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妾發如蓬藋 喬檄見自己說完這……
喬檄見自己說完這話, 盈兒又呆呆地出起了神,便張開五指伸手在眼前晃了晃。
這招魂的法子他還是跟筥兒那丫頭學的,向來好用。可他晃了十來下, 盈兒還是呆若木雞。
額角冒汗, 他心說,自己也沒說什麽呀,怎麽又惹得自家這個妹子犯起了呆病。
只好求救般地看向筐兒跟筥兒兩個丫頭。
筐兒跟筥兒也面面相觑, 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不過, 兩人到底見怪不怪多了,筐兒便上前, 用手在盈兒肩上推了推。
盈兒這才像是被觸動了機關的木頭人一般, 醒過來。
可仍是雙眼發愣,問喬檄:“你怎麽知道他……不喜歡狍子肉?”
喬檄這才松了一口氣, 笑道:“上次在桃花山,因去得突然,家裏沒什麽好招待的,我便叫人去買些野味。一時間只得了一頭新鮮的狍子。做得了, 知道你不愛吃,也沒往裏送。誰知呈上去,他那頭也是碰都不碰。我私下偷偷問過常夏, 才知道他也不喜歡這東西。我當時還想,怎麽你們倒是口味相同呢。過後你成親前, 我總說提醒你一句,卻是忘了。”
聽了喬檄的一番解釋,盈兒心裏更加迷惑。
卻聽沙夫人在一旁怯怯地道:“還記得那時你才兩歲大,你爹爹跟你哥哥出去打獵,帶回來一頭狍子。燒得了, 我撿了最嫩的胸脯肉喂了你一口,哪知你一嘴就吐我身上,嚷着嚼不動……從小就嬌……”
這還是她今日第一次開口說話。說着,見衆人都奇怪地看着自己,她忙閉了嘴,眼睛又紅了。自打摔那一下,這女兒就不再是她的了。她也想有個嬌嬌的女兒在身邊疼呀,絲兒那麽可愛,她偏寵些有什麽錯呢?卻硬是得罪了姓喬的一家子。
兩個兒子媳婦不親自己也就罷了,喬執還找了個大崔氏來處處壓着她。
盈兒……如今這般尊貴,蠚肯像幫盧雙燕那樣幫她,把大崔氏也一起送到桃花山去,她可省了多少心。
她心裏後悔,結結巴巴巴結道:“你從小就嬌嬌的,雪團一樣,可招人疼。”
“你也記得盈兒小時候麽?小時候你是怎麽疼她的?後來你又是怎麽對她的?她摔了那一下,是把你的心眼子也給摔偏了?還是把你的腦子給摔沒了!”喬執聲音如雷,一陣噼裏啪啦呵斥道。
沙夫人頓時吓得半句不敢再多說,趕緊低頭耷肩。
盈兒見狀,忍不住莞爾。
看得出來,沙夫人是在刻意巴結,回憶小時候的親情,可……也是太晚了。
*****
喬家人在東宮吃過晚飯才走。
因為楊陌在場,大家都十分拘束守禮,客客氣氣走完飯,又帶了若幹禮品回去給孩子們,便送了出去。
一時楊陌和盈兒都分頭去淨房洗漱。
等盈兒回來,就見楊陌早已經洗好,穿着家常的春水綠衫子,坐在窗下椅子上,由宮人們伺候着擦頭發。
紅燭的光照得他眉眼格外俊美,恍惚間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那次雨後觀荷,本該是蔣寄蘭與他并肩,還有林采之,穿着跟楊陌一樣的衣裳已經夠紮眼的,她便有意往後錯開兩步。
可每次她一落後,他便回頭拉她一把。
兩人穿着一樣的玉針簑,沿着龍首池畔漫步徐行,煙雨如織,荷風送香。
散了後,他便跟她回了麗正殿。
洗漱之後,記得他也是穿着一件家常春水綠衫子,坐着讓宮人擦頭發。
她怯怯地站在一旁,也挨不上手。
他卻瞅着她笑了笑,招了招手,叫她坐到他的前面去。
她當時還不明白,等着下,他便取了巾子輕輕替她擦着長發,又曼聲念道:“妾發如蓬藋……”
想到此處,她兩魇生霞,只因後來她才知道,這首詩還有上一句:待郎歡厭足。
正臉上發燒,腰上卻被重重地捅了一下。
不用回頭,也知道定是筐兒見她一直盯着楊陌出神,在背後提醒。
她猛然回神,就見楊陌也沖她招了招手。
一顆心抽得極緊,她慢慢走過去,到了他跟前,手裏卻叫塞了一條巾子:“你來。”
盈兒:……。
一襲濕漉漉的濃密黑發拖在腦後,這得擦多久呀!
盈兒心裏郁悶,暗忖:還說他這一世對自己好便也罷了。這樣瞧來,還不如上一世的。倒把她當宮女使。她的頭發可也濕着呢。
可也只得認命地替他擦拭着。
擦着擦着,便又走了神。
那狍子肉是怎麽回事?
她不喜歡吃,他也不吃。東宮的廚子怎麽會沒事往上送?
她給他夾了之後,他又為什麽會問:你怎知道我喜愛吃這個?
而且後來他也吃得很香的模樣。
他是在試探她嗎?
她卻偏偏說了句謊話。若是他從來不碰,哪個姑姑會無中生有說起這個呢?!
他卻并沒有戳穿她。
為什麽呢?
她腦子裏亂成漿糊,一時沒留神就停了手繼續發呆。
“娘娘可是手酸了,不如叫奴婢來?”
蔡司閨在一旁小聲提醒。
盈兒回過神來,正要繼續,楊陌一回頭,伸手一扯,将她扯到自己面前,站在分開的兩腿之間。
他擡眸看她,嘴角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牽起她的手,一邊摸一邊細細查看:“這麽會兒就手酸了?孤瞧瞧,這手是什麽做的?嬌成這樣?”
盈兒渾身肌膚都生得粉雪晶瑩,手上自然也不例外。
指形細長,肌膚均衡,指尖瑩紅,倒像一根根玉蔥結了珊瑚果,美白嬌嫩得叫人想咬上一口。
楊陌眼神漸深,喉節動了動,低着嗓音道:“人都下去罷!”
*****
嗓子裏蹦出來的心跳越來越震耳。
她低垂着眼睫,胳膊偷偷用力,想把手從他的掌中抽出來。
可他的手卻那樣固執地緊緊握着她的,讓她覺得有點脹痛。
看着她的眼眸有了些惱怒。
“若我松了手,你要跑去哪裏?”
盈兒輕輕一顫,怔住了。
若是以前,他松了手,她必是跑得天涯海角,與他老死不相往來。
可如今……
想了片刻,她輕輕嘆了一聲:“我……不會跑了。”
手上的指勁漸漸松弛,看着她的眼神也漸漸柔和起來,
半天,他嘴角一勾,伸手攬住她的腰,輕輕一帶。
她低呼一聲,身體一旋,已經坐在了他的右腿之上。
臉不可抑制地好像燒起了火苗。
他沐浴後,身上依然散發出蘇合香的清淡,讓她心裏脹脹的。是她在自作多情,在想他要與她氣味相投嗎?
他伸出一只手指,輕輕地撫上她的右眉端,那裏有一個米粒大的不易覺察的白點傷痕。
“這裏原來不是痣?”
盈兒低了眸子,聲音輕柔:“十歲時摔傷的。怕不好看,才點了胭脂。”
指尖在眉尾細細地摩挲着,片刻後,他道:“好看。”頓了頓,又聽他道,“這才對了。”
這才對了?為什麽這才對了?
他真是重生而來,才知道她前世時并沒有這道傷,沒有這顆痣?
可她……卻害怕到不敢再想下去。
她能面對這一世的他,卻不知道怎麽去面對上一世的那個他。
側身抓了一塊巾子在手中,她道:“時辰不早,我繼續替你擦頭發吧?”
楊陌嘴角微微一勾,也伸手抓了一塊巾子在手中,擡起了手,輕輕地順着她的頭發滑下,直沒入腰間。
頭靠在了她高聳的胸前,手停在她柔軟的腰間,漸漸收緊,呼吸漸促。
果然是待郎歡厭足,妾發如蓬藋。
最後還是紅着臉叫了筐兒筥兒進來,才把她亂七八糟的長發慢慢擦幹理順了。
而他就卻背靠在雕龍鳳花檀木床柱子上,始終微彎着嘴角。
*****
也許是東宮真的太能讓她觸景生情,她進宮不久,呆傻的名聲便傳遍了。
這事還是筥兒跑來給她說的。
“我在膳房小路旁的假山石子後頭,才蹲了小半個時辰,就聽到了滿肚子的閑言碎語,啧啧啧,我還當東宮規矩嚴,想不到這些太監女官們,比咱們喬家的下人還嘴碎。”
楊陌不知道去了哪裏,盈兒坐在窗下桌前,正拿了一本《齊民要術》在看。
聽到這話,她擡起頭來,笑道:“挺好。你如今沒事就滿宮亂竄去,盡量多地認識宮人。時間久了,你便知道,什麽話是什麽人說的。”
“好什麽呀?他們嘴裏可沒好話。娘娘,奴婢就不明白,咱們明知那蔡司閨是賈後那邊的眼線,為什麽還留她在跟前伺候?”
筐兒坐在一邊照着盈兒的吩咐,正一包包地整理喬檄送來的各種瓜果種子,分別在一個賬簿上列出所需時令,土壤,水分。
若是一時盈兒也記不清,便查《氾勝之書》《齊民要術》之類的農書。
她聽到這話,便住了筆,把埋在心裏好幾天的話問了出來。
盈兒想了想,放下手裏的書,提醒道:“如今進了宮,你們兩個便該知道,有些話放在心裏,心知肚明便好。你這樣紅口白牙地說蔡司閨是賈後的人,若叫人聽了去,反拿住了你的把柄,好像我一進宮,便要跟賈後争權一般。”
筐兒臉紅了紅,點點頭。
“可有些道理,娘娘也該教教我們。筐兒姐姐問的話,我也不明白呢。”筥兒湊過去,巴拉着桌上的種子,道。
盈兒見她把筐兒登記過的種子跟沒登記過的又搞混了好氣,沒好氣地拿書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規規矩矩地坐一邊兒去。若有個身份貴重,誰也不敢得罪的人來找你,逼着你做了些也算不得多傷天害理的事,你該如何?”
筥兒笑嘻嘻地縮回手:“我?打死我也不會做背叛娘娘的事啊。”
盈兒忍不住笑道:“知道你忠心,可若是有人逼着你往冷姑姑的被窩裏塞只死耗子呢?你若不肯,就把你趕出宮去。”
筥兒愣了愣,眨巴着小圓眼,思忖着。
“若冷姑姑知道了,痛打你一頓,還要把你趕走。你會不會覺得她處罰過重,本來有的一點內疚之心反都沒了?說不定就恨上了她。日後若有人叫你往冷姑姑飯碗裏下毒,沒準你也下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筐兒也一臉鄭重地認真在聽。
盈兒接着道:“反之,若是她把你叫去,說我知道這事是你幹的,不過我知道你也有難處,不打算為難你,只是要小小地處罰一下你的。你會怎麽想?”
“我會覺得冷姑姑人真好。下次大概就更不願意傷害她了。”筥兒一臉領悟地道。
“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對。若是把她趕走了,她哪裏會有機會下毒呢?再說就算她不願意傷害娘娘,可那個逼她的人,她也不敢得罪,下次還是會得了令來害娘娘。我猜這些個說娘娘呆傻的話,多半是從她嘴裏說出去的。還說娘娘連椅子都坐不穩,吃頓飯都差點兒摔下去。雖然那天人那麽多,可我瞧着最可疑的就是她!”筐兒卻不服道。
盈兒正想再往深了說,卻聽外頭有人來傳:“蔡司閨有事求見娘娘。”
盈兒:……還真說曹操曹操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