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委托邀請

中黃像是一個獨立的小型社會,不同職級間等級森嚴,各領域之內鄙視鏈分明,公司財務與銀行櫃臺互相嫌棄,審計民工對着頭部券商流下羨慕的淚水。尤其是對同行而言,在業務上恨不得鬥出個你死我活,可一到收情報的時候就格外異體同心,消息互通的速度比打印機出紙都快。

姜至受傷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紛紛猜測或許是他平時行事風格過于出格惹來的禍端。關于這一點,姜至從自己頂着紗布去上班就已經預料到,只是不曾想這麽一個無聊的故事持續到傷口結痂依然充滿生命力。

“早。”

姜至婉言謝過了第三個對他傷勢表達“關心”的人,邁步進入電梯轎廂,面對着依次亮起的樓層按鍵悄悄吐出了一口郁結之氣。

他額角猙獰的創面早就自愈成一片線狀的淺淡疤痕,被刻意吹過的發型遮了個大概,只露出一小截子尾巴。泛着紅褐的細線與皮膚的底色形成鮮明反差,其中一條甚至穿過眉毛延伸到眼窩附近,反倒為姜至增添了幾分野性,不兇狠但足夠引人注意。

用皇妃從同心大廈大喇叭群上看到的話來說,那便是有缺憾的眉眼更想讓人沉淪了。

姜至從不知道寫字樓還有這種非正式的社交組織,也不認同上面的說法,更不理解為什麽自己因此皺眉的時候旁邊有極力克制的尖叫。

這一早他的工作都在疑惑中飛速度過。

如果閉目放松眼部肌肉不算睡眠,那麽姜至沒有午睡的習慣。飯後他通常會沖泡一壺清咖與位于最高點的陽光碰杯,同時喚醒自己開始變遲鈍的神經。

姜至對于咖啡的品味要求不算嚴苛,但只要有舌頭就能嘗出來,言誠淘來的咖啡機比自己的手沖技術好太多。茶水間在公共辦公區內,與自己辦公室有一段距離,但他願意為一杯出品穩定的好咖啡付出來回的腳程。

姜至如往常一樣從消毒櫃中取出自己的馬克杯,趁同事拉開冰箱門順便往內瞄了一眼,發現了熟悉的淺灰色奶制品包裝盒,于是手指從咖啡機操作屏上的美式滑向了另一邊的意式濃縮,同時選擇雙倍。

伴随着機器運作的小幅噪音,濃郁的油脂香從杯口溢出,最後被沖入的燕麥奶鎖住,姜至忍不住低頭抿了一口。

中黃雖然餐廳林立,但畢竟是中央商務區,午餐的标價并不親民。對于大部分打工人來說,錢包經受不住長期下館子的放血,味蕾也遭不住天天燒臘飯套餐的敷衍。好在至誠的茶水間裏配有兩臺微波爐,可供大家加熱自備的餐盒。

自己帶飯的時候,個別關系好的同事通常會圍在小桌旁邊聊邊吃。

有人發現姜至的身影,擡頭打了招呼:“姜老師。”

“在聊什麽?”姜至被他們融洽的午餐氛圍吸引,忍不住湊了過去。

“Rugosa[1]呀。”其中一個女同事Lisa說,“官方的中文翻譯是‘溫室’。”

望着姜至茫然的神情,Lisa有些驚訝地問:“姜老師不知道嗎?”

她切回到手機桌面,指了指其中一個帶有玫瑰刻影的紅粉色APP圖标,解釋道:“這是一個最近超火的網上交友程式,我們空閑的時候都在玩呢。”

Rugosa的本質還是商品化擇友,注冊虛拟賬號之後,所有用戶在被包裝成不同“商品”的同時,也在展示自我的過程中成為浏覽商品的“買家”——每個人在選擇別人的時候,也在被別人挑選。

姜至若有所思地打開搜索引擎,輸入“Rugosa”一詞,鋪天蓋地的宣傳便湧了出來,賣點如病毒般在每一則廣告推送中被繁衍、強調,受歡迎程度遠超過他的預期。

注冊用戶首先需要完成一系列基于心理學的游戲化性格測評,系統會根據測評結果實現匹配互選。用戶間私信、照片上傳與語音視頻功能在初始狀态下是禁止的,需要匹配雙方每天完成定量的雙人任務賺取足夠親密值才能一步步解鎖。如果親密值下跌,這些功能也會随之鎖定,等待下一次積分重啓。

正如中文譯名溫室所寓,Rugosa被塑造成快節奏生活中的關系培養皿,暗示着愛情離不開雙方的努力灌溉。它的理念在崇尚快餐社交的年輕人中相當風靡。

姜至不認可這種鼓勵标簽化的虛拟社交,甚至有些抵觸。社交活動之所以有趣,就是因為不同個體的性格無法被幾個簡單的詞語概括成形,而是需要深入交流與頻繁接觸慢慢發掘。很顯然,當下的交友程式無法滿足這一點。

“Ellie上個月匹配到了一個男生,對方也在中黃工作,上周剛互換了照片。最近他倆還在努力做任務兌換語音功能。”

社群上的雙人任務列表內有很多選擇,比如雲聽情歌、心動日記,巧妙利用一切愛好碎片營造出了若即若離的暧昧感,的确很有吸引力。

時間成本的增加容易被用戶下意識解讀成安全的保障,甚至因為篩選機制的存在而放松了戒備。隐私保護沒有被刻意提起,但卻被貫徹到每一項運行設置中,不斷給用戶輸送被尊重的錯覺。

姜至沒有使用過Rugosa,但單從描述與轉述上看,他心中下意識生出一股怪異的抵觸感。他又不好直接在小姑娘興頭上潑冷水,只是善意提醒了一句:“和網友接觸還是小心謹慎一些比較好。”

Ellie謝過了姜至的好意,繼續興致勃勃地與朋友們交換社群任務積分經驗。

在回辦公室的路上,姜至望了眼網頁上那朵瑰麗到詭谲的玫瑰,沉默地皺起眉,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不再年輕,否則為為何總是無法融入這些來去都如風般迅猛的時尚潮流。

辛永正這段時間忙着處理《空手套白狼案》的後續工作,直到現在才有空約姜至吃晚飯,順便關心一下徒弟已經好了八九分的傷勢。

“我這都用定型水梳上去特地露出來了給您看了,您要是還不覺得明顯,那就證明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姜至一邊鋸着三文魚,一邊承受着師傅灼灼的注視,一頓飯像是開直播一樣吃得格外有壓力。

辛永正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鏡,拿眼鏡布擦過之後收回盒中:“也有可能是度數不夠了。”

姜至差點被送入口中的蘆筍噎住,喝了口水壓了壓,說:“您不信我,總該信醫生的話吧?前幾天拆紗布的時候,我這傷口被誇懂事兒,說是愈合得很好呢。”

“傷口都比你這麽大個人懂事,多丢人!”辛永正瞪眼罵了句,語氣裏倒是藏着幾分不忍,“認識的知道你是文弱白領,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明灣編外警察。坐辦公室都能弄出一身傷,不怕別人懷疑你們至誠內部的作風吓人?”

姜至撇嘴撒嬌道:“師傅,我被仇家報複,您怎麽一點不心疼,反倒一直損我啊?”

“就算我把心疼倆字打印出來貼臉上,你以後難道就會主動投靠那些‘大單子’嗎?”辛永正手中的餐刀在說話時觸到瓷盤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音,如一記來勢洶洶但并不痛的巴掌落在姜至手心,“多少年了,我這師傅的話在你心裏有多少份量,我可太清楚了。”

責之切,愛之深,道理姜至都懂,他趕緊為師傅空了的酒杯續上:“您說的話我可都銘記在心呢。”

辛永正看了看此刻低眉順眼的徒弟,忽然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你這麽喜歡冒險,不如直接派去警務處做外援吧,那才不算埋沒了你的興趣和能力。”

姜至心中警鈴大作,手腕抖了一下,幾滴酒液落在深紅的桌布上,暈染出微不可察的花紋。

他用餐巾擦了擦手指,垂下眼避開師傅的目光:“您別開我玩笑了。”

“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話。”辛永正逐漸收斂眼神中的散漫,回歸了說正事的嚴肅,“經濟罪案調查科前兩天向我們司法會計鑒定中心正式發函,申請派遣一名專業人員,協助進行會計支援活動。”

司法會計鑒定中心誕生之初是明灣會計師公會的下轄分支,現獨立出來,隸屬于檢察機關。中心專門負責支持與財務相關的法律刑事訴訟業務活動的司法鑒定,通過解決刑事訴訟涉及的財務會計問題,獲取司法會計鑒定意見作為訴訟證據。

司法會計鑒定中心的辦公室只設置日常行政部門,業務執行主體一般由檢察機關認可名單上的特定機構或事務所負責擔任,有時經主任也就是辛永正舉薦,亦會外包服務給不在名單上但有能力承接的機構。

姜至所在的至誠的法務會計這些年來履歷豐富、戰績顯赫,一直符合中心的業務承接标準,但過去由于父親蒙冤一事,為回避與經罪科接觸的他一直拒絕接受司法會計鑒定的委托。

“您也知道我們所并不在名單上,除了我,肯定還有其他更适合的人選能夠幫到他們。”姜至非常直接地表達了自己的意願,幾乎沒怎麽思考就說出了拒絕。

他對經罪科的印象在時間的流逝中根深蒂固,并不會因為時運個人在法庭上的表現而産生即刻改觀。他暫時還沒有找到一個足夠信服的理由勸說自己無視過往的成見,以絕對公允的第三方身份施以專業指導。

辛永正似是不死心,打算用案情吸引他的興趣:“經罪科在函中透露,希望我們專家參與偵辦舉證的案子與最近很火的交友程式有關。我打聽了一下,發現是……”

“師傅,快別說了。”姜至無奈地嘆了口氣,“您也知道案情不能随便透露給不參與的外人聽,要是被有心人知道就麻煩了。”

“您這司法會計主任做了這麽多年,早就有人眼紅了。我可不想背上坑師傅的罪名,當然——”他頓了下,“您也別指望用這陰招騙我上賊船。”

被徒弟看穿的辛永正尴尬地咳嗽了兩聲,穩了穩做師傅的臉皮,辯解說:“我當然不會。”

姜至左右望了望,見周圍幾桌都沒有人,湊近了些壓低聲問:“您剛才說的那個APP,是Rugosa嗎?”

辛永正颔首:“你也玩啊?”

驚訝過後他似乎立刻想到了充分的理由:“一個大齡單身男青年,晚上找同類聊聊天打發時間倒也不奇怪。但從現在開始別碰了啊!”

“我沒玩兒!”姜至急了,不知道是因為被貼了奇怪的标簽,還是被誣陷有低俗愛好,“我的下班生活可健康了!”

辛永正似是不信:“那你怎麽立刻猜中答案了?”

姜至有些頭痛地扶額:“總之,不是您想的那樣。這筆委托我也是不會接的,您另請高明吧。”

“別拒絕得那麽快,反正經罪科給的時間很充裕,你回去仔細考慮下吧。”辛永正的手指在桌面不急不徐地敲了敲,實則在為自己争取時間尋找姜至的七寸,“明灣舞弊審查協會[2]新一年的質量評級[3]又要開始了,至誠能不能彌補司法會計鑒定委托這一項的低分、成為最年輕的AAA級機構,就看你的選擇。”

不出所料,姜至的眉頭疊了幾道,陷入了漫長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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