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光不見
沈臨鶴快馬加鞭,身體裏最後一絲真氣也全數輸入葉韓逸的身體裏護住他的經脈,他已經沒有力氣再騎馬了,盡管如此,葉韓逸此刻已經完全暈了過去,面色烏青,氣息已是似有似無。沈臨鶴拼了口氣封住了他的命脈,再榨幹了自己經脈裏所有的真氣,将葉韓逸的心脈牢牢互助,如此,葉韓逸的面色才好了一些,呼吸也漸漸趨于平穩。可沈臨鶴如今卻是兩眼發黑,稍不注意就會摔下馬。
好在他已行至一處茶館,有人的地方就代表安全了不少。沈臨鶴下馬,他記得此處有個游醫,專買些劣質的補氣散,有總好過沒有。如果像這樣下去,沈臨鶴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護着葉韓逸走下去。
“哼哈哈…這小子中了這種毒還沒死透…”就在沈臨鶴讨水喝的片刻,一個白發蒼蒼身形佝偻的老人走過來用他幹枯如樹皮的手指翻了翻葉韓逸的眼皮。
沈臨鶴心下一驚,這老人過來他竟無知無覺,他立即牽了馬将葉韓逸護在身後,警惕地看着眼前這個神色之間皆顯陰沉的老人,如今他沒有力氣和人拼殺,而眼前這個老人顯然不是怎麽好對付的,他道:“我兄弟身中劇毒,還請前輩手下留情。”
那老人笑了起來,聲音嘶啞難聽,像是破舊的風箱,他道:“哈哈…老朽想取你性命還能容你活到現在?這小子的命落在老朽的手上……”那老人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轉身向他原來的桌子走去。步履蹒跚,根本無法想象剛剛這個老人是怎麽在沈臨鶴沒有發現的情況下來到葉韓逸的身邊的。
當然沈臨鶴也不蠢,他不相信他随随便便走到一個茶館就能遇見一個能解屍毒的,他問道:“不知前輩尊姓大名……?”
那老人慢條斯理地倒了碗茶,不緊不慢地喝了起來,沈臨鶴是心急如焚,多耽擱一分,對葉韓逸沒有任何好處。正當沈臨鶴準備告辭趕路時,只聽那嘶啞的聲音響起:“你去萬花谷……這小子會死在孫思邈那老小子救他之前,在老朽手裏,這小子還有幾年活頭……哼哈哈哈……”
能夠這麽狂放地說藥王孫思邈的,想想也只有那麽幾個,一個人名呼之欲出——“閻王帖”肖藥兒!沈臨鶴看着那個行将就木的老人,有些不可思議,十大惡人之一就這樣在他眼前大大咧咧的坐着。
“還請前輩救救葉韓逸!”沈臨鶴是聽過閻王帖的惡名的,他與藥王孫思邈齊名,只是在他手裏的病人不到十年一定暴斃而亡。後來藥王辨出他是以奇毒吊命,醫術精湛,只因手段狠毒被江湖人追殺逃至惡人谷。沈臨鶴不是會天真地相信肖藥兒可以不留什麽後手地無償醫治葉韓逸的,但他知道葉韓逸這個樣子是斷不能撐到孫思邈面前的,只有讓肖藥兒出手救葉韓逸為他續一口氣,在讓肖藥兒的奇毒沒有太過入侵葉韓逸身體時去找藥王先生解毒。
可出乎意料的是,肖藥兒在聽了葉韓逸的名字之後,問了一句:“他是藏劍葉家人?”
沈臨鶴摸不準肖藥兒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不過沈臨鶴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想來藏劍和肖藥兒是沒什麽仇怨的。
“呵哈哈……老朽答應救他。小子,你也知道我是何人吧。”肖藥兒喝了口茶,看向沈臨鶴的眼神充滿打量。
沈臨鶴點了點頭道:“閻王帖威名無人不曉。”
“哈哈哈什麽威名,怕是惡名吧。”肖藥兒大笑,随即笑聲戛然而止,怪異得不行,他道:“想必你也知道老朽是以何種方式救人吧。既然他是葉家人,老朽救他一條命,不過這毒,由你來承。”肖藥兒此刻看向沈臨鶴的目光充滿了輕蔑之意,仿佛肯定了這個骨骼清奇的年輕人不會拿自己的幾十年的壽命來換這半死不活的藏劍小子。
可令人沒想到的是,沈臨鶴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如果說十年前沈臨鶴救下葉韓逸是因為利益最大化,那麽現在沈臨鶴救他就完完全全是出于本能。敢問世上在沒有第二個人能像葉韓逸那樣在他身邊叽叽喳喳十年。他們之間的感情已經跨過了血緣,比親兄弟還好。更何況,如今救葉韓逸才是重要的。
肖藥兒詫異地看了沈臨鶴一眼,親兄弟好理解,畢竟血脈相連。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和葉韓逸無親無故卻就這樣毫不猶豫,肖藥兒着實有些吃驚,可他也不會就這樣放過沈臨鶴,他連自己都救不活,又怎麽會讓別人好過。
沈臨鶴在肖藥兒的吩咐下把葉韓逸從馬上抱下來。此處不過是個茶館好在還有幾輛馬車,趁肖藥兒在收拾東西的時候,沈臨鶴去雇了輛馬車,此去山高路遠,兩人同騎一匹馬總歸是太過颠簸。辦好這些事後,沈臨鶴将葉韓逸放在馬車內,正想退出去,肖藥兒遞給他一個瓷瓶,道:“吃了它。”
沈臨鶴疑惑地接過瓷瓶,裏面黑乎乎的,看不出裝了什麽東西,那東西滑入口一瞬間就順着喉嚨滑到胃裏,不過口中仍是苦的要命。等那股勁兒緩過去,肖藥兒已經在葉韓逸身上施了好幾針,他遞給沈臨鶴一把匕首,示意他劃開自己的手掌,沈臨鶴照做了,只是漸漸覺得血脈奔騰不息,周身經脈都熱得發脹,而手中那個口子就是一個釋放點,緩解了不少難受之感。
等到肖藥兒施針完畢,又拿過沈臨鶴的匕首,在葉韓逸的手上劃了一道血痕,道:“手伸過來。”沈臨鶴乖乖照做,當他和葉韓逸血液相溶時一種奇異的感覺從傷口傳來,像是有什麽細碎的東西在撓那道傷痕,漸漸地,身體裏奔騰的血脈趨近平靜。葉韓逸的臉色也還是轉好,呼吸愈發平穩。
肖藥兒已經開始抽出葉韓逸身上的銀針,可事情遠沒有沈臨鶴想的那麽簡單,越到後來,經脈似乎要疼得炸裂,一股不知道是什麽的氣息在身體裏橫沖直撞,他被這股氣息弄得幾乎要吐血。肖藥兒見他面色不對,趕緊伸手探脈,一瞬間,肖藥兒陰沉的眼裏閃現了驚異之色。他立馬抽出幾根銀針紮在沈臨鶴的穴道上,沈臨鶴這才緩和了些。可那股氣息仍舊是不安分,還未等他反應過來,那氣息已經順着傷口又回到了葉韓逸的身體裏。
沈臨鶴大驚失色,一臉震驚地看向肖藥兒,只見這閻王帖變了臉色,拿着匕首就要往葉韓逸身上刺,沈臨鶴立馬将這個老人推開護在葉韓逸的身前。
“前輩這是何意?”他冷冷地問道。
肖藥兒卻笑了起來,近乎癫狂:“沒想到老朽費勁心思得來的東西就這樣浪費在這小子身上了……”随後他看向沈臨鶴的目光充滿了怨毒,仿佛快要形成實際的刺,将他二人捅成篩子:“滾吧,別讓老朽再看見你們,否則必将要你們的命。”
沈臨鶴不知肖藥兒為何突然翻臉,他如今沒了力氣,十大惡人可不是這麽好對付的,只得背起葉韓逸出了馬車,又将他放在雇好的馬車上往萬花方向趕。
他片刻不敢耽誤,肖藥兒的突然翻臉讓他一點也不知道他吃了什麽,又有什麽東西跑到葉韓逸的身體裏去了。如今他身體的感覺十分怪異,渾身上下都泛着疼痛,一點真氣都沒有剩下,任他怎麽默念口訣,還是一點真氣也運不起來。他不敢想象比他更嚴重的葉韓逸回是怎麽個感覺,只得盼望肖藥兒的那些奇毒還在自己身上,莫要再去增加葉韓逸的負擔。也只要自己還能夠再撐到萬花谷。
他已經經歷過師兄去世的傷痛,不想再有重要的人死去,更不能死在他面前。
可還沒出楓華谷多久,馬車內的葉韓逸已經轉醒。
“唔……”只是一聲細小的呻吟,卻仍落在了沈臨鶴的耳中。葉韓逸已經睜開了眼睛,似乎是身體還很疼,好在腦子沒壞,認得出沈臨鶴,只聽他虛弱地問道:“阿鶴……我們在哪?”
沈臨鶴長舒了一口氣,還好,只是虛弱了些,他道:“我們在去萬花谷的路上。你中了屍毒,還記得嗎?救你的是閻王帖肖藥兒,我不知道他下沒下毒,只能去求藥王了。”
葉韓逸眯起眼睛漸漸回想,是,他好像被屍人襲擊了,抓傷了手臂,屍毒入侵體內,然後就是巨大的疼痛,幾乎要被吞沒。再醒來,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阿鶴又救我一命……”葉韓逸嘴角牽起一個無奈的笑。自從十年前被沈臨鶴救過,葉韓逸就想着今後就是他保護沈臨鶴了,沒想到十年之後還是沈臨鶴救的他。
沈臨鶴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又在胡思亂想了,道:“若沒有你,我怕當場就死在那屍人手下。肖藥兒喜怒無常,手段狠辣,現在想來,讓他救你不知是對是錯。”平常冷清的語氣中難得帶上了點愧疚,當初被葉韓逸的樣子急的慌了神,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他看了眼葉韓逸蒼白的面色,又鄭重道:“葉韓逸,不要死。”
見沈臨鶴這個樣子,葉韓逸也只有點了點頭。可生死由命,哪裏顧得你想死還是不想死。只希望肖藥兒看婧衣小姐的分上,讓他多活兩年。
之後沈臨鶴在長安郊外找到了一處農舍,熱心的農夫很歡迎他們,還特意給葉韓逸熬了粥。入夜時,沈臨鶴破天荒的與葉韓逸交談起來,要知道,平時相處大多數都是葉韓逸在說,沈臨鶴在聽,從來不會主動找話說。葉韓逸知道,沈臨鶴是在害怕,他怕自己忽然一下倒下去,再沒了聲息。直到葉韓逸臉上的疲态已經遮掩不住了,沈臨鶴才閉了嘴。
他說:“你睡吧,我守夜。”
葉韓逸覺得有些可惜,難得遇上這麽多話的阿鶴。可終究還是敵不過身體的叫嚣,沉沉地睡去。
沈臨鶴說了自己要守夜,就會守到天亮,就算是在農戶家裏,他還是不敢放松片刻。不是因為不信農夫的好心,而是擔心葉韓逸的身體狀态。他盯着葉韓逸起伏的胸膛,确認他還活着,這樣他才安心。
可就是這樣,沈臨鶴最不願發生的還是發生了。
第二天葉韓逸醒來時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沈臨鶴一夜未眠,還是敏銳地發現他的異常,問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阿鶴……現在什麽時辰了?”他努力地睜大眼睛,可是無濟于事。
沈臨鶴不可置信地看着葉韓逸,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床上的人還是無知無覺,他顫抖道:“葉韓逸,醒的太早了,現在才三更。”
“哦……那好。”葉韓逸笑了笑,沒有接話。他是知道的,沈臨鶴不會撒謊,一撒謊聲音都會顫抖。他已經做好準備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還是這個樣子。
他看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也想發點糖_(:з」∠)_無奈寫成這個樣子,看起來接下來的劇情都不會好了,受不了虐的同學們注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