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的聲音

時運早上帶隊出門調查取證,姜至一個人樂得自在,心想終于能安安靜靜享受一頓午飯。

會計支援組最近還在集中處理上一宗欺詐發行案的證據收集,從目前的進度來看,大家似乎還卡在負債虛增手法的難題上。

姜至根據現有資料大致研究了一下報表數據,心中大致了然,當回過神來已經過了十二點半。

正是食堂最人滿為患的時候,他端着餐盤在人流中艱難穿梭,很快注意到角落裏一個苦惱的側影——是嚴鑫。

嚴鑫面前的平板處于高亮度模式,任務欄上赫然顯示着案件的标題,似乎不太避諱周圍人的注意。

“嚴Sir,不介意我坐這裏吧?”姜至騰出一只手,用指關節輕敲了幾下桌面。

嚴鑫的眼皮動了下,餘光掃到姜至的臉,眼球很快滾動回原處,不鹹不淡地“嗯”了聲。

預料之中的冷淡态度并沒有影響到姜至,他照常坐下,優雅地抽出一張紙巾,攤開鋪在腿上,沉默着享用午餐。

一時間,同一張桌上只有手指在屏幕滑動和筷子碰到盤壁的聲音,與周圍嘈雜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過了不久,嚴鑫終于有些煩躁地反扣平板,沒有控制好的力度通過桌面作用在湯碗上,姜至的手背瞬間多了片帶着一縷蛋花的紫菜。

嚴鑫愣了下,遞去一張紙巾:“抱歉。”

“沒關系。”姜至白皙的手背多了片微紅,算不上刺目,但足夠顯眼。

或許是因為一言不發過于尴尬,正在悶頭吃飯的嚴鑫支吾了半晌,終于開口:“我有個問題想問很久了。”

姜至:“你說。”

“你為什麽來這裏?”嚴鑫毫不避諱,“中黃的工資又高,環境也舒服,我想不到一個充分的理由能讓你放棄那邊優渥的條件。”

“理由非常簡單,我想積累多一些看問題的視角和解決思路。”姜至放下筷子,說,“就拿虛增營業收入來說,你們立刻就想到作為虛假陳述中的虛假記載[1],應當對應着哪類刑事責任。而我的慣性是去思考到底經過哪些會計科目可以實現這個目的。”

嚴鑫似乎并不太認可這個略顯冠冕堂皇的說法:“切換視角在事務所內部就能實現,比如從財務咨詢轉回傳統審計,何必大費周章跑到我們這座破廟來。”

姜至直言:“更現實點的理由是這份委托對我事務所的質量評級有直接幫助。”

或許有人不喜歡利益捆綁的庸俗,但嚴鑫偏偏就欣賞這份直接。他嘴角向上斜了點,雖然不太自然,但看得出是笑了。

嚴鑫喝了口凍檸茶,問:“聽Mevis說,你每天都在看之前的卷宗?”

姜至置若罔聞:“嚴Sir覺得我今天這條領帶怎麽樣?”

對方的答非所問讓嚴鑫十分疑惑,他粗略掃了眼,沒發現什麽特別之處,只能敷衍道:“挺好的。”

“這是我在購物節趁着六折優惠買的。”姜至垂頭去看上面細巧的logo暗紋,“但前兩天我經過實體店,發現它原價其實更低。”

嚴鑫臉上露出了更加不明所以的表情,姜至繼續自顧自說:

“商家先把标價擡高,再通過折扣的噱頭混淆消費者的注意力,虛增的價款在心理層面上被隐藏掉了。哪怕是我們這樣對數字格外敏感的職業,還是無可避免會掉入消費陷阱,挺無奈的對不對?”

嚴鑫不熟練地安慰說:“消費就是圖個開心,一點價差無傷大雅……”

這一回姜至沒再說話,他将磚抛完後便功成身退,能不能引出那塊玉,全靠嚴鑫自己體悟。

嚴鑫從對方略帶深意的眼神中逐漸看到自己臉上的恍然大悟,他撈起平板便起身跑開,連餐盤都忘記端走。

“姜老師。”

已經離開的人再次返回,手裏還握着一杯咖啡。對方略顯忸怩地将紙杯推到他面前,繃着臉細聲說:“給。”

這是自己加入會計支援組以來,第一次從嚴鑫口中聽到這個稱呼。姜至心領神會,溫柔一笑,回應道:“謝謝,那我不客氣了。”

下午是會計支援組工作進度彙報例會,時運也及時趕回來坐鎮。

嚴鑫一反常态,看到時運和姜至一起進來,頭一次控制好了面部神經,一丁點鄙夷之色都沒有流露出來。

時運壓着嗓子問:“他吃錯藥了?”

“不清楚。”深藏功與名的姜至裝作一無所知。

時運瞄了瞄嚴鑫眼尾堆疊出來的細紋,震驚道:“他甚至還在對你笑。”

平時見了面恨不得從槍房偷槍崩了他倆的人,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轉變,其中的蹊跷讓時運有些脊背發涼。

姜至一臉淡然地推開時運繼續湊過來的肩膀:“趕緊開會吧。”

見人都到齊,時運迅速切換了模式,挺直腰背的瞬間釋放出幾分壓迫感。他用鋼筆敲了敲桌面,提醒大家集中注意力:“先從聚富的欺詐發行開始,兩天前說資産部分已經基本确認,但負債部分沒有眉目。目前有什麽新的進度嗎?”

嚴鑫似乎有備而來,甚至将準備好的資料共享到了屏幕上。通過大綱視圖,姜至一眼瞄到了關鍵詞,知道嚴鑫順利揣摩出了自己的意思。

PPT不算精美但內容詳實,不難看出嚴鑫在短暫的午休時間裏确實卯足了勁兒。

嚴鑫通過超鏈接點開相應的披露公示報告:“之前我們太過于關注財務報告本身的細節,一直以來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點——聚富在具有控股股東資金侵占的同時,也存在很大規模的債權豁免[2]。”

“聚富的确存在公司資金被實際控制人王財轉移出去據為己用的情況。”在座有人問,“但這兩者之間有什麽聯系嗎?”

“既然存在占用,那就必須要将這部分資金歸還給公司,否則賬面上就會出現虧空。”嚴鑫繼續鋪開自己的觀點,“但根據時Sir他們的調查,王財名下所有資産根本不足以還清侵占數額。”

組員似懂非懂地點頭說:“我明白了。如果王財自己本身財力充沛,根本就不會動歪腦筋去偷公司的錢。所以,靠他自己肯定是還不上這筆巨款的,必須通過其他方法來還原公司賬面。”

嚴鑫伸出食指輕點了下,表示認同:“沒錯。于是王財就想借助債權人的手去操作,出了一招債權豁免。”

可是,負責上門催收的債主怎麽可能會大發慈悲替借貸人抹除本息,甚至還主動額外掏腰包幫他度過財務危機?這筆虧本買賣怕是連沒有財經意識的孩子都知道不能做,更何況是唯利是圖的債權人,誰做誰是大怨種。

大家紛紛互相對視,從彼此疑惑的表情中找不到答案,甚至将求助的眼神抛向了氣定神閑的姜至。

姜至默不作聲,微垂着睫毛,一副同樣陷入思索的模樣,甚至連時運都騙過了。

剛才那人繼續提問:“但債權人豁免的部分應當是合同規定的債務,與侵占資金根本不構成直接關聯啊?”

“所以這才有了搭橋的附帶條件——根據公示的公告,這些被豁免的債務均用于去償還被王財侵占的資金。”嚴鑫指着PPT上被标紅的附帶條件說,“大家的疑點在于債權人代償的行為不符合利益初衷。如果豁免的部分根本就不是真實存在的呢?”

在臺下愈發明顯的讨論聲中,嚴鑫望向姜至,在得到對方贊同的颔首後,這才堅定道:“我合理推測,聚富可能通過虛增負債中的利息罰息,使得債權人主要豁免根本不存在的假債務部分。這就對應到了我們一直在思考的債務整體規模異常。”

在時運略帶欣賞的表情中,嚴鑫進行了觀點總結:“既然并不是合同白紙黑字規定的實質內容,對于捏造出來的部分,在不涉及自身利益的情況下,債權人自然也不會介意假扮大方。”

“思路很不錯,可以順着繼續挖下去。”一直沒有發表看法的時運直到這一刻才滿意點頭,“嚴Sir,做得好。”

嚴鑫抿了抿嘴:“多謝。”

合理的解釋讓這個問題迎刃而解,大家迅速捋清了其中的邏輯關系,紛紛露出略顯崇拜的眼神:“原來是這樣……嚴Sir你也太神了,這個思路是怎麽想到的?”

嚴鑫擡手遮去了脖子上出現的可疑赭色,不好意思道:“都是靠姜老師提醒我。”

姜至笑言:“我就随便扯了兩句,哪裏比得上你的精彩分析。”

他的聲音像剛化凍的山泉,用溫柔包裹了雜質,與春天一樣有着初生與複蘇的魔力。

時運很明顯察覺到嚴鑫對姜至的态度有了飛速轉變,他饒有興味地說:“會計支援組以後有嚴Sir和姜老師強強聯手,等你們的頭兒回來,我也能放心交差了。”

會議結束之前,時運照例問:“你多久可以處理完這一塊?”

嚴鑫答:“不超過三天。”

“可以,那之後重心就慢慢轉移到Rugosa這個案子上來。”時運說完,擡手揮了揮,示意可以散會。

姜至抱着自己的筆記本和資料回到辦公室,正欲關門的時候被突然伸過來的鞋子卡住。

他立刻松了手,時運順勢擠了進來,拿腳跟踢上了門。

姜至有些無語地閉了閉眼睛:“就知道做危險動作。”

盡管這句關心別扭刺耳了些,可時運并不介意。

“可以啊,連嚴鑫都搞定了?”時運靠在門背上問。

“前幾天去半山的時候和你說過吧,他需要自我價值的認可。”姜至不以為然道,“我只是順手幫忙砌了個臺階,他踩上去能夠得找答案,證明他确實很有能力。這不就是你一直縱容他态度惡劣的關鍵原因?”

“姜老師記性不錯。”時運雙手插兜,肩膀卻斜向下傾到姜至那邊,“希望你也沒有忘記今晚的試睡。”

時運好像很擅長利用天然優越的聲線條件,摻入多少空氣、輸出多少分貝、使用喉嚨的哪一段進行摩擦,配比掌握得格外精确,砸到姜至耳膜上仿佛一個淺嘗辄止但酥麻的吮吻。

姜至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耳朵,迅速将人推出自己的辦公室。

還未完全合上的門縫傳出一陣細微的聲音:“我沒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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