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洛風殁

于睿提過之後,沈臨鶴真的跑去萬花谷一趟找裴元學習了桂花糖的做法。他顯然對裴元還會做這種零嘴表示難以置信。不過好在裴元肯教,如果無視全程黑着臉挑剔沈臨鶴的廚藝,裴元還是個好師父的。

臨走的時候,裴元遞給沈臨鶴一個食盒,裏面裝的是酥脆的桂花糖。

“這……?”沈臨鶴已經覺得自己已經學到了裴元做桂花糖的精髓,他不明白裴元的意思。

“給洛風的,你的手藝,拿去騙騙謝曉元就是了。不準偷吃,否則……”

看着裴元威脅似的眼神,沈臨鶴急忙打斷他,道:“我都多大的人了,還吃糖,都留給師兄吃,放心吧。”

裴元盯着沈臨鶴許久,才冷哼一聲,轉身回了木屋。

沈臨鶴抱着懷中的食盒,無奈地嘆了口氣,他覺得近年來這位“活人不醫”的脾氣越來越奇怪了,連洛風師兄有時候都摸不準他的脾性。

只是裴元沒想到,洛風到最後,也沒有吃上他親手做的桂花糖,他們之間,已經天人永隔。

這一切,仍在遙遠的寇島緩慢而又真實地發生着。

沈臨鶴一回到純陽便聽聞純陽五子皆動身前往寇島,同行的還有其他門派的掌門,想必是謝雲流确實是在那裏。于睿臨走前,還将洛風的小弟子謝曉元交付給沈臨鶴幫忙帶着。那小子見到沈臨鶴回來就纏着他要桂花糖,真是把他壓榨到了極致。

好在沈臨鶴還沒昏了頭将裴元做的給謝曉元吃,他毫不懷疑,若是這樣做了,裴元會毫不猶豫地把他紮成刺猬。

“曉元啊,師叔今晚給你做,你先去睡覺好不好?”沈臨鶴也只有在對熟悉的人會有耐心溫柔一點了,若是和他只有點頭之交的弟子,絕對看不見他這個模樣的。

謝曉元也是個聽話的乖孩子,點了點頭便自己溜到床上睡覺了。沈臨鶴進去替他掖好被子,才又到廚房去開始做桂花糖。

但願這次,謝師叔這麽多年和純陽的誤會能夠解開吧。沈臨鶴有些放松地想到,他有種預感,洛風追尋這麽多年想要為師父洗脫罪名,這次,就該結束了。

“想什麽呢,我又不會命理演算。”沈臨鶴自嘲地笑了笑,只是他這次,竟是一語成谶。

“沈師叔,我睡不着。”稚嫩的童聲打破了廚房的靜谧,只見謝曉元披了件外套站在門口,散下來的發絲被夜風吹得飛起,沈臨鶴急忙跑過去将他帶進屋,關上了門,問道:“想你師父了啊?”

謝曉元使勁點了點頭,在炭火前縮成一個球,像只無依無靠的小獸。

沈臨鶴伸出手揉了揉謝曉元的頭發,道:“你師父很快就會回來的。喏。”說完,還悄悄從裴元給的食盒裏取了塊桂花糖塞到謝曉元的嘴裏。

“好吃嗎?”只見謝曉元鼓起腮幫,使勁地點頭。

“想活命就別給裴大夫說。”謝曉元像是聽見了什麽恐怖的東西一樣,食物卡在了喉嚨,劇烈地咳嗽起來。

“慢點吃,明明我沒給你吃多少啊。”沈臨鶴一邊拍着他的背,一邊教育道。謝曉元現在是徹底對這個師叔沒了辦法。明明被門內推崇的孤高的天才弟子,實際上是這種阿呆,說出去也不知道有沒有人信。

謝曉元喝了口清水漱口,擦掉嘴邊的水漬說道:“師叔,我去睡覺了。”

“去睡吧。”

洛風不在,謝曉元就呆在了沈臨鶴身旁,沈臨鶴不樂意下山,只是聽聞純陽五子不日便會返回華山,能夠看見自家師尊和師兄,他自然是高興的,也就沒有注意到那前來傳信的弟子遮掩的神色。

謝雲流數年之後重返大唐故裏,五大門派掌門同去寇島一探虛實,奈何奸人從中作梗,靜虛大弟子洛風被紫虛子祁進失手錯殺,謝雲流與純陽的矛盾愈發不可收拾。

沈臨鶴記得那日,凡在純陽宮的弟子皆列隊在山門前,迎接純陽五子的歸來。他在隊列之中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洛風的身影。

“沈師叔,師父呢?”謝曉元抱着裝着桂花糖的食盒問道。

時至今日,沈臨鶴仍不知道洛風亡殁的消息,“別急,說不定師兄他去萬花谷找裴大夫了。”洛風和裴元一向關系很好,每次下山,洛風都會在返程的時候去找裴元小聚。

可謝曉元聽了沒有感到一絲安慰,身體竟然微微顫抖了起來,連聲音都帶着哭腔。

“師叔……他們說……我師父死了啊……”

謝曉元是小孩子,他比沈臨鶴愛亂跑,下山的時候他就聽到了其他師兄師姐在傳洛風死在了祁進的劍下。他抱着食盒蹲在了地上,身體顫抖着,忽然他擡起頭看着沈臨鶴,希望沈臨鶴告訴他這只是個玩笑。

沈臨鶴是真不知道洛風的下落,說那些話的時候他自己也不相信。洛風不是不知輕重的人,如此重要的場合他不會中途去找裴元小聚的。他不願去相信謝曉元口中殘酷的事實,正當他覺得焦頭爛額之際,似乎有人在他身後,等他轉身,正是他的師父于睿。

只見于睿一臉凝重的看着沈臨鶴,眉眼之間全然不見平時的淡然超脫,她似乎有些艱難地開口道:“阿鶴……風兒他……”

像是什麽有着千斤重量的東西壓着,于睿遲遲沒有說出下文。見于睿這副樣子,饒是沈臨鶴再怎麽抗拒,他還是知曉了,洛風回不來了,就像謝曉元說的那樣。

可是他還心存僥幸,覺得那個待人溫潤如玉的師兄下一刻還是會出現在山門口,就像往常一樣,對他們說一聲“我回來了”。

直到于睿靜靜地錯開了身,她身後站着一個小弟子,而那個小弟子神色哀傷,手中所持之物更是擊碎了沈臨鶴所有的幻想——那是一件染血的道袍,一把玄鐵寶劍,還有,一個肅穆的盒子。

“寇島離這兒山高路遠,風兒總歸是要魂歸故裏的,我們便把……”

便把他火化成灰,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待自己如親兄弟的洛風就這麽死了,就這麽一把灰躺在這漆黑的盒子裏。

他不相信那個溫和又執着的師兄就這麽死了,舍下他最喜歡的靜虛同門,舍下他最喜歡的小弟子。

洛風怎麽舍得他護着的這一脈靜虛,怎麽舍得讓他的小弟子獨自一人面對茫茫大道?!

怎麽會舍得,怎麽能舍得?

不,這只是一場夢。他近乎瘋魔地想到。

直到謝曉元抱着洛風的骨灰哭得撕心裂肺,他才明白,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個教他劍術,細致入微的師兄,已經不在了。

喂,師兄,你不是想吃桂花糖嗎?我可以做了,裴大夫也給你做了,你要是不吃,我就沒辦法和裴大夫交差了啊。

謝曉元那小子還嫌棄我沒你教得好,我可不想幫你教那小子。

師兄,洛風,你回來啊。

“不!!!!!!!!!!!!!!!!!!”他跪倒在地上,發出了啼血的嘶吼,眼中的天地瞬間失色,随即無邊的黑暗将他席卷。

等到他醒來時,已經躺在了床上。想想在山門經歷的那些,他仍舊覺得不真實。

“醒了啊。”沈臨鶴這才注意到,于睿還在這個房間裏。沒有了往日的寶相莊嚴,面色悲怆,想必也是傷心洛風的死。

沈臨鶴沒有像往常那樣起身行禮,他疲憊道:“師兄他……是怎麽死的?”

“神武宮中遺跡,有人故意陷害謝師兄,祁進師弟太魯莽,與謝師兄拔劍相向,風兒沖出去擋了那一劍。”

沈臨鶴用手背遮住自己的雙眼,哽咽道:“師兄最後可曾說了些什麽?”

“要謝師兄莫要刀宗弟子再受欺負。”于睿頓了頓,又道:“同去的靜虛弟子都同謝師兄走了。阿鶴,逝者已矣,你……”

“師父,我知道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于睿望着以手覆眼的弟子,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她知道這是沈臨鶴最傷心的時候。這種時候她也不過見過兩次而已,一次是沈臨鶴還小,生病時想念娘親,還有一次,便就是這次了。沈臨鶴入純陽這麽多年,他最親的便是洛風,那是她這個師父都比不上的,沈臨鶴這是傷心極了吧。可洛風已經去了,于睿可以解天下難題,卻不擅解人心結,只盼望她這個小弟子,能夠早點走出來吧。

于睿猜到了他與洛風感情深厚,猜到了他傷心至極,卻唯獨沒猜到沈臨鶴他根本放不下。

洛風苦苦追尋多年,只為洗刷自己師父的冤屈;他在純陽受盡白眼,卻還是将靜虛一脈護得周全,至死也要護住自己的師父不受傷害。

可是最後換來了什麽?

謝雲流帶走了一衆靜虛弟子,卻唯獨沒有帶走洛風。留下謝曉元成為第二個洛風嗎?

他恨祁進失手殺了洛風,更恨謝雲流白白讓洛風替他受了這麽多苦。

忽然,心中有個惡毒的聲音響起:

祁進,謝雲流。

他們皆是害洛風早逝的元兇。

你守不住的,無論是祈求的親情,還是親人的性命,你都是守不住的,哈哈哈。

你不敢去報仇嗎?

去吧,守不住你還可以給他們報仇的啊。

想到這裏,沈臨鶴心中的仇恨已經淹沒了理智。只見他面色猙獰,不受控制地拿起了自己的佩劍沖出門去。

作者有話要說:

別說我寫的洛風X沈臨鶴,我覺得沈臨鶴這種有點感情就拿來當寶貝的孩子,洛風對他這麽好,死了不傷心死才怪了,只有沈臨鶴看破紅塵才可成就大道【正色

心疼大師兄,表示我心裏的洛風大概就是對人很好不求回報,一身正氣光風霁月,最後死的時候也是想着謝師叔那個老蛇精病= =希望在番外裏能還給他一個好結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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