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別來無恙
計程車緩馳在老城區的舊路上,姜至從副駕的車窗往外望去,黑白兩種極色将附着在街道的生氣剝離,粉碎成顆粒後随風飄逝。他張嘴嘗了一口,發覺竟是苦的。
車子穩穩泊在大廈前的臨停位上,姜至低頭去摸錢包,忽然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砸在他額前。
不斷湧出的血跡順着裂縫滲透,逐漸在前擋風玻璃鋪成一張暗紅的蛛網,最終彙入引擎蓋的深坑形成血泊。墜樓的男人以極其怪異扭曲的姿态趴在中央,骨折變形的食指顫抖着指向天幕:
“救——我——”
姜至霎時從惡夢中驚。失重感讓他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只能如往常一般将臉深埋在枕間平複着過速的呼吸。房內燈光如晝,月光融化在窗臺,而他的臉色比日出前的銀輝還要慘淡上幾分。
玻璃碗中的永生厄瓜多爾玫瑰溫柔吐納着精油的餘香,姜至知道自己對助眠香薰高度免疫,可每晚睡前還是習慣從它冷豔的造型間尋一些心理安慰。
他掀被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磚上,進入浴室前瞄了一眼牆上的鐘。毫不意外的淩晨四點十二,他比夏至日當天的太陽還要更早醒來,而在淩晨一點左右才勉強睡去。
流動在皮膚表層的水流無法稀釋內在的疲憊,曠日持久的失眠将精神推到了亢奮點的崖邊。姜至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又将鏡上的水霧揉散,盯着眼下兩坨半永久的天然刺青,煩躁地握拳——
這樣下去果然是不行的,必須盡快找到下一顆安眠藥。
衣帽間裏挂着前一晚特地熨燙妥帖的套裝,這是姜至進出法院的固定着裝之一。他今天只是去旁聽,無須作為專家證人出庭,因此沒有出動那套讓人聞風喪膽的“長勝戰袍”,但依然認真地翻閱起今日送庭的民案資料。
去年第三季度報告日後,客戶萬安公司懷疑主要投資對象悅森集團通過僞造財務數據誘騙公司高價買入股票,造成重大投資損失,因此前往姜至所在的至誠會計師事務所尋求合法合規咨詢。
姜至的團隊仔細研讀了悅森集團披露的各類財報,敏銳地鎖定了營業收入與利潤總額的可疑虛構。逆着市場規律迅猛增高、擴張的樓宇,看似金玉在外,實則永遠在操心如何包住豆腐渣般的內核。即便根深蒂固如悅森,只要足夠耐心,也總能找到破綻——
沒有任何舞弊的蛛絲馬跡能從姜至那雙漂亮迷人的眼裏逃脫。
基于認定結果,姜至将完整的專家咨詢意見以書面形式提交給了負責案件的律師,用以呈堂作為訴訟支持。本來咨詢工作到此已經結束,但他依然不放心地跟足了每一次庭審。
鏡中人左邊眉眼中間點綴着的黑痣清晰可見,浪漫地中和掉了眼神裏略顯兇狠的疲态。待他穿上提前備好的西服,再擡眼時所有倦意已被扣緊。
姜至驅車到達法院時,距離開庭還有很長的時間。蒙眼的忒彌斯[1]于院前廣場中央提着象征公平的秤,而秤下突兀地蹲着一個男人。那人的五官被手中兩個金黃飽滿的流沙包遮了個大概,但冷厲的氣質并沒有融化在香甜的內陷裏。
粗魯的蹲姿正在磨蝕高檔西裝的質感,這在姜至看來與用金筷子夾鹹菜沒有區別,更何況這一幕發生在莊嚴的法院門口,多少顯得有些缺乏尊重和敬畏。
他收回有些愕然的目光,避開這個奇怪的人,繞到背藏着誅邪劍的女神像身後坐下。頭頂着高懸的劍鋒,他翻開了膝上的《嗅金之理》[2],摸着燙金印刷出來的前言閉目養神。
雖然很擅長藏起疲态,但姜至并不想因為自己在旁聽席上打瞌睡而被法官請出去。
姜至客戶的案子安排在三號庭,證據在前面兩次庭審中已基本讨論完畢,今日終審主要是雙方總結陳詞,然後聆聽法官宣判。
今日的法院大廳格外擁擠,他甚至不能采取最近的直線方式去到位于電梯口旁的三號庭,而要費力地抱着公文包在人群間穿梭。正當他猶豫着應該從哪邊突圍時,忽然被人輕拍了一下肩膀。
姜至回頭便撞上了辛永正慈祥的笑臉。
“師傅。”他端正地問了好。
辛永正是明灣司法會計鑒定中心主任,專門負責解決刑事訴訟涉及的財務相關問題。他出現在這裏并不奇怪,因而姜至沒有特地詢問師傅來此的目的。
辛永正從不與自己最喜歡的徒弟整客套,連颔首都省了,直接上來就玩笑般問:“今天鬥的又是哪個地主?”
姜至淺笑着說:“普通的小財主罷了,哪有您說得這麽誇張。”調侃過後,他收斂了表情,正色道:“是悅森集團,涉嫌證券虛假陳述,今天會判。”
辛永正琢磨了一下這個熟悉的公司名,确實碰不上財團的梯隊尾巴,但在明灣卻也小有名氣。證券糾紛的解決核心在于責任協定,姜至只要能從會計角度證明悅森确實存在財務造假,那麽後續争取投資損賠便多半十拿九穩。
辛永正心中對這個案件有了個大概認知,轉而問:“那你的客戶是?”
姜至耐心地應答:“萬安。”在明灣,這不過是一艘于金融風暴中颠簸航行的無名小舟罷了。
說完,他有些頭痛地扶額:“師傅,您又在我這集郵呢。”
姜至接單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只幫處于弱勢的中小企業,辛永正總是能從他口中知道很多聞所未聞的新鮮名字。
全明灣商界都知道姜至在法務會計咨詢領域的大名。他風華正茂、才貌雙全,可偏偏就是作風罕見,各大財團用以誘惑的大額支票只當垃圾入眼,非要主動彎腰撿起無名氏腳邊的硬幣。
在這個享譽全球的金融貿易中心,客戶贊他菩薩心腸,財團懼他的惡魔之眼,同行戲說他是中黃[3]特立獨行的瘋子。
辛永正知道姜至這般近乎瘋魔的執着事出有因,作為師傅也一直試圖開解他的心結,于是轉換了話題:“《空手套白狼案》,不可能沒聽說吧?”
這是最近鋪天蓋地報道的重大經濟罪案,除非姜至是遠離俗世的原始人,否則公共屏幕與社交媒體的高強度轟炸一定會引起他的注意。
姜至微微點頭,耐心地等師傅抛出後話。
“巧了這不是,今天一號庭唱的就是這出大戲,九點半開場。”辛永正話裏有話,“經罪科這案子辦得漂亮,今天主持偵破的警官也會來做專家證人。”
見鋪墊得差不多,他順理成章提出:“時Sir年紀和你差不多大,我待會兒介紹你倆互相認識一下。”
姜至聽到一半便僵了身子,半晌才費力吐出一口氣,略顯冷漠地拒絕:“不必了師傅,您也不想我忍不住翻人白眼給您丢臉吧。”
他向來講道理,唯獨對于經罪科,他偏激地選擇對“科”不對事,誰勸都不聽。
“這案的司法會計鑒定是我親自負責的,現在你單飛了、翅膀硬,連師傅的面子都不給了嗎?”辛永正聚攏眉峰,佯裝生氣,實則精準地拿捏住了自己徒弟的七寸,“年輕人交個朋友罷了,想那麽複雜作什麽。你那邊結束早,記得盡快過來。”
姜至頂着一臉“您都這麽說了那我還能怎麽辦”的無奈,同師傅暫別後走向了三號庭的旁聽席。
中黃瘋子參與的這把“鬥地主”又贏了,法官當場宣判悅森集團實際控制人許悅森授意、指使下屬何某等人,通過虛增利潤、操作應收賬款等方式實施誘多型虛假陳述違法違規行為明确,應作為第一責任主體賠償萬安公司投資損失。
法槌清脆的聲音敲響了定局,姜至懸着的心才算徹底着陸。
“姜老師,太謝謝您了。”萬安的老板從原告席上過來,緊緊握住他的手表達感謝。
姜至禮貌應答,将高帽面不改色地擋開:“您客氣了,這兩個月官司都是陸律在出力,我只是旁邊加油鼓氣而已,您應該多謝他。”
“這次贏面全靠姜老師的證據報告,連法官在判決時都有引述。”陸律也跟着說了句場面話,“我有什麽辛苦的。”
三人又客套推拉一番之後,姜至以還有事為由拒絕了萬安老板請吃慶功飯的邀請,走到了一號庭門前。
一號庭是法院內部最大的法庭,能夠被排到這裏的案件,個個都足以成為值得被翻來覆去研讀的教科書案例。姜至穩了穩亂了分寸的心跳,輕推開門,從兩名法庭保安中間穿過,對着法官鞠躬後無聲落座。
他特意挑了靠近門邊的角落位置,坐下時肩膀貼住牆壁,盡量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中,以免待會兒控制不住猙獰的五官被法官誤會自己藐視法庭。
控方正在請示傳召下一位證人出庭,法官予以了批準。內庭的門被打開,一個身量挺拔的男人走進來,在證人席大方落座。他看起來極度熟練流程,面對控辯雙方和法官閣下還能鎮定自若。
姜至在心中不禁對這人高看一眼,饒有興致地打量起他來。兩花一杠的白色警服太過紮眼,姜至被這副極具震懾力的精英做派唬住了,一時間也沒立刻認出對方正是早上蹲在女神像前啃包子的怪人。
男人的五官淩厲卻不鋒利,生了一張不必開口就能獲取信任的正派臉,用姜至的形容詞來說仿佛是一本行走的正義之書。可讓他在意的是,自己記憶中總有一些相對更圓潤的線條,正試圖往這個男人臉上拼湊。
“證人,請宣誓。”
“本人時運,謹以至誠,據實聲明及确認,本人所述是事實之全部,絕無虛言。”
比記憶中更加低沉的聲音帶着麥克風的電流砸在姜至耳膜上,叫他恍了下心神,碎在時間裏早已模糊的少年與正在宣誓的男人完美交疊。
竟真是他。姜至心中冷笑一聲。
檢控方得到許可後開始了盤問:“證人,請向大家解釋您的身份。”
時運不卑不亢地開口:“我是明灣警務處經濟罪案調查科高級督察時運,負責帶隊偵辦此案。”
這樁“空手套白狼”主要案情說的是知名跨國集團和順僞造交易合同、騙取明灣發展銀行貸款,涉案金額高達15億灣元。
從立案調查到實施抓捕,時運帶隊的作風可謂是雷霆之勢,也被各路媒體競相報道。
“偵查過程中的證據顯示,被告集團在虛構相關財務數據方面的動機與事實明确,嚴重挑釁與破壞了商業銀行的風控規則。同時我亦不可否認,根據口供,原告銀行出于業績指标壓力,确有存在審核疏忽和管理失職。”
不同于僅陳述見聞的事實證人,時運作為專家證人可以結合實踐經驗,在專業範圍之內對案件争議點相關的問題提出判斷性意見,供法官參考。
面對辯方律師精心設計過的誘導陷阱,時運總能避重就輕地繞過。持續很久的雙方盤問終于結束,在激烈交鋒中守住控方優勢的時運完美履行了使命,淡定離席。
庭辯還在繼續,但姜至的專注力顯然随着時運一同離開了法庭現場。
時運大學時明明主修金融,過去還在自己父親的會計師行實習,如今竟搖身一變,成了警隊精英。隔行如隔山,他這是直接偷摸着跨了個珠穆朗瑪峰。
十餘年前姜至剛認識時運的時候,對方還是個玩世不恭的小少爺,第一次上門作客便輕佻地喊他的小名、擅闖他的卧室。
回想起對方将那黏糊的兩字含在口中的模樣,姜至的耳尖仍舊不受控般熱了起來。
作為父親親選的徒弟,時運給姜至留下的印象原本只有輕浮。可父親無辜蒙冤離世之後,時運便也如那些明哲保身之流一樣對他們家避之不及。姜至心中又狠狠記了時運一筆趨炎附勢的壞賬,徹底将他視為小人。
即便帶着有色眼鏡,姜至依然無法忽視方才庭上時運捍衛正義時眼神中的堅定,一瞬間他竟生出了一絲看見戰友般的惺惺相惜。內心主動美化對方的操作讓姜至很煩躁,即便直視着莊嚴的國徽也無法停止胡思亂想。
終于熬到上午休庭,他火速逃離一號庭,卻又被師傅小雞仔般抓住了。
“你跑什麽。怎麽比栅內的被告還慌張。”辛永正似乎不太滿意他這副異常冒失的模樣,“怎麽樣,沒白聽一場吧?”
姜至雖然很不想承認,可最終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證人席,小聲嘟囔:“經罪科裏倒也不全是草包。”
得了徒弟的認可,辛永正放心地将時運從別處喊來。面對師傅出于好心的關照,姜至無論如何都無法開口拒絕這場熱情的社交牽線。
“這是時運,時Sir。剛才庭上介紹過了。”辛永正說,“這是我徒弟姜至,至誠會計師行的法務會計合夥人。”
“幸會。”姜至硬着頭皮伸出手,表情卻裝得從容不迫。
時運面上半分壓力都無,如過去那般挂着并不規矩的笑容:“姜老師,別來無恙。”
這一句問候暴力撬開了藏着舊賬的盒子,斷裂的鎖随兩人分開的手無聲掉落。
“我以為時sir在法外并不在乎人情。”諷刺光明正大地出鞘,姜至不打算在嘴上輕饒他,“這別來無恙我受不起,您還不如同其他人一樣虛僞地說句久仰大名。”
“你們之前認識?”高明的會計師從不放過細微的線索,辛永正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淵源。
出乎意料地,時運大方承認:“在加入警隊之前,我曾經師從姜老師的父親——姜瑞揚先生。”
語畢,他還特意有些失落地反問:“原來Justo沒與您提起過?”
Justo是姜至的英文名,幾乎可以說是人盡皆知,但依然砸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只能在師傅探究的眼神中呵呵兩聲:“難為時Sir還記得。”
有那麽一瞬間,姜至是真的想搶過司法女神的蒙眼布去紮緊時運這混球的聲帶。
好在時運見好就收,恢複了正經:“剛才辛老誇你已經是明灣法務會計響亮的招牌了。”
姜至見招拆招:“那也要感謝你們查不完那麽多違法違規,才讓我有了謀生機會。”
眼瞧着兩人又開始話不投機,時運識趣地主動結束了這場寒暄。
“您今天出庭辛苦了,我先接受一下媒體采訪,回頭郵件聯系。”時運客氣地同辛永正道別,臨走前又大方地望入姜至那雙勾人的眼睛,“我們有緣再見。”
姜至分明看見,對方薄而性感的嘴唇趁師傅不注意的時候,無聲摩擦出兩個旖旎的、只有彼此知曉的疊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