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神秘羅勒
在法庭外,背對着記者的長槍短炮還能見縫插針調.情,時運不着調的個性在這十年間并無改進,反倒功力愈深。
由疊字組成的小名只有姜至家裏人會喊。本該象征親昵的私稱并沒有拉近二人的距離,反倒像是一個不會減淡的牙齒印,每一次出現都如玩笑般輕佻,提醒着姜至與他之間來不及産生化學反應就殆盡的淺薄關系。
時運不在乎自身行為被發現後有損警務精英的形象,姜至卻格外愛惜自己的金字招牌。在場有不少行家,他可不想被一些好事的目擊者釘上業內娛樂頭條,被莫須有的花邊新聞玷污了名聲——
畢竟在“專業”人士濃度過高的中黃,大家總喜歡用八卦調節緊張的工作壓力,譬如某兩位律師因為綠帽成了宿敵、某建築師喜歡玩“一王兩後”雲雲。內容越低俗誇張越引人注意,這些是非有時甚至被當作了人情。
姜至捏了捏發緊的眉心,與師傅道別後便從前門離開,走到門口時恰好聽見面對鏡頭的時運用緩而不柔的語速冠冕堂皇道:
“我們警務處經濟罪案調查科一向以保持明灣商業環境穩定、維護人民財産安全為首要宗旨,追求‘預防勝于診斷’的辦案理念,對外嚴打商業犯罪,對內推廣誠信管理……”
一聲如夏冰般突兀的冷嘲被湧上來的提問聲吞沒,沒人注意到鏡頭視野外姜至正面色不愉地走下樓梯。
姜至趁着午餐時間見了一個客戶,兩人聊了許久,離開時已到了下午茶時間。
他參股的會計師行位于中黃最高的“商務形象标杆”同心大廈,其以無遮擋海景的高層辦公環境著稱,放租時一度變成拍賣現場。姜至偏偏反其道行之,入駐的八樓對于103層的摩天大樓而言簡直可以被粗暴地視為地下室。
這反常的抉擇不是因為姜至不貪慕“居高臨下”的虛榮,而是出于他以恐高為由掩飾的秘密:他無法直視樓頂平臺,因為每一次擡頭望向雲端的塔尖時,仿佛都能看到邊界處有個熟悉的人影在風中搖搖欲墜。
電梯廳前的牆上赫然标注着樓層指引,低調簡約的珠光玻璃板上,“8B-至誠會計師事務所”一行字閃着有質感的金屬色澤。
姜至從公文包中摸出門禁卡于感應器上掃過,藍白主色的工牌藏于卡套背面,從指縫間隐約能看出“Jiang Zhi Justo”的字樣。
Justo取公平、公道之意,一如姜至本人的職業追求。
“姜老師。”
“下午好。”
回到所裏的姜至同前臺打過招呼,順着走廊往另一側的辦公室走去。經過打印室時他被同事叫住簽批一份文件,在核對的過程中,兩人聽到被刻意壓低的議論聲從虛掩的門內傳出。
“聽說應盛會計師行有個初級合夥人趁着年審走項目,在到處養人呢。”
“這事兒沸沸揚揚的,能不知道嘛。我在那兒的朋友說,原配還破了他密碼,在公司內網用他郵箱賬號群發PPT舉報他出軌,連酒店監控截圖都有了。”
“這招玉石俱焚也太狠了吧……”
姜至的手腕猛震了一下,筆尖在簽名欄拉出一道刺眼的深痕。
“抱歉,麻煩你重新準備一份文件,稍後拿來我辦公室吧。”他将合上的鋼筆插回口袋,盡量克制住煩躁的心緒,但氣氛依然肉眼可見地凝重起來。
同事面露尴尬之色,噤聲良久才敢開口:“我進去提醒他們一下……”
“不必了,打印機工作的時候随口聊兩句八卦不礙事。”姜至輕描淡寫地說,臉上看不出愠色,“不在背後議論客戶是非就行了。”
裏面兩個幫忙跑腿影印的新人不知道自己劫後餘生,反倒是外頭的人望着姜至消失在拐角的身影不由脊背發涼。
回到辦公室的姜至将公文包連同脫下的外套往皮質沙發上随手一丢,在重物墜落的悶響中跌入辦公椅內,擡手松了松發緊的眉心。
他突然蹿這麽大的悶火,并不全是因為新員工在工作時間嚼同行舌根,最主要的是他們無意間提到了一個禁詞——“應盛”。
應盛會計師行在更名前其實叫“盛瑞”,這第二個字便是來源于姜至的父親姜瑞揚。
舊人已化為一捧灰燼,連存在于這世上的有力證明都被昔日搭檔無情抹去。從合夥變成獨家,只關心結局的看客感慨一輪成王敗寇後便如鳥獸散,不會與姜至一樣細思疑點。
即便不知當年事情真相,可父親屍骨未寒,便被從招牌中快速“除名”的做法頗有幾分欲蓋彌彰之嫌,讓他感到心冷。
姜至的辦公臺一向由行政秘書進行整理,唯獨左手邊第二個抽屜常年落鎖、婉拒來客。他從錢包裏摸出鑰匙開了鎖,将裏面倒扣于一疊舊報紙上的相片取出。簡約的打磨原木框住父子倆的合照,他用袖口仔細擦過落于父親面容上的灰塵與并不存在的暗紅液體,眼神逐漸開始跑焦。
“姜老師?”行政秘書通過玻璃看到二老板魂不守舍的臉,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姜至迅速反手推上抽屜,相框的角因為碰壁發出欲蓋彌彰的脆響。
“嗯,皇妃?有什麽事?”他故作鎮定地問。
行政秘書叫汪緋,從至誠成立便在這兒工作,論資排輩也是所裏的老人了,因此喜提尊稱“皇妃”。
“有花束送到前臺,賀卡上寫了您的名字。我放門口了,先和您确認一下。”她走上前将剛拍的照片放大,遞到二老板面前,“種類有點特別,聞起來還有一股泰國菜的味道。”
皇妃自言自語道:“感覺很像惡作劇,在前臺簽收這麽久都沒見過這麽奇怪的……”
姜至一眼就認出這是一束開了花的羅勒:“麻煩幫我拿進來吧。”
相比起花束更應該被稱為“草束”的觀賞植物突然造訪,給裝潢單調的辦公室增添了一抹生氣。姜至掃過臺歷本,今日的數字赫然困在紅圈內。濃郁的香料味在密閉的室內肆意迸發,他臉上的表情逐漸複雜起來。
羅勒的花語本是“協助”,但父親總喜歡将它理解成“幕後英雄”。聽說受到羅勒祝福的人會擁有洞察力極佳的慧眼,他認為這是做會計一行難能可貴的品質,因而格外青睐這種平平無奇的佐料植物。
姜至很自然地想起,父親第一次借羅勒寓意稱贊的人便是時運。過去父親總在自己面前提起這個天賦型的徒弟,誇他在大學實習期間便表現出超乎年齡的商業嗅覺。
說來也很意外,父親帶過不少實習生,卻從沒有正式收過徒,偏偏在明灣大學的就業力比拼大賽現場一眼相中了時運,甚至還特意留下自己的名片——這樣的金橄榄枝不可多得,畢竟往常都是由同行的人事經理負責接洽,作為評委的姜瑞揚一般直接離場。
姜至不清楚那場比賽時運是如何以一敵六讓其他參賽選手黯然無光的,只知道這事過後自己家飯桌上總會多一副筷子。時運愛笑、嘴也甜,是特別讨長輩喜歡的性格,甚至還哄得父親把自己小名都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姜至一度懷疑自己不過是随手撿來的,時運才是他們家如假包換的親生兒子。
送花人是否署名不再重要,因為姜至在眼睛接收信息的同時腦中亦浮現出了答案。特殊的日期、有指向性的花束,湊在一起都已經不再符合匿名的含蓄,反倒更像一張如羅勒香味般霸道的邀請函,成功勾出了自己內心深處藏了多年的疑問。
消失十年的人為什麽要在自己父親死忌這天突然刷存在感,單純只是因為今天在法庭重遇到自己,還是他也從來沒有忘記過這個日子?
對方“稍後見”的隐喻并不難猜,自己“會赴約”的心理也不難拿捏。可是在哪見、何時見卻沒有定數,歸根結底又回到了緣分二字。
存住體面,也留下餘地,這份游刃有餘的成熟狠狠抽了一下姜至變得脆弱的神經。
他在工作上看着亂碼般的財報數字抽絲剝繭慣了,生活中就變得不願花心思去猜人心。是人是鬼,正面交鋒後便清楚。
下班後他用近乎粗暴的姿勢将那束羅勒随意夾在胳膊與腰之間的空隙,頂住了電梯廂內複雜的目光洗禮,從車庫提車走人。
姜至沒有特別去想過此刻的目的地,然而手比大腦更快地支配自己撥動了方向盤。低調的輝騰滑入燈火點綴下亮如白晝的中黃夜色裏,拐彎上了高架,往舊城區的方向駛離,最終停在了夢裏循環往複的大廈前。
明明沒有下雨,地面幹燥得能輕易揚起粉塵,可姜至每一步都仿佛能踩出幾圈血色的漣漪。舊大廈幾近搬空,電梯也年久失修,他壓下胸口的窒感,沿着樓梯步行上到天臺。
姜至心中對于時運一定會在這裏出現的确信如神秘的月潮引力,在他面對頂樓那扇生鏽的鐵門時達到了峰值。
鐵栅頂部有一盞碎了罩殼的燈泡,投射的光被他踩在腳下。一眼就能望個大概的平臺格外空曠,但大風刮過時蹭到牆壁的拉鏈扣出賣了藏于陰影中的第二個人。
姜至懶洋洋地開口:“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