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人圈套

“早。一份A餐,齋咖,餐蛋治兩面煎,謝謝。”

刷卡的嘟聲開啓了時運在警隊的平常一天。餐廳的電視機裏播放着早間財經新聞,短短十幾秒的速報大多離不開樓市、股票,還有每日定時的彙率。

時運的每一個清晨都由一杯清咖打底,而財經速報就是他佐咖的方糖。

對于本就處在信息傳播鏈末端的大部人而言,略顯生硬的術語提高了理解難度,因為看不懂背後的涵義而被資本輕松誘導。而包括時運在內有經驗的業內人士,需要經過甄別與解讀之後才能還原一部分價值。

三明治的焦邊被烤得發脆,咀嚼的過程中不斷有碎屑從嘴角掉落,時運不太在意地用指關節抹去,眼神落在手機的電子報上,耳朵卻豎着在聽電視裏的新聞。

“喲,你這一心多用的本事挺厲害啊,時Sir。”

桌對面的空位忽然出現一個餐盤,或許是那人用力過猛,咖啡在杯中晃了一圈濺出幾滴來。

時運不難聽出對方語氣中的尖銳,于是皺眉擡頭。他在經罪科一向混得開,為人豪爽、待人和氣,自诩沒得罪過誰。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這麽一筆糊塗債,一大早的就來找麻煩。

時運認出來人是會計支援組的督察嚴鑫,兩人之前沒有頻繁接觸,見了面也只是極偶爾的點頭之交。雖然莫名其妙,但他依然耐着性子打了招呼。

對方慢條斯理地坐下,一副要與他杠到底的模樣:“本來以為時Sir只是職場上有這壞習慣,今天一見才知道原來是從生活中就養成的毛病。”

面對一頓陰陽怪氣的輸出,時運也不是好惹的脾氣,這麽明顯的刺不拔出來實在不痛快。挑眉的同時他的眼神光銳利起來,不經意間流露出一股肅殺:“不知嚴Sir有何貴幹?”

“還以為時Sir多光明磊落呢,原來也是敢做不敢當。”也許是時運過于坦蕩的表情刺激到了他,嚴鑫露出一個鄙夷的笑,“我可受不起你這號大人物的敬辭。以後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我就是來讓你提前習慣一下,免得之後你拿上下級那套壓我,怪我表情不夠尊重。”

空穴來風的指控字裏行間始終回避着争執的中心內容,一大段沒用又刺耳的廢話讓時運很是窩火。但他面上毫無不悅之色,反倒保持着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一聲不吭地繼續享用剩下的早餐,倒是先把擡杠的嚴鑫給膈應走了。

以牙還牙雖然不成熟,但勝在一個爽字。好心情被突如其來的插曲打破,時運上樓的時候覺得腳上這雙限量版球鞋都沒之前靓仔了。

剛回到欺詐調查A組辦公室,泰檸就從工作上探出半顆腦袋:“Swing Sir,剛才大老板那邊派人來喊你去大房喝茶哦。”

大老板是經罪科的警司,平時并不會越過總督察一級直接找時運,今天一反常态必然是有大事發生。

時運只覺得自己的眼皮跳得更兇了。

“早上九點就請喝茶,你猜這杯好不好咽?”

“好不好咽,去了就知道。”時運安撫了大家的情緒,順便用眼神警告了一下帶頭起哄的人,“你們趕緊去做自己的事兒,別老跟着泰檸瞎折騰。”

“我這是關心你啊!”

他背身擡手示意自己聽到了,之後獨自乘電梯上樓,大方敲開了大房。

“進——”

蒼勁有力的嗓音帶着天然的威嚴,時運進門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态,不自覺挺直了腰杆:“您找我?”

大老板颔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時運,坐。”

時運這才發現另一張椅子上也端坐着人,走近一看發現是熟悉的臭臉——嚴鑫也在。

“我不打擾你們正常工作,直接長話短說了。”大老板見人齊了,直接切入正題,“你們應該都聽說了,會計支援組的高級督察需要外派受訓六個月,下周就啓程。”

明灣經濟罪案調查科下設欺詐調查組、僞鈔及僞造文件組、網絡安全與科技犯罪調查組和會計支援組四大部門,其中作為核心主體的欺詐調查組內部還分A、B兩隊,分別由時運在內的兩位高級督察帶領。

會計支援組雖然處于後方,不及前線那樣血雨腥風,但因為負責情報分析與舉證工作,實際上起着不容忽視的重要作用。

大老板語氣如常,但句句洪亮:“我和幾位總督察讨論之後決定,在這期間,會計支援組暫由時運代為管理。”

“沒有意見吧?”

這話表面上是征詢時運的意思,實際上是借機敲打會計支援組的嚴鑫。

嚴鑫顯然還想為自己争取一把,幾乎沒有思考便脫口而出:“大Sir,經罪科警務資源本就不充裕,大家各司其職尚且不易,我認為還是應當專人專事……”

“時運擁有明灣大學金融出身及相關從業經驗,碩士又加修了法學,熟知經濟法。他在警察培訓學校經罪方向督察班的畢業成績刷新歷史記錄,至今無人能夠超越。”大Sir直接打斷了他的自薦,一點情面不留,“先不談破案能力,平常他給你們會計支援組提供過多少線索和方向不需要我列示吧?這些足以達到你口中的‘專人專事’。”

“獨立小隊起碼需要一個高級督察坐鎮。你認為時Sir不夠格,還是在暗示我該借機提拔你?”大老板扣手抵在辦公桌上,鏡片後極具威懾力的眼神輕掃過嚴鑫的臉,對方立刻噤聲。

“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就這麽定了。”

靠近時運的一端被突然加碼,失衡的天平在下墜過程中晃出讓人目眩的影子。

一屋三人各懷鬼胎,空氣中的情緒因子不斷碰撞,時運頂住了來自身側的怨氣與源于對面的壓力,沉聲說:“感謝長官們的信任,我會努力不負所托。”

語畢,他向嚴鑫伸出手:“嚴Sir,我在會計支援組算是半個新人,還請你多多指教。”

“半個”這詞用得巧妙,既表達了時運初來乍到并無弄權的意思,又不經意展示了肩上警銜的威懾。

面對大Sir的注視,嚴鑫即便心有不滿卻也只能裝模做樣地與他握手:“哪裏的話,一切聽時Sir安排。”

離開大房的兩人立刻抛開在上司那兒的一片和睦的演技,自覺占據電梯的兩個對角,頗有種水火不容的意思。

時運現在徹底明白過來早餐那會兒嚴鑫的挑釁究竟是怎麽回事,估計是對方更早收到了風聲因而誤會了自己。他在警隊忙着對付經濟罪犯,根本沒這閑工夫和不熟的同事上演宮心計,但如果對方一再挑撥,自己也必然奉陪到底。

會計支援組的辦公室與欺詐調查組分立走廊兩端,嚴鑫早就到了該拐彎的地方,可卻一直在門口“目送”時運回到老家。

“你惹人家了?”泰檸見嚴鑫恨不得在人背後燒出兩個洞的憤懑目光,一路跟着時運回到他房間。

時運在椅子上坐下,滿臉都寫着“他不配”這三個大字:“我只招惹好看的。”

泰檸狗腿地幫他倒了杯水:“還沒恭喜你啊!雖然不是高升,但也是一個好的信號嘛。今晚請吃飯呗?”

從自己出大房開始到現在,前後不過六七分鐘的時間,時運想不通今天的風力得有多大才能刮這麽快。

“你又怎麽知道的?”

泰檸說:“剛才內網已經公布簡訊了,說你從今天起會同時暫管會計支援組。”

時運打開電腦,果然看到內網消息欄裏置頂了那則新通知,只能怪了句:“情報又不見你收得這麽積極。”

泰檸安慰道:“你也別怪小心眼哈。”

時運不明所以:“誰?”

“嚴鑫啊。會計支援組的貝貝告訴我的,他外號就叫小心眼,心眼子可小了。”泰檸聳肩,“小心眼沖刺高級督察晉升很久了,本來以為這次公派之後上頭位子空出來能加速進程,哪想到你突然插了一腳進來。”

“空降兵本來就招人嫌,更何況你還把人家升職的路擋了。再不升都快四十了,這會兒肯定在氣頭上呢,不找你晦氣就怪了。”

原來如此。自己能力不足就怪別人捷足先登,時運最讨厭的就是自我認知過剩的人。半年的接管時間不長不短,時運有的機會敲打這個人,磋磨他的銳氣再讓他心甘情願地認可自己。

“行了,我這個臨時接盤俠還能把人家地盤攪翻不成。”時運作勢要拿起身踹他屁股,“待會兒晨會的內容準備好了嗎?趕緊出去吧你,把你給閑的。”

泰檸趕緊一溜煙蹿了出去。

午休的時候時運意外接到了辛永正的電話,按理來說那樁“空手套白狼”已結案,兩人之間暫時沒有可以商量的公事,私交也還沒有好到不用鋪墊就唠嗑的程度。

他意識到這通電話要聊的內容非同小可。

“聽說時Sir手握重權了?”透過辛永正的聲音就能想象出他臉上标志性的眯眼笑,“恭喜啊。”

時運也沒有和他兜彎子:“辛老專門打電話過來,不會單純為了一聲道賀吧?”

對方在電話裏爽朗地笑了兩聲:“還是時Sir爽快。”

時運立刻就砌上一級臺階:“辛老找我,是我有什麽可以幫到您的嗎?”

“想必今天何警司已經找過你了。除了關于你的安排,他還發函請我們司法會計鑒定中心外派一名專家進駐。”辛永正開門見山,“我私心想要将這個委托交予姜至,但他還有些顧慮沒有消除。你們之前就認識,希望你能幫我勸一勸他。”

時運立刻意識到自己接管會計支援組這事兒辛永正也有份做了順水人情。雖然并不清楚具體原因,但他隐約感覺自己是蹭了姜至的光——

自己似乎是被用來哄姜至入夥的一個圈套。

“您開口我肯定答應。我也希望姜至願意來我們經罪科幫忙。”時運用手指在桌面無規律地畫着圈,說着說着便生出了些苦澀來,“只不過我在他心中也只是普通的交情,連您都勸不動,我說的話就更沒有份量了。”

辛永正倒不這麽認為:“我年紀大了,說不到他心裏去。你們年輕人肯定有年輕人的方法嘛。”

“那就拜托你了,時Sir。”

對方兩三句話就把這吃力不讨好的活兒撂到了自己肩上。時運頭疼地揉了揉眉心,望了眼通話記錄,和姜至的聯系依然停留在周餘前的那個雨夜,實在是不明白辛老哪裏來的信心覺得自己能把這事兒辦成。

姜至對于經罪科的印象并不好,加上自己也在這,說不定還要額外扣分——

但好在時運向來是個迎難而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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