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同知穆大人。”

他一笑:“你今天長進了,知道參見本官了。”他記得清楚,第一見面時,她只拜了自家長輩,對他熟視無睹。

暇玉渾身不自在:“因為小女子,那日不知道大人官職,怕莽撞中說錯了話,反倒開罪了大人您。”不管理由站不站得住腳,總比沒有理由強。

“那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

“是。”

“說說看。”

“您是錦衣衛同知穆錦麟穆大人。”

穆錦麟道:“你應該知道的更多,畢竟和你以後的生活休戚相關。等我走了,叫你的父母細細跟你說說我的事。”

暇玉心說人說你幹過的壞事嗎?她對錦衣衛這個職業沒看法,卻對穆錦麟本人很有看法,她對他這樣沒深沒淺,嚣張跋扈的人實在沒好感。

“是。”嘴上老實的回答。

穆錦麟淡笑着問:“聽你父親說,你通茶道?我想讨一口吳小姐沏的茶喝,不知吳小姐肯不肯賞臉。”

暇玉死的心都有了,她哪裏懂什麽茶道,不過是平日喜歡沖泡些花茶喝,只為養氣補血。但現在只得對穆錦麟說:“請大人稍等。”轉身出了屋子,不多會硬着頭皮泡了盞茉莉花茶,并奉給他。

泡開的花茶帶來滿室馨香,穆錦麟本就對暇玉有好感,此刻只覺得這抹清雅的淡香和她的氣質相得益彰,越看眼前的美人越是可心。

“雖無豔态驚群目,幸有清香壓九秋。”穆錦麟由衷慨嘆。

吳敬仁見穆錦麟笑眯眯的看女兒,心如刀絞,在心中安慰自己,他說的這句詩贊美的肯定是茉莉花,而不是女兒暇玉。

穆錦麟想了想,問:“茉莉花是胡人從西國移植到南海栽種的,在咱們這種北方可不常見。吳小姐是怎麽得到這花的?”

“京城有人用鮮花窖養殖鮮花,所以此物并不少見。”

穆錦麟的詢問還未完,小抿了一口道:“這花茶是你自己的做的嗎?”

暇玉不知不覺按照被審訊的态度,認真的回答起來:“閑時無聊時,我會自己做花茶,因為工序簡單不複雜。去年夏天,我在花窖摘了些半含半放的花朵,去掉枝蒂,用瓷罐一層茶一層花放滿。今年初春取出來用湯煮一下,等涼了用紙封好,放在火上烘幹……”說到這裏,有些醒悟過來,擡頭正對上他一對風流笑眼。

他只是想聽她說話的聲音而已,聽她輕柔的聲音娓娓道來,活像一根羽毛撩在心尖,癢的很。見她不願意再說話了,他便挑剔起茶壺來,端看了下,一邊搖頭一邊說:“茶是好茶,只是茶具差了些。我那裏有把閑置的‘供春壺’。都說那把壺沏上茶,從內看,內胎像碧玉,外面如紫玉。我不喜歡鼓弄茶具,我看送給吳小姐,正合适。”

暇玉不想和他扯上關系:“茶具不在新奇,用的順手……”話沒說完,就見穆錦麟手臂一掃,把桌上的茶壺推地上,摔的粉碎,淌了一地的茶水。

他便笑道:“賠吳小姐一把,總該能收下罷。”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穆錦麟微微颔首:“那我一會就派人送過來。時辰不早了,我今天還得把吳澄玉的案子結了,就此告退。”

暇玉懷疑自己聽錯了:“今天就結案?”此話一出,屋內的人都盯着穆錦麟看。

“齊霄不聽吳澄玉勸告,服藥後與女子同房,害了自己性命。我今日就結了這案子,我進宮上報給皇上,如果順利,午時後就可以去領人了。”

“穆大人大恩大德,吳家感激不盡。”吳敬仁拱手連連拜謝。

“哎。吳太醫說的哪裏話。令郎本就是冤枉的才遭此橫禍,實在令穆某痛心,穆某能幫上忙,将他平安返家是應該的。”穆錦麟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扶住吳敬仁這般說道。吳敬仁被他喜怒無常,忽冷忽熱的态度弄的暈頭轉向,此時只能怔怔的說:“大人千萬別這樣說,大人的恩德,吳某沒齒難忘。今生今世不知該如何報答您的恩情。”

他呵呵笑道:“吳太醫替我照顧好我想要的人便是了。”

☆、尋找退路

吳敬仁想一耳光掄過去,再叫家丁拿棍子把人打出去,但想歸想,希望兒子和自己能活下去的吳敬仁還沒瘋,所以只能點頭稱是。

李苒拍着吳敬信的肩頭,爽快的笑道:“遲家那邊,你盡早捎個口信過去,你不說,等我們親自去說的時候就不是那麽容易處理的事情了。”

穆錦麟勾着嘴角,回眸看向暇玉,只見她微眯着雙目,眼底一片冷漠。這種眼神他很熟悉,因為他看那些在诏獄中瀕死的囚犯就是這種眼神。

“吳小姐,對本官的話,有異議?”他輕松的笑問。

暇玉把頭稍微瞥向別處,看了眼外面的明亮的晨曦光芒,悶悶的回答:“小女子怎敢對大人的話有異議呢。”不鹹不淡的口吻,飽含不滿。不過穆錦麟卻不在乎,和他打交道的人,哪個不是口是心非的。在謊言中長大的穆同知只要‘口服’,至于心裏服不服,等吳暇玉成了她的人,再說。

“李苒,一會你去我府上取供春壺,給吳小姐送來。”穆錦麟吩咐完,朝吳敬仁拱了拱手,便大搖大擺的出了門。

他那是什麽意思?打算讓自家去跟遲家退婚,然後把自己獻上給他做妻妾嗎?最近糟心的事頻出,真真累心。暇玉就這麽想着,一直站在客廳等父親和叔叔送客回來。吳敬仁心裏有愧,見了女兒,不知該如何開口,輕咳一聲:“暇玉,穆同知的意思,你明白嗎?”

“爹,三叔,你們明白嗎?”暇玉深吸一口氣:“有些事,我明不明白并不重要,反正我的意見無足輕重。”

吳敬信忙道:“好侄女,你別這麽說,你的意見當然重要,做父母的肯定不會把女兒往火坑裏推,是不是大哥?”既然如此,她就不保留意見了,暇玉一字一頓的說:“爹。我不願意,非常不願意。”

吳敬仁趕緊斥責弟弟:“你瞎說什麽呢,什麽火坑不火坑的。澄玉今天出了獄,此後再求不着他穆錦麟了。我是那麽沒有信用的人麽?和遲家的婚約不能毀!”然後又去安慰暇玉:“穆錦麟這個人生性輕浪,見到秀麗的女子都要調笑幾句。過幾天,他就忘了。好了,好了,你昨夜沒休息好,快回去睡罷。等休息好了,準備接你哥平安返家。我和你三叔這就去诏獄,你休息好了,多陪陪你娘親。”

暇玉辭了父親和三叔,回到自己屋裏幹坐。約莫着過了一個時辰,母親身邊的丫鬟瑪瑙過來找她,說李校尉送供春壺來了,夫人叫她去前廳見客。于是暇玉挪着步子,來到前廳,母親和二嬸正和李苒說話。

李苒見了她,立即起身,拱手客客氣氣的道:“屬下見過吳小姐。供春壺送到,您驗驗?”暇玉瞥了眼桌上的紅錦包的禮盒:“不了,李校尉親自送來,有勞了。”

“哎,這是穆大人對小姐您的一份心意,屬下自然要送到。”李苒說完,彎着眉眼笑看眼前的吳暇玉。原來大人昨晚念叨的暇玉就是這位,今晨一見果然是位清秀佳人,只是氣質過于清冷,說話也是不緊不慢,不冷不熱的,看不出明顯的感情波動。李苒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大人對人這麽上心。說句不好聽的話,吳大公子能出獄,全是托您的福氣。既然穆大人看中了您,捏着吳大公子的命,要你們吳家主動上門雖然是個法子。可是相中的女子,哪有未入門先傷了對方的心的呢?所以,便賣了個人情,希望吳小姐萬萬把大人這份心意記在心上。”

暇玉微笑:“李校尉對穆大人真是了解呢。”李苒呵呵笑了笑,算是默認。方氏聽李苒和女兒一問一答,但話裏話外說的都是穆錦麟對女兒沒安好心的事兒,越聽越氣,對李苒下了逐客令:“李校尉若是無其他事,小女身子不濟,不便久談。”李苒哦了一聲,當即躬身道:“屬下告辭,吳夫人和吳小姐好生休息。日後還有打攪的日子,屬下不急一時。”說完,又呵呵笑了聲,才走了。

方氏跟見了鬼似的對暇玉說:“我的心頭肉,你可不能嫁過去。娘聽說穆錦麟後院的女人多的數不過來,你去了,若是挨了欺負,受了冷落,該怎麽辦啊?”說完,看向和自己透漏這些信息的許氏:“是不是?她二嬸?”

許氏苦着臉點頭:“……聽我家兄弟說,穆錦麟雖未娶妻,但有妾十三人,其他有染的院內歌姬丫鬟,更是不計其數。他長暇玉五歲,今年不過二十有一,在他這個歲數,就有這麽多女人,真真吓人。”

有的男人,努力一輩子,也不及他目前數量的十分之一。

“呵,不奇怪。”暇玉苦笑。自己和他只有一面之緣,話都沒說句話,就盯上來,必然求的是‘色’。所以按照這個秉性,他有多少女人都在情理之中。

方氏哭喪着臉,哀哀的說:“真是造孽,好端端的惹上了這活閻羅。以咱們家這地位,你嫁過去只能做個妾。寧為窮人妻,不做富人妾,做妾哪有一天好日子過啊。”說了兩句,遍體透寒,仿佛真看到了女兒被其他女人欺負到慘不忍睹的樣子,一咬牙對暇玉說:“你放心,我去跟你爹說,絕不讓穆錦麟得逞。”

暇玉只能祝母親成功,但就她判斷,希望渺茫。

許氏默不作聲,大概和暇玉想的一樣。

“娘,現在要緊的是确定大哥平安無事。”來到這個時代後,她越來越清楚,女人想要反抗,除了死最有效果,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任何方法。

但,實際不等于悲觀。

方氏這才坐下,與許氏和暇玉一起等澄玉的消息。

未時,外面的聲音越來越雜,待近了,能聽清‘輕點’‘扶好大少爺’‘去告訴夫人’這樣斷斷續續的只言片語。方氏便趕緊撲了出去,許氏緊接着也趕了出去,暇玉在門邊看了眼,外面烏泱泱的都是人,根本看不到大哥人在哪裏。她現在擠上去也是白搭,便在屋內又坐了會,準備等人少些了再去探望大哥。卻不想,很快得到浮香傳來的消息,說祖父大人已經給大哥下了禁足令,關在靜園,不許任何人探望。

在這個家,吳再林的命令就是聖旨,任誰也不敢反抗,還沒和兒子看上幾眼就被分開的吳敬仁和妻子方氏,傍晚時分在屋內唉聲嘆氣。方氏拿帕子抹了眼淚,看着窩窩囊囊的丈夫,氣不打一處來:“你嘆氣幹什麽,你不是還有個兒子呢麽,看不成澄玉,你只管去看小孟翔好了。”

吳敬仁啧嘴:“你瞧瞧你,怎麽又說起這件事了。澄玉在獄中不知被什麽怪蟲咬了,現在滿身是疹子,等天黑了,我丢副五味消毒飲進院,讓紅雪熬了給他喝。”指節敲了敲桌面:“眼下這才是要緊的。”見丈夫就是不面對事實,方氏惱然站起來怒道:“我每次跟你說這事,你都扯上澄玉!我只問你,我說的對是不對!德濟號的小孟翔骨子裏到底姓不姓吳?”

吳敬仁的嘴巴缺水的魚一般的一張一翕,然後盯着妻子說:“……是。”方氏聽罷,頹然跌到椅子上,捂着眼睛,渾身抖個不停。吳敬仁見妻子只身子顫抖,卻不出半點聲息,擔心的走上前:“惠箐,你不要緊罷……”不等伸出去的手觸到妻子的肩膀,就見對方蹭的一下站起來,沖到門口喊道:“來人,去把小姐請來!”

“你幹什麽呀?!關暇玉什麽事!”吳敬仁扯回妻子,朝外面吼了一嗓子:“不用叫小姐過來了!”方氏含淚恨道:“自己做的事,還怕兒女們知道?做都做了,怕什麽?澄玉和暇玉早晚會知道,你還能藏一輩子?”“要說也不是現在,澄玉剛放回來,這會被禁足正難受,暇玉被穆錦麟盯上了,估計心裏正痛苦呢,你還給他們添亂,有你這麽做娘親的嗎?”

方氏震驚了。丈夫怎麽能說出這番話,敢情錯的還是她了?等清醒過來,便哇的一聲哭開,對丈夫連撕帶扯:“你個沒良心的,我瞎了眼才會嫁給你這麽個東西!”吳敬仁咬着牙任她打,生生挨了頓粉拳,待妻子打累了,才押了口茶道:“天黑的差不多了,我去抓藥偷偷給澄玉送進去。你在屋,別嚷,把人招來,發現我不在就露餡了。”說完,借着夜色的掩護,偷偷溜出院子,到廂房存藥的地方抓了副五位消毒飲所需的藥材,順便拿了花椒和鹽巴一并包好,拎着向靜園潛進。

四下觀察,确定沒人發現,使勁一甩胳膊把藥包投了進去,之後蹑手蹑腳準備潛回自己的院子。他做賊心虛,回去的路上遠遠聽到迎面有人來,明明是嫡長子卻一個閃身貼在牆邊,等着來人走過去。

“唉,咱們小姐可真可憐,好端端的被錦衣衛的人看上了,也不知以後該怎麽辦。”

“你操哪份心?!不管小姐何去何從,咱們只管盡心伺候。”

“話雖這麽說……要是小姐真跟了穆錦麟,咱們兩個作為陪嫁丫鬟就得在穆家生活了。每天和那麽多女人的丫鬟周旋,想想就吓人。浮香姐,你不害怕?”

“你就惦記你自己!別唠叨了,小姐還餓着呢。”。

吳敬仁越聽越不是滋味,打黑暗中站出來,叫住兩個丫鬟:“你們兩個,過來。”那兩個丫鬟被突然出現的男音,吓的一跳,回頭見是大爺,馬上低頭恭敬的等待差遣。

他走近,端看清楚是女兒房裏的浮香和綠影兩個丫鬟,本想訓斥一頓亂嚼舌根的念頭便消了,繃着臉問:“是給小姐做的飯嗎?”

“是,小姐飯碗吃的少,這會餓了。我們熬了羊腎粥,正給小姐端過去。”

吳敬仁道:“羊腎粥火氣太重,不宜晚上食用。下次給小姐熬些芡實粥喝。”

“是。”

吳敬仁一擺手:“你們下去罷。”那倆丫鬟趕緊端着粥走了。他則背着手一邊仰望天上的月亮,一邊嘆氣。自己現在是腹背受敵,妻子只會埋怨他,回去了耳根不得清淨。他便在外面閑逛,不知不覺的到了書房那院,見父親書房裏面燈燭大亮,竟神是鬼差的叩響了門。

吳敬仁得了允許進屋,垂着頭等父親訓斥。吳再林合上醫書,捋着胡須閉着眼睛道:“你明日太醫院當值罷,怎麽這麽晚了,還不睡。”說完,睜開眼睛盯着兒子看:“是在擔心澄玉嗎?”

“那個不肖子,不值挂念!就讓他死在靜園。”

“你先把鞋底從靜園那邊帶來的紅土蹭幹淨,再這麽說吧。”

吳敬仁聽了,恨不得把腳縮成三寸金蓮藏到衣擺下去。吳再林擺擺手:“我想你來找為父,為的不是澄玉,應該是暇玉吧。”

被戳破心事,吳敬仁索性說開:“爹,穆錦麟要咱們和遲家退親,可是我不想讓暇玉跟穆錦麟那種人……要不然,這輩子就毀了。”

吳再林道:“……你對外說暇玉犯了星煞,然後把她送到姑子廟待上三年五載。如果遲家少爺在此期間不幸亡故,暇玉反而因禍得福,不用做遲家未亡人。至于穆錦麟那邊,他那種人等不了那麽久的。”

“可是,他會這麽容易就收手嗎?”

吳再林微怒:“把好人家的女兒逼到去姑子廟避他,他不收手,還想怎麽樣?!”

☆、腹背受敵

天氣熱了,暇玉貪涼多吹了會風,便落了個腰疼的毛病,想起羊腎粥合着枸杞煮粥,治療腰腿疼,正好白天吃的不多,半夜餓了就讓浮香和綠影煮了羊腎粥給自己喝。可惜喝了幾口,覺得油油膩膩不合胃口,放下碗筷,粥不再沾唇了。

要說對穿越後的生活有什麽不滿意,除去遇到穆錦麟,便是身體底子不好這點了,冷了熱了,都招病。于是這般嬌弱的暇玉姑娘,自然不敢挑剔未來丈夫的身體狀況。如果她不幸年紀輕輕懷了孩子,極有可能像姑姑那樣死于難産,或者在月子裏落下病根,耗不上幾年,便香消玉殒。她和遲公子,說不定誰死在誰前面呢。所以可能早逝的丈夫,她都能忍,現在的穆錦麟,雖然打心眼排斥,但考慮到自己的狀況,也能想的開了。

從暇玉的角度看,吳家乍看之下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光是母親和父親的矛盾,就夠鬧上多少年的了。但養病最重要的是保持心情開朗,暇玉不想過分糾結,天塌了也砸不死穆錦麟,愛怎麽着怎麽着罷。

暇玉早上起來,聞着哪裏都是一股子羊臊味,忍不住幹嘔,泡了花茶喝,也沒緩解,仿佛那味道紮根進了大腦裏,陰魂不散揮之不去。因丫鬟向方氏彙報了小姐早上有幹嘔症狀,方氏立即讓廚房炖了治療心腹脹滿的豆蔻湯給女兒喝。待端到暇玉面前,她用湯匙翻着裏面浮着的甘草和丁香枝梗,許久才舀了半匙湯,嘬進口中。

方氏勸道:“貓都比你喝的多,快多舀點,喝光了,你的病症就好了。”

暇玉便勉強的啜飲了半碗,再喝不下去了,方氏只得作罷,讓丫鬟把湯碗端了下去。暇玉尋了圈不見父親:“爹,今天去太醫院了嗎?”“嗯,事情都過去了,你爹當然回去當值了。”

暇玉哦了一聲,小心翼翼的問:“那……我哥沒事吧……”

方氏默然,擠出笑容道:“他當然好了,偷藥方吃死了人,這會還能在家裏安睡,誰比得上他。”兒子是安然無恙了,女兒的問題則擺在了眼前。她越看女兒越覺得難受,拉過暇玉的手道:“好女兒,讓娘好好看看你。”

“……”暇玉只得由她看。就在母女兩人深情對望的時候,瑪瑙從外面進來,道:“夫人,小姐,奴婢聽翠煙說,昨晚美玉小姐又暈倒了,還咳了一帕子血。”

暇玉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忙道:“娘,我想去看看姐姐。”方氏起身道:“你別去,你身子弱,再從她那沾了病回來。你坐着別動,娘去看看。”攏了下頭發和瑪瑙出了門。

暇玉坐了一會,覺得腰酸,便站起來想活動活動筋骨,卻聽門外有人道:“暇玉侄女,在麽?”說完,門已被推開,走進來個三十歲上下的女子,正是三嬸邱氏,她看到坐在外間桌前的暇玉,高興的笑道:“我還怕你去美玉那了呢,還真在。”

“三嬸,找我有事嗎?”暇玉起身讓座:“您先坐,浮香,看茶。”無事不登三寶殿,她來做什麽?邱氏笑呵呵的說:“侄女的茶,我這個做嬸子的,也想讨一口喝。”

聽出來是暗指穆錦麟,暇玉不打算配合嬸子的調笑,淡淡的說:“不知嬸嬸想喝哪種茶,木樨,茉莉,蘭蕙,木香,梅花侄女這裏都有。”邱氏見暇玉冷漠,讨了個沒趣,便表明了來意:“聽說你這有把供春壺,不知侄女願不願意給嬸子過過眼瘾。”

原來是為了這個,三嬸最喜歡湊熱鬧,看新奇。暇玉爽快的吩咐浮香拿了供春壺去泡茶招待三嬸。很快,浮香端着一壺香茗到兩人面前。邱氏由衷感嘆:“我出嫁前聽我父親提起過這種壺,果然百聞不如一見,沏上熱茶通體呈澄明,不知道的還以為材質是紫玉來着。聽說這壺是用淘洗過的細土抟胎,然後茶匙按壓內壁,又用手指按壓外壁,反複不斷……”邱氏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燒制成了外壁上有指節紋理。”

暇玉端看眼前供春壺,只見它外表光潔如玉,并無指節紋理,不禁嘀咕:“可這把卻沒有。”

“所以這不是一把新壺,而是被人把玩數年,把紋理摩挲掉了。”邱氏道:“聽我父親說,他出診時在袁尚書家見過一回,之後便念念不忘,時常念叨。袁尚書死後被抄家,他還曾打聽過這把壺的下落,據說袁尚書死前,吩咐兒孫把壺陪葬了。但是……”

暇玉隐約覺得三嬸話中有話:“但是?”

“後來你也知道,袁家被抄,他本人被刨棺挫骨,興許開棺時,這把壺重見天日了。”邱氏啐了口,笑道:“瞧我在胡說什麽,哪有這麽巧的事兒!供春壺雖然不常見,可也不見得就是那把。”

看着眼前這把可能和死人一起安眠過的茶壺,暇玉仿佛嗅到了一股腐敗的味道。刨棺的錦衣衛發現了這個寶貝,後來獻禮也好,行賄也罷,總之最後落到了穆錦麟手裏。

倘若真用這把它在夏季裏泡一壺清茶,飲上一口,想想它背後的故意,怕是三伏天裏都會打冷顫吧。不愧是消暑佳品。

“……是啊,怎麽會是同一把呢。”暇玉雖不待見這把壺,可也不想它是陪過死人睡的,她提壺給三嬸斟茶:“來,別光說話,嬸嬸喝茶吧。”而邱氏盯着芳香四溢的茶水,和侄女互相對視,忽然她笑道:“瞧我,一說話就忘了時辰,醫館那邊還有一堆新進的藥材沒曬呢!不聊了,你坐着罷,嬸子走了。”到底,那杯茶,一口未動。

暇玉起身送了三嬸出去,待回來後越瞧那把壺越不順眼。她姑且理解為三嬸聽人說穆錦麟送了自己一把供春壺,怕這把壺陰氣重她用了,身體受損,又不好直說。才挑了個自己母親不在的空檔和她單獨透露信息。

“浮香,你改天去觀裏求道符回來。”給這壺貼上。她緊緊盯着如紫玉般的供春壺,搖頭道:“穆錦麟,這世上還有你不敢要的外財麽?”

後來嫁給穆錦麟的吳暇玉曾問過他這件事。他一共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我花銀子,難道還管這銀子都經過誰的手嗎?”第二句:“別說放在是放在棺木的,就是死屍嘴裏摳出來的,又能怎麽樣?哎,家裏好像真有個明器夜明珠……你等着,我去找找。”

皇帝對外稱夜感風寒,身體不适,停了早朝。翌日傳了太醫入宮問診,本來有資格給皇帝把脈的吳敬仁,因為今日受了兒子的拖累,被排擠到後面去了。只能跟在前兩員太醫身後,湊成規定的四人進宮面聖。在皇帝寝宮前邁過燒的通紅的火盆,四名太醫叩頭完畢,排在前兩位的遲德航和謝光,分別替皇帝左右手把脈,然後調換位置,重新把脈。而做為湊人數進來的吳敬仁則一直跪在地上,直到給皇帝問診結束。

遲德航和謝光兩人當着皇帝的面說明了病情,然後叩首退出了皇帝的寝殿。

在吳敬仁看來,接下來沒他什麽事了,因為遲德航和謝光到一旁的聖濟殿寫出方子,已讓禦藥房拿着方子去抓藥了。卻不想離宮的時候,遲德航跟上他,壓低聲音恨恨的說:“你這老畜生,坑了我們!反倒裝作沒事人一般,連句話都沒有!”

吳敬仁心說不可能這麽快遲家就知道消息了罷,心虛的笑:“親家公,大熱天的火氣這般大,這是怎麽了?”

遲德航見近處無人,揪住吳敬仁的衣領兇道:“昨天錦衣衛封了我開的明善堂,還在路上卡了我從宣府進的三車藥材!你叫我血本無歸,我就叫你血濺五步!”

吳敬仁是個愛好和平的人,趕緊示弱:“親家公,這是錦衣衛做的,和我有什麽關系。”遲德航惡氣憋在胸口,恨不得掐死吳敬仁:“為了把兒子弄出大獄,就把女兒獻給穆錦麟,你行啊,瞧不出你這老小子原來還有這道道!穆錦麟說了,遲家必須退婚,否則就算吳暇玉進門,我們家也留不住這個媳婦!”

吳敬仁被他勒的喘不上來氣兒,漲的面皮紫紅:“有話好說,對天發誓,這些我真的不知道,你要是怨氣,去找錦衣衛的人說好了。”

正僵持的時候,才前面來了對小黃門,瞧一位太醫卡着另一位的脖子,帶頭的忍不住駐足問道:“遲太醫,吳太醫,您們二位還好吧?”遲德航趕緊放開吳敬仁,幹笑道:“吳太醫脖子裏進了蟲子,我幫他找找,公公們忙,公公忙。”吳敬仁配合着也笑。

等那群小黃門過去了,遲德航哼道:“在宮裏不便和你理論,咱們到長安路上再說!”吳敬仁臉一苦:“出宮還說?!”可究其原因是吳家對不起人家,只得慫狗一般的跟着遲德航。快要出宮門的時候,就見走在前的遲德航突然駐足,跟見了鬼似的,渾身篩糠。

吳敬仁擡眼一瞧,也跟着抖起來:“穆同知。”

穆錦麟是進宮給太子殿下送東西的。不想見到兩人,也頗驚喜:“來的正好。遲太醫,我跟你說的事,希望你認真考慮一下,畢竟你家廟小供不起吳家小姐那麽大的佛。”

遲德航蔫了,低低的說道:“穆大人說的是……吳小姐該配的是大人。”本來想諷刺,可沒那膽子,話到嘴邊,語氣太弱,直接成了妥協。穆錦麟得意的笑笑,又看向未來的泰山:“吳太醫,等我最近幾日忙完衛所的事,婚事我上門細談。雖說我父母不在了,但禮數肯定不會少了你們的。你只管照顧好暇玉,其他的事情不用你勞心。”

那意思是叫他把女兒洗剝幹淨等着進獻麽。再說了,依自家的地位,暇玉過去頂多是個良妾,有什麽禮數可操辦的。

明目張膽的搶自家兒媳,當着自己的面和原本的親家談婚論嫁,遲德航被氣的幾乎吐血,然後,把這口惡氣生生咽了。

“穆大人……其實……”吳敬仁支支吾吾的說:“其實,暇玉她……”他不擅長說謊,現在還要在以詢問人最為拿手的錦衣衛面前說謊,奈何嘴笨舌拙。穆錦麟退去笑容,陰森的反問:“她怎麽了?”

犯了星煞四個字就是說不出口,因為他害怕這麽說了,便讓穆錦麟的怒火毫無阻擋朝他傾瀉。他舔了舔嘴唇;“她挺好的。”穆錦麟瞬間煥發笑意:“好就成!我還趕着見太子殿下,不和你們說了,二位慢走。”說罷,帶着身後的随從揚長而去。

等穆錦麟一走,遲德航便再也忍不住,掄起手裏的藤制藥箱砸向吳敬仁:“你這沒膽的老狗,以後咱們兩家就是仇人了!”說完,氣哼哼的踱步走了。吳敬仁被砸中額角,一抹滿臉的血跡,幸好他手中也有個藥箱,當即打開給自己做了處理,然後借着日頭烈,一路拿扇子遮着傷口回了家。

一入門,連帶血跡的衣裳都沒來得及換,就召見了暇玉,言辭懇切的說:“京城夏季太熱,對你不好,爹想讓你去你姑姑家避避暑氣。”他一貫做賊心虛,補加了一句:“絕不是送你去別的地方。”

☆、路遇阻攔

在世的兩個姑姑,有一人嫁給了遼東巡撫庶子為妻,暇玉想來父親是要把自己送到那裏去避風頭。雖然對這個辦法持懷疑态度,但既然是父親的命令,她只得遵命。但眼下,她更好奇父親的傷勢。那被拉下的帽檐若隐若現遮蓋的傷口,已經紅腫,帶着半個額頭脹起老高。

“爹……您的傷……”

吳敬仁趕忙道:“啊,這個啊,不小心碰到了,不打緊的。還是你的事要緊。你盡快動身,明早準備好馬車就走罷。”

“不提前寫封信給姑姑嗎?”

吳敬仁心太急反倒把這個忘記了,哪有侄女遠道拜見姑姑不帶父親手書,趕緊補道:“這個為父當然記得了,今晚上便手書一封給你帶上。”怕女兒再提出纰漏來,趕緊借口讓暇玉為出行休息,打發了女兒回房。

方氏不知丈夫和公爹做的打算,真以為丈夫要把女兒送去遼東避穆錦麟。晚上從丈夫嘴裏知道這件事後,高興的說:“她自小就喜歡和她三姑姑親近,這回好了,可以在遼東好好聚聚。”

吳敬仁艱澀的附和:“可不是,嘿嘿。”方氏見丈夫要歇息了,還戴着四方頭巾,不解的問:“你那頭巾是租來的?要睡覺了都不摘。”猛地心裏起了狐疑,莫不是那外宅給他做的?舍不得脫掉?一把扯下丈夫戴的方巾,瞧見額角紅腫的傷口,唬了一跳:“你這是怎麽了?被誰打的?”

“不小心碰的。”吳敬仁遮住傷口,往床上一躺:“睡覺罷。”方氏扳過他的身子,戳了那傷口一下:“傷口棱角分明,我看着像是被你那藥箱砸的。”她眼睛一轉,驚呼:“是遲德航打的?”

見瞞不住了,他說道:“咱們也算是因禍得福。穆錦麟這麽一鬧,反正遲家是不想接暇玉過門了。但他們覺得氣不過,又不敢去找穆錦麟,只能打我一下消氣。這樣挺好,婚約一筆勾銷了。我已抹過藥了,沒大礙,怕爹瞧到,才一直戴着方巾。”

方氏聽了,抖抖眉:“也罷。他家那兒子一臉短命相,等咱們暇玉從遼東回來,再選個好人家做少奶奶。”

吳敬仁不表态,待妻子吹燈上床後,側身背對着妻子裝睡,一夜沒合眼。

因是出遠門,除了家裏指定的兩個老嬷嬷路上照顧她外,暇玉把自己貼身伺候的兩個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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