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的溫柔

暴雨來去都匆忙,仄逼的巷子裏已經沒有額外的水汽能稀釋旖旎的濃度。在氣氛到達拐點之前,姜至及時開口将它往正确的道路上推了一把。

“有你這位高級督察在,就算他們回頭補刀也不怕。”他玩笑道,“以你的身手,以一敵三沒問題吧,時Sir?”

對方眼神中隐約的蠱惑一掃而空,如果不是時運清晰目睹了全過程,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眼花。

“為什麽?”

時運沒有将完整的問句說出口,但姜至明白他的意思。

“比起那三個官方數字,直接找你也很方便啊。”不同于剛才明朗坦率的目光,姜至的态度有些模糊,“況且這事兒背後彎彎繞繞,處理起來麻煩,抓到了也只當普通襲擊和刑事恐吓,根本奈何不了主使。對我來說,報警與否沒有太大區別。”

“換作平時,我可能步行到附近警局報個案、錄完口供就作數了。可今天,在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把電話撥出去了。”

姜至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了幾分調侃:“所以早上你放下名片的時候,是不是已經預料到今晚會派上用場?”

時運無奈道:“雖然并不希望第一次電聯發生在這樣的場合,但很慶幸,你沒把它直接扔進垃圾桶。”

他之前收下過辛永正替徒弟遞過來的名片,因而手機裏存了姜至的工作電話。而今晚撥入的號碼沒有備注,顯然是對方的私號。

一通直接打到他手機上的報警電話,用的還是私人號碼,這一舉動意味着什麽不言而喻——姜至在危險關頭第一個想起的是自己。

當時運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嘴唇因為震驚而微張。

“你在潛意識裏,是相信我……的能力的。”時運最終還是有所保留,“我可以這麽理解嗎?”

本是情急之下未經核實的倉促之舉,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姜至望見對方眼底泛起的複雜情緒,心中暗喜。

他壓了壓唇角不自禁上揚的弧度,說:“當然。”

姜至說謊了。那夥人逃開之後,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傷勢發現并無大礙,打算就這樣作罷。原本已經走出了幾步,他又調頭重新退回遇襲的地方,撥通了那個新鮮存入的號碼。

姜至沒有忘記自己的最終目的,雖然不知能否奏效,可眼下算是一個讓對方産生保護欲的良好時機,不容錯過。

他在內心替自己空出柔軟的一隅時,便是姜至能夠輕易擊破防線、成功談下條件的契機。

在時運到之前,姜至拿手機前置鏡頭照了下自己。額頭挂彩、臉上沾灰,如果眼神中再多一抹欲哭之色,倒還真有幾分可憐相。

外貌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武器,姜至知道應當如何巧妙借助,但不屑于使用,可今天面對時運,他破了戒,頭一次嘗試恃靓行騙。

于是他學着那狗崽子的樣兒,略微壓下眼尾,用力撐出圓溜溜的形狀,幹澀的眼眶在幾秒之後沁出一點濕意。姜至趕緊擡頭,一滴眼淚恰好甩到了時運的前襟,暈開深色的水紋。

“怎麽了?”因為光線較暗,時運并沒有看清這滴眼淚誕生的始末,只當他是不舒服。

“我特……”

“Swing Sir!”

姜至剩下後半截韻母“ng”還未來得及發音,就被突然打斷了蓄力。本來硬擠金豆子只是眼睛疼,現在被氣得有些心口疼。他側頭掃了一眼巷外跑過來的人,有些郁悶地收回了好不容易蘊釀出來的情緒大招。

時運回頭看到是泰檸,有些差異:“怎麽跟來了?”

“你剛才奪門而出的時候,那一臉陰沉可吓壞我了,在後面叫你幾次都沒搭理我。我見你這副樣子,還不趕緊跟出來看看啊?”泰檸這才發現旁邊滿身痕跡的受害人,忍不住“哎喲”一聲,“我看到重案和鑒證科的同事在外面停車了,我現在喊他們進來?”

見時運颔首,泰檸便出去給人帶路了,一邊轉身一邊嘀咕:“真稀奇了,這得是多重要的人才能慌成這樣……”

時運适時輕咳幾聲,蓋過了他的碎碎念,解釋說:“這裏不是我們上龍轄區,我喊的是中黃重案,等下你配合他們做個筆錄。”

姜至裝作沒聽見,實際上知道自己這招示弱之計成了一大半,心中竊喜,明面上還是順着生硬的轉折走了下去:“剛才我用左手撓了其中的一個人,力氣蠻大的,手指上應該留了點皮屑。”

“還挺聰明。”時運眉梢一跳,臉上露出幾分欣慰,“一般接這種髒活的爛仔都有前科,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從數據庫裏面匹配到DNA記錄。”

“但願能幫到警方吧。”

剛才下過大雨,其實姜至并沒有把握證據還能保留下來,但好在最後法證人員成功從他的中指指甲縫裏提取到了嫌疑人的皮屑。

姜至與時運二人都松了口氣,相視一笑。

“麻煩姜先生先到附近醫院進行傷情處理,我們會通知法醫過去為您進行活體檢查。之後再安排同事做一個詳細的筆錄。”

時運拍了拍中黃重案組督察的肩膀,說:“辛苦了,王Sir。”

對方擺手道:“客氣什麽,都是自己人。先陪你朋友去醫院吧,這裏交給我。”

王Sir回頭喊了聲:“小李,和時Sir還有姜先生一起過去。”

小狗從西裝袖口處鑽出腦袋,姜至與他對視了一眼,于心不忍道:“可以麻煩你們幫忙致電動物管理中心來收容這只流浪狗嗎?”

姜至工作忙,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去照顧一條小生命,只能出此下策,希望能有好心人給它一個溫暖的家。

王Sir颔首:“沒問題,我們會妥善處理的。”

一刻鐘後,姜至一行抵達附近的仁濟醫院。

得益于曾經泰拳體驗課上學的防禦技巧,姜至雖然挨了一頓拳頭,但因為抵擋有效,大多都是些瘀傷挫傷,額頭上的口子也不至于要縫針,僥幸躲過了破相。法醫鑒定結束後,急診醫生為他耐心清洗包紮了傷口,其他檢查結果也顯示并無大礙。

姜至坐在處置室外的長椅上錄口供,身上披着時運的外套,遮住了裏頭斑駁的痕跡,這才沒有引起來往人群的恐慌。

時運去外頭抽完一支煙回來,靠在不遠處的牆邊打量起姜至。

大概是長期坐辦公室裏,姜至的皮膚泛着文氣溫潤的玉白。因為疏于鍛煉,身形輪廓雖然算不得單薄卻也比較清瘦,藏在自己的外套下顯得小了兩個號。

通過他過于矜貴的長相,大家自然地感慨老天給予恩澤雨露的不公,卻無一在乎他內裏與之不同的堅韌骨骼。

宛如一把無數頂級工匠千錘萬鑿才煉鑄的名器,因為置于展館中陳列,訪者只驚嘆于劍鞘的華貴非常,卻鮮有人知寶劍出鞘時果斷勁飒的力度。

今晚這一幕只是姜至事業與生活中很含糊的一片縮影,在時運目光未及之處,他已經成長為一個肩可擔責的男人。為了胸中原則不懼樹敵,面對時常的疾風驟雨,依然小心呵護着內心的善良溫柔,并将它們慷慨贈予,不管是需要幫助的人,還是其他生命。

沒有任何人能夠忽視這朵于風霜雨雪中孕育而生的玫瑰,時運也不例外。面對這樣純正直接的理由,斥責他将自身安全棄之不顧的話是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若是這份溫柔有朝一日能降落于自己身上,那便好了。時運心中一酸,在姜至眼裏,他現在怕是連今晚那只小碰瓷精都不如呢。

口中的第三顆薄荷糖被含化在舌尖,茉莉的芬芳減淡了剩餘的煙味,時運看到姜至沖自己招手,便擡腳邁步過去。

“搞定了?”即便已經做了處理,時運依然伸手握拳阻隔在自己嘴唇外側,“重案那邊怎麽說?”

“我把知道的情況都說了,剩下的就等他們查了。”醫院裏空調開得猛,姜至攏了攏肩膀上披着的衣服,“我充分相信明灣警察的破案能力。”

時運咧嘴笑了:“感謝你作為群衆給予我們的信任。”

冷氣繞在鼻尖刺得黏膜有些許發癢,姜至下意識吸了吸鼻子,又聞到了懸空春泉的味道。

“你不上酒吧的時候,也噴這個嗎?”他指了指身上的外套,“雖然沒有明令禁止,但應該不太方便吧?它味道也不算淡,可能會影響思路。”

時運愣了一會兒才知道姜至在說什麽。

這香氣本就承載了特殊的記憶,再加上昨晚圍繞它進行的暧昧拉鋸,更添了幾分意味不明的色彩。對方臉上的表情并不鮮明,時運一時摸不太準他的态度。

在酒吧中還能借着氛圍甩鍋,回歸社畜日常還帶着同樣的味道,倒顯得是自己格外在意了。

“不是。我放在車上當香薰,估計是剛才開車過來沾上的。”他否認得幹脆,“這次沒有別的意思。”

“這麽說,你昨晚确實是故意的。”姜至驀地笑了一下,忽閃的眼神光裏像是有只蝴蝶飛過,“我沒猜錯。”

時運這才發現剛才自己一時口快露了餡,但并沒有為此感到羞恥:“既然看出來了,就不是什麽值得隐瞞的秘密。”

很多時候成年人的撩撥都是有時效的,過了夜就找不回同樣的感覺。時運相信姜至沒有放在心上,或許早已忘得一幹二淨。

姜至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無菌敷貼,無端想起了時運掌心深淺不一的疤痕。獨自重新愈合的血肉是他們少有的共同語言。

“看來我蹲在中黃寫字樓裏,也不比你上前線抓犯來得輕松。”姜至張開手指,憑着記憶在腦中描摹對方掌內特有的線條,嘴上調侃,“我們的辦公椅也不是那麽容易坐的。”

“放眼整個中黃,也就姜老師您的辦公椅紮屁股。”時運噙着笑,“你辦公室裝的是游樂園的飛椅吧,這麽不安生。”

姜至猛地握拳,将掌心微熱的感覺緊緊收攏,擡眼看他:“有什麽問題?”

“沒有問題,你有選擇自己道路的權利。”時運不需要将“我懂你”說出口,唯有“不走尋常路”這個短句他能夠自信地與姜至感同身受,“但同時也有保護自己的義務、責任,無論從孝道還是……友情出發。”

自古英雄多磨難,無論持有哪種立場、以何種身份,他都希望姜至的榮耀來源于內心的強大,而并非累累的傷痕。

“今天你很幸運,遇襲之後還有機會打電話,下一次或許就直接喪失了求救的能力。”時運的表情難得嚴肅,頂燈穿過他的頭發在鼻梁處打下一道陰影,“不是每一次蓄意報複都能僥幸逃過的。哪怕只是來遲一秒,結局都會被改寫。”

時運想起剛加入經罪科時,在一次保護爆料線人的行動中,只是因為在巷子裏被雜物擋了幾秒,線人就在他面前命喪于犯罪嫌疑人的車輪下。想起那道人形的紅色弧度,他依然無法釋懷地閉了閉眼。

時運沉聲說:“師傅過去總叫我在學校的時候多多照拂你,雖然你不領情,但我還是要遵守與他的約定。”

他想起了在明灣大學的時候,那雙切割精美的璀璨寶石從不會主動将折射光投到自己身上。即便在校道極偶爾地擦肩,只要身邊沒有同行人,大多數時候姜至會裝作沒有看見他,迅速閃避的側臉帶着不加掩飾的刻意。

“我的眼睛,就是師傅的眼睛,我會替他看着你。”

姜至掃過對方尚未攀附歲月痕跡的眉眼,悶聲說:“連條紋都沒有,居然好意思說這種大話。也就煩人的語氣聽起來倒還有幾分像上了年紀。怎麽,你想擡輩啊?”

“我從不接受無關人員對我生活的随意評判與自以為是的建議。”他直視進對方的眼睛,帶着一點逼問的意思,“你對我的關心,到底是出于什麽身份立場?”

少時初出茅廬的敵對随風飄逝,但朋友這個敷衍的詞彙對他們而言太過陌生與寬泛。時至今日,姜至還在刻意回避對兩人關系進行定義,因為他找不到一個合适的條框去穩定他們之間洶湧變化的磁場。

而姜至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回避往往意味着害怕直面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時運沉思片刻,終是欠揍地說:“長輩吧。”

姜至被這超齡畢業二十多年的小學雞行為無語到,低聲罵了句:“三歲年齡差就來壓我,你少來!”

時運撐着膝蓋起身,動作流暢又利落:“行了,送你回家。”

姜至拍開伸到自己面前試圖充當拐杖的手:“不需要,我沒那麽嬌弱。”

兩人步行至急診中心外,時運的車就停在不遠處的線內。越野車銳利硬朗的線條在夜色修飾下更顯大氣,酷得像草原上一陣自由的風。

時運替受傷的乘客拉開副駕的門:“這次記得給我報正确的住址,雖然昨晚很美好,但現在你身體确實不太方便——”

讓人浮想聯翩的停頓徹底點着了姜至本就瀕臨燃點的火線,他反手甩上副駕駛的車門,降下車窗揚起一個虛僞的笑:“領教過時Sir把人單獨晾床上的‘紳士風度’,以後沒有下次了,放心。”

要有那也得是在新租的房子裏。他從不和睡友去酒店。

姜至在中黃邊緣的酒店式公寓租了一套二層複式,離醫院不算遠。十點後的交通狀況通暢了許多,一路無言的二十分鐘裏,他一直将頭側向車窗,試圖忽略置物槽內那個明顯的香水瓶。

時運沒有撒謊,懸空春泉真的被他坦然大方地放在車內。氣味分子伴着交織的呼吸滲透,仿佛陽光下跳舞的塵埃,無形但無處不在。兩人心照不宣地選擇忽視,因為在狹小的空間內,任何一句話似乎都能被過度解讀。

在帶着香氣的沉默裏,發動機的轟鳴逐漸停息。

本以為時運會死皮賴臉求着上去喝杯水,可實際上對方雙手規規矩矩的,始終沒有越出駕駛席的界限。

連安全帶都是姜至自己解的。

時運雙手交叉疊在方向盤上,胸口慵懶地倚上去,朝車窗外愣神的人說了句多情又無情的“晚安”。

晚風将他嘴邊的“謝謝”吹散,姜至盡量舒緩了眼尾的線條,琥珀般的瞳孔從雨後如洗的天幕借來星光,用來點綴回應的一聲“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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