偏僻的院子裏帶着,吃穿用度也比平時削減了許多,算得上是變相的軟禁。
沈琛就被他爹關在家裏差不多半年,沈琛他娘是常常去沈仁澤跟前軟磨硬泡,最近才把沈琛放出來跟着沈仁澤做生意。沈家傳言這次老爺是要準備好好培養少爺做接班人,連同沈琛娘都高興得不得了,可他們哪裏知道沈仁澤的心思,他帶沈琛出來,不是冷着一張臉,便是說不到兩句話就開始訓沈琛,弄得沈琛出來根本不敢和他爹多說話。
沈仁澤是知道上次客棧走水的原因的,若不是沈唐發現不對勁,沈臨鶴早就被燒成灰了。
正是因為如此,自從那以後,沈仁澤就沒有給沈琛好臉色。沈琛覺得,如果不是自己身上還流着他沈仁澤的血,他早就被他爹扔出沈家了。他不明白為什麽父親既然已經把沈臨鶴丢了,還要對他這麽上心。
“不過是個賤種,憑什麽…憑什麽!?”沈琛在他十六年的人生裏,第一次被滔天的恨意淹沒。他雖在商賈之家出生,但是比起沈臨鶴,他的出生算得上是尊貴的了,可是憑什麽沈臨鶴可以奪走父親全部的注意力?
随即他又想到那逃家的淩家小姐,淩婉近些年不知道是不是叛逆期到了,總喜歡和家中長輩對着幹,聽她參軍的大哥說了些軍營中的事情,趁着和她爹冷戰,便一個人留書出走,說是要去參軍。沈琛覺得,女孩子就得守婦道,跑去參軍像個什麽樣子。沈家是絕對不會要這種不規矩的媳婦兒的。這也算是淩婉變相逃婚了,淩家竭力壓住消息,沈家面子雖然也過不去,但是畢竟錯不在沈家,最丢面子的還是沈臨鶴。
想起家中下人偷偷議論沈臨鶴的話,沈琛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沈臨鶴啊沈臨鶴,父親對你上心又怎樣,還不是被扔到華山上去,連未婚妻都給跑了還不知道,你活該做一輩子傻子。”沈琛手中的樹枝應聲而斷,眼裏燃燒着扭曲的妒火。
等到沈家二人去拜訪葉家時,接待他們的不是別人,就是韓姝。
是的,沈仁澤何德何能能夠和藏劍山莊的莊主們有交情,都是些外戚罷了。不過這些外戚,随便惹到哪個,都有得受的。誰叫藏劍最大的特色就是護短呢。
“沈老爺一路辛苦了,我家夫君剛剛練過劍,正在沐浴,招待不周,望沈老爺見諒。”韓姝笑着,笑意卻未達眼底。
沈仁澤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但是心裏卻有些反感,拜帖是早就遞上去的,既然決定今日拜見,待客的樣子怎麽都不會是這樣。随即他又覺得疑惑,自己只是有心想同藏劍做生意,其他的并沒有什麽地方惹到了這個山莊。
倒是沈琛,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的美人的,一時間竟反應不過來。沈仁澤正疑惑,見韓姝笑盈盈地看着別處,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就看見了自己不争氣的兒子被美色迷得發呆。他尴尬地咳嗽一聲道:“夫人哪裏的話,沈某與葉兄本就是好友,就不必這麽多禮數了。這是犬子沈琛,小孩子不懂事,夫人莫怪。”
沈琛聽到父親提起自己這才後知後覺地作了一揖,道:“見過夫人。”
“真是虎父無犬子,沈家大公子果真風度翩翩,一點都不輸給沈老爺呢。”韓姝特地加重了“風度翩翩”的音,顯然是在諷刺剛剛沈琛的失禮,連沈仁澤也沒放過。如此明目張膽地諷刺,不愧是一代奇女子。
沈仁澤自知理虧,瞪了一眼沈琛,随即又道:“小孩子不懂事,夫人不要放在心上……”他還想說什麽,韓姝就打斷了他。
“我去看看逸兒劍練得怎麽樣了,我家小少爺也該回來了,待會介紹給你認識認識。我一個婦道人家,到前廳見客也不太好,我就先下去了,你們請自便。”韓姝欠了欠身,就這樣下去了,說這話的時候,還帶着點不懷好意的笑容,并且這麽久了,連杯茶都沒給沈仁澤上。真是一點面子也不給。
她明顯知道沈仁澤就是沈臨鶴的爹,故意整了這處給沈仁澤添堵,反正沈仁澤的生意和藏劍關系不大,倒是他想搭上藏劍的船,從礦石采集上分一杯羹。韓姝表示哪有這麽容易的事兒。
“父親,這女人欺人太甚!”沈琛待韓姝一走,沈琛壓抑的脾氣便上來了,他聽得出韓姝話裏句句帶刺,卻不曾反省初見韓姝時的失禮,可還未等這怒意爆發出來,自家父親便向他投來冰冷的目光,那是他父親發怒的前兆,以前沈琛不懂,可最近和父親相處多了,也算是找着了自家喜怒無常的父親的脾氣。那目光就像一桶冰水兜頭澆了下來,把那怒火澆得一點不剩,只剩下敬畏的戰栗。
見沈琛老實了,沈仁澤冷哼一聲,自己坐了下來,倒了茶,等着葉君越“沐浴”完畢。沈仁澤也是個脾氣大的,他知曉這次拜見肯定會不歡而散,所以也不虧待自己,既然沒人招待他,他便自己動手。
沈仁澤還不知道,被自己送走的那個孩子,現在是葉家的貴客,和他的待遇相比,這個做爹的真是差了十萬八千裏。而這個貴客,剛剛被沉月拉回了葉家。
“葉韓逸!本姑娘來找你玩啦!”一個粉紅色的身影小炮似的沖進前廳。韓姝雖然提起沉月時态度冷淡,但是一遇見她了又是另外一副樣子了,再加上葉韓逸對沉月寶貝得不行,她在葉韓逸家熟得就和自家一樣。下人們早就習慣了沉月的這副大大咧咧的樣子,雖然前廳裏有客人,但是夫人也沒有特別吩咐過,見是她和沈小公子一同回來了也沒攔着。等到停下來的時候,沉月才發現這前廳裏竟然還有人。
驚覺自己失禮的沉月微微欠了欠身,道:“這位老爺,沉月多有冒犯,望見諒。”聲音也不似剛才那麽張狂,倒是帶了點撒嬌的意味。她雖然不拘小節,但是在大事上還是很懂的,她不願意給大人們添麻煩。
沈琛剛剛被怠慢了,正愁沒處撒氣,就又來一個不知禮數的黃毛丫頭,簡直不能忍,也沒多想這種能在葉家不拘小節的姑娘是不是他能惹的,他冷哼一聲,道:“原來君子如風不過是胡編亂造,葉家人,就是這麽不知禮數!”
“琛兒。”沈仁澤不輕不重地叫了一聲,看起來像是是責備,但是沒聽出一點責備之意,倒像是默認這種說法。
沉月自然是受不了自家小夥伴被這麽說,葉韓逸是廢了點,但是葉伯父韓姐姐(韓姝逼她叫的)都是很好很厲害的人,她絕對不允許別人這樣诋毀他們。
見這個大叔在前廳坐着竟然沒有人來招待他們,沉月也反應過來了。每當來了那種韓姐姐不喜歡的客人,韓姐姐都會親自接待,先是諷刺挖苦一番,然後再拍拍屁股走人,把他們扔在前廳晾幾個時辰,等到飯點再出來趕人。當時韓姝還教她,這叫傲氣,就算是女孩子,也有資格對自己不喜歡的人說不,當然,前提你得強大得惹得起那些你不喜歡的人。
想到這一層,沉月就換了副表情,韓姐姐不喜歡,正好她也不喜歡。正當她準備還擊的時候,門口傳來了一聲冷冷清清的聲音,安撫了沉月躁動的心緒。
那個人說:“沉月,我來。”明明是略顯稚嫩的聲音,卻那麽有力。
沈臨鶴站在門口,眼神冰冷,看着前廳內坐着的父子,像是在看陌生人,如果不是相似的眉眼,任誰見了沈臨鶴的眼神,都不會将他和沈仁澤聯想到一起。
看清楚來人,沈琛瞪大了眼珠,很快,臉上就覆上一層陰霾。沈臨鶴又吸引了父親的全部注意力。他暗自攥緊拳頭,努力壓抑自己不要沖出去給沈臨鶴一拳。
沈仁澤顯然沒想到門口站着的竟然是自家兒子,臉上滿是掩不住的驚異之色,沈臨鶴的神态全然沒有之前的癡傻,他又變回了曾經那個聰慧的孩子。沈仁澤很難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但他首先還是想擺出一副嚴父的樣子,他道:“你不在華山好好學武,跑到這裏來幹什……”
還沒等他說完,沈臨鶴便開口打斷了他:“沈老爺你家兒子在別人家裏亂吠,失禮的怕不是葉家吧。”而且像是根本沒有聽見沈仁澤說了些什麽,沈臨鶴大步過去,将沉月護在身後——其實他根本沒必要護着沉月,沉月不是那種肯吃虧的人。
沉月也沒有想到沈臨鶴會有這樣的舉動,以前從來沒有人将她護在身後,可是她身後,多的是哭哭啼啼的師妹們,偶爾還得加個葉韓逸。沉月的師父對她要求很高,她并不覺得跳舞扭到腳了有多痛,舞劍割破手了有多恐怖,她想做得更好,因為她不想讓師父師姐失望。
沈臨鶴将她護在身後,是不是,以後,她也可以因為受傷而在他身後放心地哭泣?
腦海中出現的問句将沉月吓了一跳,她趕緊回過神來,卻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竟攥着沈臨鶴的衣袂不撒手。
“沈臨鶴!你……”沈臨鶴見了父兄不行禮,還諷刺兄長是……這算是徹底點爆了沈琛,他正準備破口大罵,被沈仁澤攔了下來。
“怎麽?要罵人?沈琛,你其實是小姐吧,哦,不,是潑婦。”在沈臨鶴背後的沉月第一次見這個男孩如此刻薄的一面,她眼中快要迸發出金光,愈發覺得沈臨鶴是她發現的寶貝。
“阿鶴,他是你兄長!”沈仁澤終于發話了,沈琛好歹是嫡長子,被沈臨鶴這樣說,傳出去會被人笑掉大牙。沈臨鶴如此伶牙俐齒,沈仁澤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雖然很快,但是扔被沈臨鶴捕捉到了。
“沈仁澤,我不傻你很失望吧。兄長?我的兄長只有師兄,我的親人只有純陽宮的同門。”他擡起頭,絲毫不畏懼地迎上沈仁澤的目光,一字一頓道:“我的母親,她去世了,我的父親,早就下去陪我母親了。”
“放肆!”沈仁澤氣的發抖。他看得分明,沈臨鶴說這話的時候,眼裏無波無瀾,看自己的目光就同看任何一件東西一樣,一絲感情也無。
要說他不恨沈仁澤送他離開的理由,那是不可能的。就在剛剛,他說出了他所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語言,他如願以償的看見了沈仁澤臉上扭曲的表情。沒有感到快樂,也沒有感到悲傷,只是覺得自己心中空蕩蕩的,需要用什麽東西填滿。
他深吸一口氣,想要再說點什麽,可還沒等他開口,一個黑影就沖過來将他撲倒在地——正是沈琛。
十幾歲的少年力氣總是比沈臨鶴大的,沈琛雙眼赤紅,他雙手掐住沈臨鶴的脖子,沈臨鶴完全失了章法,對沈琛又踢又打,可沈琛根本不為所動。他雙手的力道不斷加大,沈臨鶴臉已經通紅,只聽沈琛惡毒地吼道:“當初怎麽沒燒死你!!你要死!我今天成全你!”
“沈琛!”沈仁澤怒喝一聲,他的臉已經黑得不成樣子,撲上去準備拉開沈琛,有人比他更快。
冰涼的劍尖停在離沈仁澤眼球三寸的地方,若他再前進一步,這隐隐含有血腥氣的就會捅入沈仁澤的眼睛貫穿他的腦袋。順着劍身看去,沉月神色不變,只是眼底冰涼的寒意似要洞穿沈琛,她另外一柄劍貼着沈琛的脖子,因為太過鋒利,沈琛的脖子已經被割傷,傷口滲出鮮紅的血液。
“放開他。”伴随着這三個字的是沈琛脖子上的劍又将傷口劃深了一點。
脖子上的疼痛刺激了沈琛的清醒,憤怒帶來的瘋狂在性命面前瞬間褪去,他不甘地放開了沈臨鶴。沉月這才收回了指着沈仁澤的劍。而橫在沈琛脖子上的那把劍還沒有動。
“沉月…咳咳…多謝…咳咳咳…把劍放下吧……”沈臨鶴沒有想到沉月會有這麽淩冽的一面,可是他從地上爬起來,第一件事還是将沉月護在了身後。窒息後就是忍不住的咳嗽,他邊咳邊整理着自己的衣襟,仿佛遭受到莫大痛苦的不是他。
沉月聽了他的話,收回了手中的劍,沈琛立馬捂着流血的脖子跑到沈仁澤身後。沉月看着沈臨鶴仍波瀾不驚側臉,心想這便是兄弟父子嗎?
她從出生起便被抛棄,雖自幼跟着師父學藝,同師姐師妹一起長大,她們都對她很好,但她還是渴望有個父親,有個母親,有家人。她羨慕葉韓逸,不止一次地想要去找尋她的親生父母,她也确實去做了,可總是無疾而終。而今天也見識到了她渴望的家人,不一定都是葉韓逸家人那樣。
當初她的父母,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将她丢棄的呢?如果沒有順流來到七秀,世上可能就沒有沉月這個人了吧,她為魚食,為白骨,她的父母,是不是也不會在意呢?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寧可不要。
她又很想抱抱沈臨鶴,明明那麽溫柔的人,會将她護在身後,就算自己受傷也不會忘記,得被傷到什麽地步,才會換上這樣一副冷漠的樣子!
在沉月想事的時候,沈臨鶴已經緩過來了,他走到沈仁澤面前,不緊不慢地說道:“沈仁澤,你于我有養育之恩,抛棄之罪。你覺得我還欠你什麽,我還給你,從此,我們再也沒有關系。”
沈仁澤盯着沈臨鶴冷漠的臉半響沒有說話,然後他笑了起來,笑聲漸漸接近癫狂,廳內回蕩着他近乎瘋狂的笑聲,他彎下腰,貼在沈臨鶴的耳畔道:“你身上流着我沈仁澤的血,你就永遠是我的兒子。”
一字一句,像是惡毒的詛咒,穿過沈臨鶴的身體,牢牢地束縛住他的靈魂。
是啊,只要沈臨鶴在這世上一日,便還是他沈仁澤的兒子,他因他而來,這一點絕對不會改變。
可是沈臨鶴沒有一點動搖,他退開一步,冷冷道:“沉月,把劍借我。”沉月正遲疑着要不要給他劍,就被人打斷了思考。
“沈兄,在我這兒同兒子吵架,怕是不妥吧。”葉君越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一身金色的長袍,頭發随意束了個馬尾,平常總帶着點笑意的臉此刻也變得嚴肅,看着像是在醞釀一場風暴。在他身後跟着韓姝和葉韓逸。
葉韓逸正想同沉月打個招呼,可是見廳內沉月拿着劍,另一邊和沈臨鶴長得有些相似的父子,一個面色瘋狂,一個捂着流血的脖子,像是受了什麽刺激,就這知道這不是什麽打招呼的好時機。
葉家主人都來了,沈仁澤也不好同沈臨鶴繼續“交流”,他道:“葉兄,別來無恙。”甚至是換上了一張笑臉。
“不必了,來人啊,送客。”連句客套的話都沒有,葉君越一揮手,外面的管家和家丁便很識相地将沈仁澤和沈琛“請”了出去。
沈仁澤還好,沒有真的被“請”出去,他是自己走的,而沈琛還想作死,被葉家高大的家丁吓到了,跟在沈仁澤後面,模樣着實好笑。
等到沈仁澤走後,葉君越臉上又挂起了他的招牌笑容,倒是韓姝臉色就沒有這麽好看了,她生氣地說:“沈臨鶴!剛剛我來晚點,你是不是準備拿着月兒的劍自裁!?”
聽到這話葉韓逸不淡定了,他知道沈臨鶴對自己狠,沒想到會這麽狠,連命都不要了。又想起之前他豁出命去救自己,是不是那個時候,沈臨鶴就心存死志了?葉韓逸不敢想下去,他不知道沈臨鶴家裏的恩恩怨怨,可他也不傻,想起剛剛前廳裏的情況,也猜到,多半是沈父将他的好友逼成這樣的。
而沉月更是難以置信,她是目睹了全過程的人,她看得見沈臨鶴見到沈父的冷漠,以為這就是沈臨鶴對他們的全部感情了,沒想到,在冷漠之下,原來還藏着絕望嗎。
沈臨鶴沒有答話,在衆人眼裏就像是默認了。
韓姝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吼道:“我純陽就是教你這些的嗎!?學哪吒削骨還父,削肉還母!?裴元算是白浪費了這麽些藥材了!”
“不……不是的……”一提到純陽,沈臨鶴就慌了神,剛剛見到沈仁澤,那些恨,那些絕望,漫過了沈臨鶴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理智,他同沈仁澤的關系如同跗骨之蛆,他只想從這樣的血脈束縛中解脫出來。他确實是想這麽幹,想看看,如果自己死在沈仁澤面前,那個冷心冷肺的男人會有怎樣的表情。
如今他已經清醒過來了,他只好低頭自暴自棄道:“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韓姝長長地嘆了口氣,對葉韓逸使了個眼色,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葉韓逸心領神會,他跑到沈臨鶴跟前,道:“壞人已經被我爹趕走了,阿鶴!今日我開始學武了,我們去後院比劃比劃!”
沉月見葉韓逸只曉得舞刀耍劍,叉着腰吼道:“葉韓逸你只知道舞刀弄劍!阿鶴,不管他,我帶了點禮物,我們一起去看吧!”
一聽沉月帶了東西,葉韓逸來了勁,他扯着沉月的衣袖道:“有我的嗎有我的嗎”
“有……走吧……”沉月無奈地扶額。還在消沉中的沈臨鶴就被這兩個孩子架着離開。
韓姝的目光落在沈臨鶴身上許久她才轉身,臉上滿是疲态,道:“阿鶴他是何苦,沈仁澤不要他,還有這麽多對他好的人。解不開心結,對他今後的道,沒有好處。”
一直沒發話的葉君越悠悠開口道:“當初你還不是因為他救了逸兒,才對他這麽好?”
“是這樣沒錯,可深交之後,沒想到這孩子是真招人心疼的啊。你說我,你還不是将自己私藏的隕鐵拿出來準備給阿鶴鑄劍,平時被人摸了下你都要跳腳的,這是為何?”
“改變主意了,準備再攢攢,他及冠時給他鑄把好劍。”
“喂……你不是要……”韓姝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夫君,只見葉君越點了點頭道:“你都把他當成你兒子了,不能讓你一人心疼那小子,太便宜他了,我也有份不是?”
韓姝嬌笑着推了葉君越一把,葉君越給了韓姝他的所有,真是寵到無法無天了,他抓着韓姝的手,認真道:“鑄劍也是希望護他一世周全,此子非池中之物,若是哪日他離開了,夫人莫要太過傷心。”
“我離開數月,你竟學會了算命?”
葉君越沒有回答,他笑着搖了搖頭,像是拿韓姝無可奈何。
可他說的那些話,靜靜地蟄伏在沈臨鶴命運的某處,等着它實現的那天。
作者有話要說:
沈爹是有苦衷的!!!!嘛也不是洗白,反正沈爹就是個自私的懦夫╮(╯_╰)╭可憐的阿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