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下華山
沈臨鶴緊握着手中的劍,金屬特有的冰冷不斷刺激着他,他恨祁進,恨謝雲流。仇恨蒙蔽了他的雙眼,他甚至沒有聽見謝曉元在身後的呼喊。
他飛快地穿過鎮岳宮,找到了祁進的住處。
此刻祁進跪坐在自己的房內,緊閉雙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一頭墨發垂下,唯有兩鬓的斑白昭示着他經歷的滄桑。他手中之劍斬斷的生命不計其數,他在乎的,不過是手中的劍和純陽。不,其實他也有後悔的時候,在知曉自己竟是殺害谷之岚一家的元兇之後,他第一次感到了後悔,他也曾想到了斬斷這段不該有的孽緣,可一旦踏入這紅塵之境,便體得這人間七苦,哪有這麽容易脫身的?
他和謝雲流并沒有什麽感情,只知道他是打傷過師尊的純陽逆徒,哪怕于睿多年來都說這是誤會,卓鳳鳴還要為這事兒和他打架,掌門也殚精竭慮地想讓謝雲流回到純陽,唯獨他,還是讨厭謝雲流。
可當他的劍刺入洛風胸膛的那一剎那,他先是驚訝,後來就是後悔。
要說洛風是他最讨厭的靜虛弟子,可在洛風被人下毒暗算的時候,他還是第一個出手了。事後,他對自己說道,這是我純陽的弟子,再怎麽,都輪不到外人來欺負。若是當真如此,錯殺洛風之後就不應該後悔。
洛風走後,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他曾在神策軍裏,曾有鮮血浸透衣衫;想起了還未知曉谷之岚身世,同她一起的日子;想起洛風在門派裏待人溫和,做得甚至比他的弟子高劍還要好。
“謝雲流,你有一個好弟子。”他仰頭,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起身,伸手抓起自己的佩劍。
祁進是曾是殺手,對于殺意的感知不知超過常人多少。沈臨鶴一進院子的時候他就感受到了滔天的殺意。
該來報仇的,還是會來。
只是當他推開門後,沒想到是沈臨鶴。
可以是謝雲流,可以是洛風的弟子,他唯獨沒想到是沈臨鶴。對于這個三代弟子裏的佼佼者,祁進也是聽聞過的。可是他是清虛門下的弟子,論報仇,不該是他的。
還未等祁進開口,沈臨鶴就已經沖了過來,舉劍直刺祁進面門。可沈臨鶴不過一個單純的純陽弟子,劍術再好也比不過祁進這種侵染過鮮血的人。
只見祁進一錯身,劍還未出鞘,猛擊沈臨鶴的手腕,沈臨鶴臉色一變,沒有料到祁進出手這麽快,盡管竭力壓抑,一聲驚呼還是從口中溢出,手中的劍應聲而落。
祁進不禁皺了皺眉,眼前這個弟子眼神絲毫不見平日的清明,似乎已經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再一步,就是走火入魔。
“失了道心,你還拿什麽劍!?”
祁進絲毫不介意沈臨鶴對他拔劍相向,他不屑于同這種玷污劍道的人戰鬥。沈臨鶴死死地盯着祁進,猛然從地上抓起劍,又向祁進刺去,全然沒了章法,他只曉得砍,刺,渴望又一次,手中這尖銳的利器能夠刺穿祁進的胸膛。
毫無疑問,祁進一次又一次地挑落沈臨鶴的劍,諷刺的是,祁進的劍仍舊沒有出鞘。最後祁進被沈臨鶴弄得十分煩躁,他吼道:“你沒有資格來給洛風報仇。”
聽到祁進的話,沈臨鶴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劍。他跪倒在地上,頭發淩亂,面色晦暗,再沒有往日的孤傲。
是的,謝雲流可以殺祁進,任何一個靜虛弟子都可以殺祁進,唯獨沈臨鶴沒有資格。他是清虛弟子,若是殺了祁進,便是為于睿,為清虛門下惹禍蒙羞。
後來,沈臨鶴只是木讷的跪在雪地裏,任憑紫虛弟子将他帶入大殿也不知道。他聽見于睿在大殿一側,看見了其他的幾位師叔滿目可惜之色,也看見了謝曉元在殿外的抽泣。
可是那又如何,師兄死了,他連手刃仇人都做不到。他已經握不住劍了。他絕望地想,想要在着黑暗的噩耗裏想一個出路,卻又覺得身心疲憊,無論什麽事情,都不想再去想了。
沈臨鶴目無尊長,試圖以下犯上擊傷紫虛子祁進,被罰入坐忘峰思過,沒有允許,不得下峰。
掌門懷着遺憾說出了對沈臨鶴的處罰,看着殿內跪着的弟子,沒有再說什麽。這是他自己的劫數,渡過了,大道能成;渡不過,誰也幫不了他。只是自家師妹,想必是很難過吧,畢竟這是她親自帶回來的弟子。親自教養了十年,視如親子。
沈臨鶴就這樣被關在了坐忘峰上一月有餘,期間他似乎又恢複了曾經的那個孤傲的清虛弟子,唯獨一點,他再也沒有拿過劍。往日他總是雞鳴時分便會起床練劍,可是這一個月,他雖然也是那個時辰起床,可木屋前,再也見不到那個練劍的白衣身影。
坐忘峰一向不太太平,潛伏着東瀛劍客和一些神策軍,照沈臨鶴以前的性格若是遇到這些人,定是要好好教訓一頓的,可是他來坐忘峰這麽久了,只是沉默地呆在屋內,活動的地方也不過屋外的小院。
這一個月內,遠在藏劍的葉韓逸聽聞了洛風已死的噩耗,他小時候和洛風生活過一段時間,說對祁進不恨那是假的。可他也明白自己的立場,難得的,他比沈臨鶴理智了一回。
後來又聽聞沈臨鶴為了給洛風報仇,提劍刺殺祁進的事,他終于坐不住了,給沈臨鶴修書一封,字裏行間皆是焦急之色。他都想好了,若是沈臨鶴被純陽逐出門派,就算所有人反對,他也要将沈臨鶴帶回藏劍,決計不讓江湖上那些自诩正派的人欺負。可是他還是不放心,沈臨鶴救過他,他擔心因為洛風的事沈臨鶴在純陽被別人欺負,為此,他甚至還動身前往純陽,誓要将沈臨鶴帶回來。
只可惜葉韓逸的信雖然是送到了沈臨鶴手中,可他心如死灰,根本沒有看過那封信。也未能了解到,這世上他要守的人其實還在,也還有人在為他擔心焦急。
直到某日,于睿來見他。一向淡然的清虛子看着面色存死氣的弟子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阿鶴,你這是何苦……”沈臨鶴此刻全然沒有往日的光彩,整個人灰敗不堪,散發着絕望的氣息。于睿想起了初見沈臨鶴時的樣子,她記得他是六親緣薄的命格,可自身又是至情至性,今後必将命途多舛。都是命數,逃不過,躲不掉。
“師父,師兄走了,我也不能再握劍了。”他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還未束起的墨法襯得他的臉色蒼白,眼底閃着絕望的光。
洛風死了,他沒有守住他的道。
道心已失,劍道不再。
他被祁進挑落劍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他贏不了祁進。或許他這一生都無法握劍了。往日裏練得順暢的太虛劍意,此刻也似有千斤巨石堵在胸口,真氣運行不暢,他失了劍意,失了道心,什麽都沒有了。
“師父,我想下山。離開純陽。”他終于說出了這句話。
在坐忘峰的這些日子,他并不覺得自己去找祁進報仇的做法又什麽不對。祁進造了這麽多殺業,就要準備好償還它們的這一日。若是他殺了祁進,他自會請罪,賠上他這條命也無妨。
可笑的是,這樣滿手血腥的人,竟是純陽紫虛子,他的師叔,如今,他若是殺了祁進,會給清虛招致禍患,他會背上同謝雲流一樣的罵名。更可悲的是,他無法再拿起手中的劍,不能再繼續他的道,不能傳承純陽道統。他也沒有呆在純陽的理由了。刺殺師叔,不能握劍,足夠他被逐出純陽。
可是他真正地愛着純陽,純陽是令他重生的地方,說出這種話,他下了很大的決心,與其被別人從門派中除名,不如自己來。
于睿的回答卻是出乎他的意料,她道:“今日,為師的确是為了你下山的事而來。”
還是晚了,這是要來把他從門派中除名嗎?沈臨鶴覺得自己已經想好了這樣的結局,不會再有任何感情的波動,可是當真正聽到這樣的消息的時候,他還是感到了絕望。
“可是……”,只聽于睿又道:“你祁進師叔,并未對你追究。你是我純陽弟子,掌門未下令,你便還是純陽弟子!若是無法握劍,便是心中有迷惘,近日,正是你下山歷練的時候。”
沈臨鶴驚愕地擡起頭,只見于睿柔聲道:“你是我的弟子,無論你犯了什麽錯,為師都會在純陽為你留有一席之地。”
“師父……”沈臨鶴已經不知道如何開口,只得望着于睿,不可思議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他跪在地上,給于睿重重地磕了個頭。他舍不得純陽,是絕對不願意離開純陽的,如今他還能當純陽的弟子,不能不感動
“起來吧,為師希望你回來的時候,能夠再見到曾經的那個沈臨鶴。”于睿将他從地上扶起,見沈臨鶴眼中已經重新燃起了光芒,覺得安慰許多,她能做的,只有讓這個小弟子艱難的命運稍微平坦一點。
“掌門允許你下峰了,去收拾收拾準備下山歷練吧。”
“是!”這是沈臨鶴自知曉洛風死訊之後第一次說話這麽有力,他絕望了這麽久的內心,又一次感受到了希望。
他下山的那日,來送他的純陽弟子多得出乎他的意料,有些弟子他甚至叫不上名字。
“沈師兄你膽子好大!竟然敢去挑戰祁師叔!”有一個年輕的弟子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滿是崇拜之情,絲毫沒有作假。沈臨鶴這才知曉了,原來那日的事情只有純陽五子及幾個高階弟子知道。其他的弟子雖然疑惑,後來也被告知是沈臨鶴為了洛風找祁進挑戰,若是誰輸了便去坐忘峰思過。壓根沒有沈臨鶴要殺祁進的消息傳出去。
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沈臨鶴心中五味雜陳,像是自己滿腔仇怨甩在了棉花上。
最後一個送他的是謝曉元,難得的,這個孩子沒有去找誰報仇,只是每日更加勤奮的練劍。可是經歷了恩師的去世,終究也變得不像個孩子了。來送他的時候,謝曉元抱着洛風的佩劍,因為年紀太小,劍太大,他抱着倒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可是沒有一個人笑他。
“師叔……”謝曉元看着沈臨鶴,淚水子啊眼眶中打轉,可是最後他還是一閉眼,讓眼淚流了回去。沈臨鶴見到他這個樣子,不知道說些什麽,明明以前是那麽活潑的孩子。
“師叔沒有什麽留給你的,等師叔回來再給你帶好玩的。”或許謝曉元是這華山世上因洛風身亡最傷心的人,沈臨鶴終是不忍,将自己的情緒全部壓下去,安慰起謝曉元來。
可謝曉元搖搖頭,道:“師叔,不用了……我有師父教給我的一切,足夠了。”謝曉元眼神堅定,如同當年他初入純陽之時,沈臨鶴明白,謝曉元是了悟了自己的道。
可是如今他失了自己的道,又該去哪裏找?
作者有話要說:
沈道長下山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