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憶過往
沈臨鶴吩咐店小二打來了一盆水準備粗略地給葉韓逸收拾收拾。他平素最不樂意和葉韓逸喝酒,這個翩翩公子淺酌幾杯還成,一旦喝醉了就不得消停。
沈臨鶴的布帕剛觸到葉韓逸的臉頰,只見上一刻還倒在床上不省人事的人立馬蹦了起來,不知道從哪裏抽出來一柄短刃朝沈臨鶴軟綿綿地刺來。沈臨鶴自然是毫不費力地接下了他的攻擊。
“你是誰……”葉韓逸感到自己的手被抓住了,皺了皺眉頭,嘟囔道:“本少爺不是好欺負的……”
“葉韓逸你消停點……”抽走葉韓逸手上的短刃,替他臉上之前出的汗,細致入微,怕是葉韓逸他娘都未曾這麽細致過。好吧,韓姝也不像是細致起來的人。
還沒把葉韓逸那張臉擦到一半,那人竟又不安分了,抓住沈臨鶴給他擦臉的那只手,另外一只手摸上沈臨鶴的臉,低聲道:“阿鶴……”
沈臨鶴無奈地嘆了口氣,還未等他那聲嘆息消散幹淨,葉韓逸竟是委屈地哭了起來,邊哭還邊鬧騰,“阿鶴你瘦了……被那些牛鼻子欺負了……唔……阿鶴……同我回去好不好……不讓你受欺負……哥陪着你……”
自從沈臨鶴第一次見到酩酊大醉的葉韓逸,他便絕了再同他豪飲的心思,多年不曾見到這人醉酒的姿态,怎麽不見收斂,反倒愈發過分了。沈道長表示,看着一個比他還高出一截的精壯男子在床上委屈地哭泣,這畫面确實夠震撼。
沈臨鶴無奈扶額,只得低聲哄道:“你別哭了……我同你走就是……”這可不比在華山上,讓人聽見了葉韓逸這樣子,不知情的還以為他将這個江南公子哥怎麽了呢,他住店的時候又穿的是純陽道袍,走在外面便斷不可壞了師門的名聲。不過想到剛剛葉韓逸說的那些話,他也看出來了,葉韓逸就是為他而來的,想到這裏,沈臨鶴算是徹底沒了脾氣。
他把葉韓逸的手從臉上掰開,細細擦拭着眼前人的臉頰,等到擦完了沈臨鶴才覺得他身上的酒氣不是這麽重了,又去問店小二煮了點醒酒湯送上來給葉韓逸喝了。等折騰完這些又問道:“葉韓逸,自己能寬衣嗎?”
不知是不是得到了沈臨鶴的承諾,還是剛剛沈臨鶴的照顧安撫了他,他一聽到沈臨鶴的話便開始脫自己的衣服,就像萬花谷中那些機甲人,說什麽幹什麽。等到只剩下裏衣時他還想繼續脫,沈臨鶴急忙阻止了他這種行為。
“我沒力氣伺候你洗澡了,脫到這兒就成了啊。葉韓逸,躺下。”沈臨鶴說完,葉韓逸就乖乖地躺下去,他也就這個時候聽話些了。可葉韓逸還沒完,一雙眼睛盯着沈臨鶴不放,視線牢牢黏在沈臨鶴的身上,一刻也不肯松懈,弄得沈臨鶴頭皮發麻。
“還折騰?睡吧。”纖長的手指阖上葉韓逸的雙眼,再替他掖了掖被角。雖然做這種事不是一兩回了,沈臨鶴也算得上是熟門熟路,可每折騰一次沈臨鶴還是累得不輕。
還好之前在萬花谷帶了呆了些時日,平日裏就幫着其餘的杏林弟子照顧照顧病人,沈臨鶴這才不會那麽笨拙,那樣細致入微的照顧也讓沈臨鶴整個人的氣質有了改變。如果說他在華山上是山巅刮起的霜雪,那麽在萬花谷的時候,那霜雪已經開始悄然融化。也怪不得葉韓逸會死死地盯着沈臨鶴,仿佛那不是他認識的人一樣。
等見葉韓逸差不多睡着了,沈臨鶴才在一處卧榻躺下。沒辦法,他一個窮道士沒啥錢訂兩間上房。在某些地方,沈臨鶴對葉韓逸比對自己都好。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哥哥,也不知道誰照顧誰呢,沈臨鶴有些無奈地想道。
一夜安眠。
另一邊的淩婉可沒有他們倆這麽悠閑,本來此次回長安他是陪他哥哥回京述職的,淩家長子立了戰功,封為游擊将軍,官從正五品下,對于獵戶出身的淩家,算是光宗耀祖了。
自從淩雲被封為将軍,他家中人可沒有這麽安分了。要求淩雲将他們一家接到京城中來。淩雲不過一介散官,他拿不出多少錢在京城購置房屋。更何況淩雲生母早逝,那時候淩婉才五歲。那恰逢那年他爹考中秀才,不少人又對這淩書生投以青眼。那淩張氏不過一鄉野村婦,怎麽比得上那些城裏的閨秀呢。
這淩書生一到了原配的喪期便又續弦娶了另外一位姑娘。這繼母進門後開始對淩家兄妹還不錯,可在她陸續誕下一子一女後境況就變了。哪個母親不為自己的孩子謀福利?對淩雲淩婉也就差了些。可到底是親生父親,父命不可違,淩雲最後還是答應了淩書生的要求,将他們接到京城來。
淩雲生得高大,無形之間透着壓迫感,淩書生不太喜歡他。而淩婉又是從小就野,根本不符合淩書生對女兒的期望。所以比起原配生的這一雙兒女,淩書生更喜歡續弦之妻生的孩子。
淩雲不是傻子,相反他很聰明。知道家父不是很喜歡他,也沒有多在意,只是等淩雲稍大了些,索性一個人離家參軍來到了天策府當兵。淩雲正式跟淩家鬧翻是因為淩婉的婚事。他只有淩婉一個妹妹,竟讓家中人許給他一個庶子,還是個傻子。一怒之下,就把淩婉直接給接到天策來。後來又聽到沈家那個傻子拜入純陽門下,淩雲也沒有多在意,之前淩婉擅自寫信退婚也沒有多說什麽。
本想等自己的品階稍微高些,再替淩婉找門好親事。可這淩婉退婚之後竟直接也拜入天策門下,把淩雲氣得不輕,不過淩婉一個女子,想來是受不了那些訓練的,可萬萬沒想到的是淩婉之前一直在偷學,如今表現得簡直是不能夠再争氣,武藝謀略都能做得很好,淩雲沒了辦法,也不再去管她。
如今淩婉正是陪她哥一起回京述職。淩婉的想法很簡單,如今她哥也是将軍了,在家中也不必再看繼母臉色。于是她一高興就去喝了幾壺酒,一高興就和葉韓逸一起喝多了。
等他哥找來時,淩将軍就見自家妹子在酒館裏醉得不省人事。好歹是個女的,就算豪爽了些,也不能在大庭廣衆之下醉成這個樣子。淩雲很生氣地将自家妹子給摔上馬,等他準備牽馬回去的時候淩婉還給了他一拳,嚷嚷道摔疼本姑娘了。于是淩雲的臉色徹底黑成了鍋底。
等到淩婉酒醒了,發現自己是坐在家中前廳內,擡眼一看就看見自家哥哥比鍋底還黑的臉色,淩婉暗道糟糕,戰戰兢兢地準備開口。
只聽淩雲悠悠道:“外面的酒可好喝?”淩婉覺得自己死定了,這次是真把自家大哥給惹怒了。
“哥,哥你別生氣啊…我這不是替你高興嘛。”淩婉放低了聲音,難得地還有些撒嬌的意味。淩雲可不知道照顧女子,善罰分明算是他的特點。淩婉看着嬌小柔弱,實際上比有些男子還能抗,也不怕這點懲罰。更何況此次回京,他拿出了自己的積蓄,還向同僚借了點,終于在京中購置了一處偏僻的別院,算是在這皇城下落根。也存着早點把自己的妹妹嫁出去的心思,尋常女子不過十五六歲就出閣了,他家妹子可不能拖到二十還沒人要。
“哼,一個女子在酒館喝成那樣,成何體統!?你給我回自己房做些女孩子該做的事!”
淩婉一聽就覺得頭疼,舞刀弄棒是她的強項,要讓她做女紅,一雙手非得被紮成篩子。她哭喪着臉哀求道:“別啊哥,你讓我抗十斤麻袋跑校場三十圈都行,也別讓我去做那針線活啊……”
還沒等淩婉說完,淩雲的眼刀已至,沒有辦法,淩婉只有乖乖地閉嘴。
可淩婉是那種能乖乖地呆在家做女紅的人?當然不是,第二天她就提着槍偷偷翻牆,又溜出去了。
淩婉覺得穿着一身铠甲在走在大街上是一件非常威風的事,逛也逛累了,她又尋了處客棧準備吃點什麽。好巧不巧,那客棧正是沈臨鶴他們昨日下榻的地方。
今日葉韓逸酒醒了,就覺得竟然不覺得頭痛。迷迷糊糊回想起自己是和一個天策女人一起喝酒,後來好像被人給扶到客棧來了,心下一驚,暗道:不是吧,那女人見本少爺風流倜傥把本少帶這兒來劫色?
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外衣是沒了,裏衣倒是規規矩矩地穿在身上。再仔細一瞧,外衣規規矩矩地挂在衣架上,一直藏在身上用作防身的短刃竟不見了。後又想起有人在睡前喂他喝了醒酒湯,其餘的倒是一點也記不起來了。正準備下床去瞧瞧究竟,就聽聞門外有腳步聲,那腳步聲并不像一般小二那樣步履虛浮,那人停在了葉韓逸的門前,葉韓逸條件反射地拿起了自己的劍。
“怎麽,還想砍我?”沈臨鶴端了些清粥上來,結果一開門就見葉韓逸拿着劍對他,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葉韓逸醉酒後是不記事兒的,只是這小子警惕心什麽時候這麽高了?
葉韓逸萬萬沒想到推門進來的人是沈臨鶴,一時不注意手中的劍都落到了地上,他難以置信的開口道:“阿鶴………”
沈臨鶴像是沒有聽到他的呼喚一樣,只是把粥放在了桌上,“吃完再說話。”
葉韓逸看沈臨鶴的樣子不容拒絕,只有乖乖地洗漱完畢然後喝粥,最後他實在忍不住要開口了,沈臨鶴竟然自己交代起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聽過之後葉韓逸只覺得還好沒有錯過,否則天大地大,他去哪裏找沈臨鶴這麽個人。
沈臨鶴的事情解決了,葉韓逸也算放下了一顆心,關于沈臨鶴不能再拿劍的事情他也問了。沈臨鶴的意思大概就是他可以拿劍,只是心中有惑,使不出以前那樣的劍而已,說不定現在還打不過葉韓逸,不過對付一般小混混也綽綽有餘。
問及接下來要去哪裏,沈臨鶴卻是說不知道。葉韓逸見這個情況也就順水推舟邀請沈臨鶴再去江南看看,說不定能解心中只惑。出乎意料的是,沈臨鶴竟一口答應了下來。等聊完這些已經是中午了,葉韓逸又開始挑剔起這客棧的不是來,要拉着沈臨鶴回他原來的客棧去,沈臨鶴沒有辦法,也就只有點頭稱是。
此時沈臨鶴和葉韓逸正準備退房走人,轉身就看見淩婉了。葉韓逸對她還有些印象,想打個招呼,就聽那淩婉喊道:“喲!那個葉……什麽來着……”
“葉韓逸……淩姑娘別來無恙?”葉韓逸無奈地搖搖頭,雖然這種豪放的性格他着實消受不起,可好歹人家昨日幫了他,也得道個謝不是。走過去準備換淩婉昨日的酒錢,忽然想起自己的錢袋是被人摸走了,一時間有些尴尬,便望着沈臨鶴求救。
沈臨鶴則是在見到淩婉的一瞬間頭皮都炸了,暗道這葉韓逸怎麽和淩婉這麽有緣。見葉韓逸求救似地望着他,忽然想起來這淩婉還是幫過葉韓逸的,也走過去,将昨日的酒錢摸出來,道:“在下葉青禾,我兄長給姑娘添麻煩了,這是昨日的酒錢,姑娘收好。”說罷,便将手裏的銀錢遞給淩婉。
葉韓逸則是聽到沈臨鶴說自己的名字的時候疑惑不已,好奇地望着沈臨鶴,而沈臨鶴則回給他一個不要多話的眼神。
“沒事,一來二去都是朋友,昨日就當我請葉韓逸的。”淩婉推拒了沈臨鶴的銀子,剛剛她看着面前這兄弟二人“眉目傳情”,覺得她被瞞了些事情,轉而向葉韓逸問道:“葉韓逸,這就是你兄弟?看着不像啊,還有,怎麽是個道士。”
葉韓逸正想開口說話,就聽沈臨鶴道:“家母本是華山純陽門下,我随母親在純陽修行。時候不早了,我們兄弟二人還有事,先行告辭,姑娘這頓,就當我兄弟二人的謝禮。”說罷,将手中銀錢放在桌子上,拉着葉韓逸就走。
等走到一段人不太多的地方,沈臨鶴才放開了葉韓逸的手,葉韓逸立馬問道:“阿鶴,你怎麽不說你真名啊?”
沈臨鶴看了他一眼,道:“幫我個忙,下次要再見到她別提我,也別說我叫沈臨鶴。”
“為什麽啊?”葉韓逸來了興趣,他知沈臨鶴很久沒下山了,莫非那淩婉是他的孽緣?青梅竹馬長大後卻互不相識?這可比陪姑娘聽話本有趣多了。
沈臨鶴面色有些難看,天知道那是他有些害羞,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的表情,他說:“幼年時沈家給我訂了門親事……前些日子,那人找我退婚。”
“等會兒……找你退婚的是……淩婉?”葉韓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只見沈臨鶴點了點頭。
葉韓逸震驚了。剛開聽見沈家給沈臨鶴說的親事還以為是沈臨鶴給人把婚退了,畢竟他知道沈臨鶴是準備在純陽呆一輩子的。萬萬沒想到竟是淩婉把婚給退了,這可真夠駭人聽聞的。不過葉韓逸想了下,沈臨鶴和淩婉都不是普通人,照淩婉那樣子,這種事她也真做得出來。
他安慰似地拍拍沈臨鶴的肩膀道:“沒事,看淩婉也不适合你。我兄弟就是要配那種溫婉的女子的。你要是以後看上哪家姑娘了直接給哥說,哥幫你去搞定。”
“別胡說。”或許是心中憋了口氣,等說出來時,沈臨鶴已經不像剛剛那麽別扭。
“也好啊,你終于承認是我弟了嘛,葉青禾,好名字哈哈哈哈。走,哥請你喝酒去。”
“拒絕。”沈臨鶴冷着臉說道,他可不想再來一次昨日的經歷。
葉韓逸恍若未聞,大笑着攬過沈臨鶴的肩膀走遠。他們沒注意到,在剛剛他們談話的房屋背後,站着一個身穿铠甲的英氣女子。
作者有話要說:
葉韓逸:阿鶴你應該和萌妹子在一起,女漢子別想染指我家阿鶴
淩婉:卧槽葉韓逸敢不敢當着老娘面說!?
葉韓逸:反正你都偷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