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鬟浮香和綠影亦都帶上了。早晨收拾停當,到廳堂辭別父母,暇玉沒看到祖父,便道:“女兒去給祖父大人辭行。”

“不用去了,你爺爺最近試一個方子,這會正忙。你去姑姑……那裏,他放心。快出發罷,到傍晚趕不到周邊縣裏的客棧,就糟了。”

在父親的催促下,暇玉出了門。坐上馬車後,接過父親遞上來的書信,貼身放好,對父母笑道:“爹娘放心,我一定聽姑姑的話……”話還沒說完,就被父親拉下簾子喊了聲:“出發。”硬生生給送走了。

出門在外才知家的好,平常這會她用了早飯正在屋裏看書,而現在,她颠簸在不知何時到目的地的路上。均勻的颠簸讓她頭暈腦脹,才出了京城,她就無精打采的靠着車壁上了。浮香見了,道:“小姐,奴婢想從後面的馬車上給你拿個引枕墊着,能不能讓馬車停一下?”

她正好疲倦,點頭道:“也好,我正好歇歇。”要不說這身子羸弱,這點旅途勞頓都受不住。

跟來的宋嬷嬷忙阻攔:“馬車跑的正順溜,這麽停了,再跑起來不容易,小姐莫不如再等等。”

想到旅途還長,前面吃不了苦後面更熬不住了,暇玉便道:“那就依嬷嬷的……只是不知道還需要我撐多久。”

“小姐放心,要不了多久就到了。”宋嬷嬷眼中閃過的精光,弄的暇玉一怔。

又行了一段路,倒是另一輛馬車停了下來,于是暇玉坐的這輛只得停下來詢問狀況。原來是坐在後面那輛車的綠影暈車,吐的七暈八素。同輛車的林嬷嬷本不想停車的,奈何綠影吐的厲害,才不得不停下來讓她歇息。

“這才是第一天就這樣,以後可怎麽辦。不如這樣,林嬷嬷你帶綠影回京去罷。”暈車可不是說能吐着吐着就習慣的事。暇玉說完,宋嬷嬷第一個反對:“小姐,您只留浮香姑娘伺候您,怕是人手不夠用,還是帶上綠影姑娘吧。”

“一路上有你和浮香就夠了。到了遼東,如果需要,三姑姑家的侍女暫時借來一個就是了。”

“這……”宋嬷嬷不知該怎麽說好,自家小姐可不是去享福的,多帶個人伺候沒壞處。

此時吐的差點翻白眼的綠影揉了揉眼睛,說了句讓所有人都震驚的話:“這是什麽路,不像是去遼東的啊……至少我當年進京走的不是這條。”綠影的老家在關外,當年被人牙子帶進京,想着總有一天要回去找自己的親生父母,故此記得清楚。

這麽一說暇玉也覺得奇怪了:“既然是去遼東,怎麽這條路這麽僻靜?嬷嬷,您得說清楚了,否則這馬車不能再走了。”

宋嬷嬷哎呀一聲,拍着腿懊悔的說:“老奴我也早想告訴您的,可這話到了嘴邊就是說不出口。這是,這是老爺的意思,叫我和老姐姐把您送到慈聖庵靜養。”

暇玉懵了,眨眨眼:“慈聖庵?尼姑庵?我爹叫我出家?”

“不是出家,是叫您暫時避一避,先做幾年女居士。女居士帶發修行,到了時間,老爺再接您下山。”

這不是頭發的問題,而是被欺騙的問題。她想不通:“就為了避穆錦麟?”

林嬷嬷也走過來,苦口婆心的勸道:“小姐,您就聽老爺的安排吧。”

“如果我不打算聽呢?”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您自個想想,老爺的命令是您想聽就聽,不想聽就不聽的嗎?”宋嬷嬷說的幹脆:“您還能怎麽樣呢?來,那慈聖庵就在前面,等您做了居士,任誰也沒膽子去闖姑子廟。”說完,便攙住暇玉的胳膊,想硬拽她的上馬車。

就算抵抗不了,也要抵抗,這是個态度問題。暇玉用力掙紮:“我娘知道嗎?我要回去見她!”浮香也上來幫着小姐,無奈吳敬仁用了心的,選的嬷嬷牛高馬大,加上綠影病了,自己都站不住,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對付個暇玉和浮香易如反掌。待林嬷嬷把綠影弄回車上,馬車重新啓程。

把暇玉重新弄上車,宋嬷嬷告罪道:“小姐千萬別怪,不這樣的話,我們也不好交代。”暇玉咬唇并不說話。

浮香心直口快,恨恨的說:“在姑子廟青燈苦佛的熬着,比蹲大監好不了多少!老爺怎麽能這樣?!”

暇玉拉了下浮香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說了:“……父命難為……我只嘆我命苦……”說着,雙目含滿淚水,掏出絲帕擦拭:“我就怕我經此一難,命殒慈聖庵……孝敬不了二老了……咳,咳!”越說越凄然,她突然痛苦的嗚的一聲提了一口氣,接着用帕子捂住嘴巴劇烈的咳嗽起來。

“小姐,小姐!”浮香慌忙給小姐順背:“您這是怎麽了?”

暇玉拿開手帕,只見白絹牡丹紋絡的帕子上染了一塊血跡,灼灼奪目。浮香呀的驚叫一聲:“血——血——”

“……我命數怕是……”暇玉捏着那帕子,氣若游絲的斷斷續續說了半句,而後半句則湮沒在喉嚨間,弱不可聞。

“快停車——回京城——”浮香喊道:“小姐不行了!”

事情發生的太快,宋嬷嬷完全被吓呆了,小姐竟然因為受不了打擊,嘔血暈厥了。浮香見她不動,急道:“你倒是叫馬車調頭啊!”

暇玉聽了暗喜。

正此時,就聽車身後傳來陣陣馬蹄聲,越靠越近,幾乎就在嬷嬷準備撩開簾子看的瞬間,那馬隊就奔到自己所坐的馬車前面,使得馬車被迫停下。

暇玉本來正沉浸在自己悲情的演技中,不想馬車卻停了下來,浮香和嬷嬷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外面去了。她也看個究竟,可她現在是傷心難過以致嘔血的吳家大小姐,所以只得硬着頭皮裝暈。心說,就算是強盜的話,她起來也不頂用,還是暈着吧。

而這時,車簾唰的被撩開,漏進外面溫暖刺目的陽光來,還伴着一把曾聽過的聲音:“你們要把她帶到哪裏去?”

是穆錦麟。

原本的打算咬破舌頭,做出嘔血病重的樣子,唬宋嬷嬷帶她返家的。可半路穆錦麟竟殺了出來,事已至此,她必須繼續演下去。她本偎靠在浮香懷中,此時緩緩睜開眼睛,強作難過的樣子:“穆大人……您怎麽來了?”見他身着飛魚服,一見便知是從任上匆忙追逐而來的。

要說穆錦麟百花叢中過,什麽調性的美人都見過,唯獨沒見過病美人。見慣了光彩奪目,豔如驕陽的女子,只覺得眼前的暇玉像是冬日梅花上積簇的落雪,清冷的氣質最合他眼緣。一改剛才責難的語氣,溫聲問道:“我聽說你出城便追來了。你們這是要去哪裏?”

什麽叫聽說?聽誰說的?還不是聽手下的校尉報告才得知她的行蹤的,想到自己的行動舉止都在穆錦麟的監視中,便遍體生寒。不過他只知道自己外出,卻不知去哪裏,反正人都被他找到了,不能再給家裏添麻煩,于是暇玉準備撒個謊,就說是去進香,省得穆錦麟知道實情再做出為難吳家的事來。

可誰知偏這時,宋嬷嬷跳下馬車,咕咚磕了個頭:“大人饒命,老奴只是聽老爺吩咐做事的,要把小姐送去慈聖庵的事,老奴也是今早才知道的。”

暇玉心說,唉,全完了。果然穆錦麟聽了,劍眉倒豎,登時火了:“好哇,竟背着我做出這樣的事來,姓吳的他是活膩了!”

☆、冤家過招

暇玉見他喜怒無常,對他的印象又差了幾分,但眼下為了阻止在他的怒火下,自己受無妄之災,只得假裝乖順的樣子勸道:“穆大人,我爹送我去慈聖庵,是為了讓我給美玉姐姐祈願……”她心中打定主意,一會到家,趁着穆錦麟未質問父母前,先跟父親統一口徑。

穆錦麟卻不信,斜眼看她:“真的?”又瞥了下跪地的顫抖宋嬷嬷,便冷笑道:“你真是你爹的好女兒。急着給他辯解!如果是正常的祈願,你家這個老嬷嬷為何着急坦白?現在又這麽害怕?恐怕原因只能是你爹要把你送到尼姑庵躲避我吧。”

既然被看穿了,狡辯沒有任何意義,暇玉默默的別開目光,拿帕子捂住嘴巴輕輕咳嗽。這件事超出她的控制範圍了,眼下自保更要緊。一直不敢說話的浮香見小姐又咳嗽了,急道:“您是不是又咳血了?快給奴婢看看!”穆錦麟一聽,将身子探進馬車,先浮香一步奪過暇玉手中的帕子,展開看到上面的血跡,驚詫道:“你咳血?”

“是啊,大人,我家小姐知道老爺要送她去慈聖庵才氣的嘔血的。”

這倒提醒了暇玉,對啊,任誰也不願意娶個病秧子。便馬上拿帕子捂住嘴巴,暗中咬破舌尖,咳出一口血沫來,然後神色哀然的說道:“我是個不中用的人……自小就叫身邊的人擔心,我這樣子,還不知能不能熬過今冬……”一席話說完,穆錦麟看不出有什麽觸動,倒是浮香噼啪落下眼淚:“小姐,您別說了。穆大人,求求您了,快帶小姐返家吧,這病耽誤不得。”

暇玉繼續道:“大人,趕來救我,只是我……咳,咳,無緣和大人……”這時穆錦麟撥開浮香,抓過暇玉的手腕,提她到自己胸前,勾着嘴角笑眯眯的說:“張嘴,讓我看看你的舌頭!”

暇玉快被他吓死了,他怎麽知道她嘔血是假的?還是說自己的僞裝騙騙丫鬟和嬷嬷還行,碰到錦衣衛就不頂用了?穆錦麟道:“你這血不像是咳出來的,倒像是含在口中吐出來的。”說着,用另一手的食指揩了下她的下巴:“如果是咳血的話,至少該有零零星星的血跡噴濺到唇角……”

雖然內心緊張到了極點,但她表面上卻努力保持冷靜,不叫他看出破綻恐懼之色來。她捏着帕子,凄慘一笑,別開和他對視的目光,阖眼流下一行清淚:“連咳血都要被懷疑……大人是把我當犯人審訊麽。在大人眼中,病人咳血和犯人被毆傷嘔血的樣子理應一樣,都該濺的到處都是。”

浮香也疾聲控訴:“我們小姐的堂姐,美玉小姐就有這咳血的病症!”

難道自己冤枉她了?他心裏嘀咕,再看她楚楚可憐的模樣,不免生出幾絲悔意。這個女子是想娶回府做妻一起生活的,他不分青紅皂白的懷疑豈不是在兩人起嫌隙。恰好這時手下一個校尉來問:“大人,時辰不早了,該折返了。”穆錦麟便放了暇玉的胳膊,對浮香道:“好好照看你家小姐,咱們現在就動身回京。”說完,身子撤出車廂,将車簾蓋上,翻身上馬向京城方向折返。

待車子啓動後,暇玉渾身無力的靠在車壁上,心說穆錦麟真難對付,八成是職業病,見誰懷疑誰,以後可不能随意蒙蔽他。這時浮香拿出水袋遞到小姐嘴邊;“您要是不咳了,便喝些水潤潤喉嚨吧。”

暇玉搖頭:“還不想喝。”猛地想起宋嬷嬷來:“宋嬷嬷人呢?被扔下了?”

浮香探腦出去看了圈,便縮回來道:“不僅是宋嬷嬷,連車夫都被扔下了。現在給咱們駕車的是個錦衣衛的人。您不用擔心,張師傅和宋嬷嬷兩個人有個照應,走也走回京師了。”這麽說的時候,心裏報複的痛快。誰叫那嬷嬷剛才那般兇狠的推拉小姐和自己,這會報應來了。

一路關卡暢通,接近黃昏的時候,順利返回吳家。暇玉一路上既擔心吳家又擔心自己順便再擔心宋嬷嬷,加之體力消耗極大,一下車要不是浮香扶着,險些栽倒。穆錦麟趕緊走過來,攙住她的胳膊:“小心些!”

“大人不會以為我連這也是作假裝病吧。”果然說出來舒服多了。

出乎意料的是穆錦麟不僅沒發火,反倒賠笑道:“呦,你還真記仇。 都是我的錯,快別氣了。”暇玉不知他葫蘆裏賣什麽藥,但蹬鼻子上臉這種事少做為妙,既然他對她好聲好氣的說話,她也溫聲回道:“只要大人相信我,縱然是病着,心裏也好過。”穆錦麟便笑笑,下巴向前努了下:“你爹來了。”

吳敬仁帶着一家老小打門裏出來迎暇玉。他上前幾步對穆錦麟作揖,想要解釋:“大人……這……”

穆錦麟啧啧嘴,對着日影正了正衣冠:“事情來的突然,沒想好怎麽編瞎話是吧。我給你時間,想吧。”吳敬仁抹了把冷汗:“大人,您聽我說,暇玉犯了星煞,我送她去慈聖庵是為的是躲避災禍。”穆錦麟冷笑:“我這星煞可給你們吳家帶來災禍了,你是這意思嗎?”吳敬仁道:“絕不是這個意思。大人您是吳家的救命恩人。”

穆錦麟臉子一撂:“既然當恩人這麽累,我還是當惡人好了,落個痛快。”吓的吳敬仁忙道:“大人,您千萬別這麽想。您是吳家的大恩人,傍晚的日頭曬人,大人家裏請,有話好說。”他在前面引路,而穆錦麟輕哼一聲,一行人跟在他身後踱步進了吳府。暇玉由浮香扶着下去先做休息,其他人去客廳細聊。

入客廳後,奉上好茶。吳敬仁垂首等着挨訓,而對方也不叫他失望。那穆錦麟啜了一小口,越看吳敬仁越生氣,拿起茶盞就想砸過去,但轉念一想這位好歹未來的岳丈,砸到頭上終究不好,便将茶盞啪的一下摔到了吳敬仁腳底:“我給你們面子,凡事商量着來!你們可好給臉不要,在背後耍鬼計!我穆錦麟究竟哪點配不上你家小姐,你今天要不說明白了,有你好看的!”

“這,這……”吳敬仁吓的雙膝一軟,差點跪下。現在哪敢直說對方的缺點,只能從女兒身上挑錯:“是小女配不上大人,她身體虛弱,不能順心順意的伺候大人。她這樣的人,做不了大人的侍妾。”

穆錦麟眯着眼睛,吸了一口氣問道:“誰跟你說我她要做妾了?”吳敬仁愣了,心說難道連妾都不是,只想把玩之後抛棄?

“你聽清楚了,我要娶吳暇玉做嫡妻。”身子向後一靠,翹起二郎腿,環視了屋內一圈,對吳家其他人道:“還有什麽想問的沒有?”

吳敬仁懷疑自己聽錯了:“要娶小女做嫡妻?”

“你不願意把女兒嫁給我?”

“不敢,不,我們受寵若驚,暇玉能得大人垂青,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穆錦麟心說,原來把女兒藏起來是以為他要納她做妾而已。如果是這樣,還算情有可原。姑且原諒他們這一回:“今天的事,我不想追究了。如果有第二次,我絕不會這麽算了!”他敲着桌面對未來的親戚們道:“以後大家就是一家人了,無需那麽拘謹,有什麽想說的,只管說。”

他不找麻煩就好,誰也不想和他多說話觸黴頭,,一個個都眼觀鼻鼻觀心,一心做個旁觀者。穆錦麟見沒人說話,便道:“那我有個問題問你們,暇玉的堂姐,是不是有咳血的病症?”

聽到問到自家頭上了,吳敬義和妻子許氏立即道:“是,小女的确有這個病症。”

看來是真的,他又問:“那暇玉呢?”

吳敬仁夫婦面面相觑,如實相告:“暇玉雖然身子不大好,但并沒出現過咳血的症狀。”

穆錦麟便懂了,自笑道:“也好,沒心思的蠢貨也做不了我的妻子。”吳敬仁瞧他笑着自言自語,不僅捏了一把冷汗。這時穆錦麟道:“我明天差個媒人過來,把婚期定下。”說到這裏,不免心花怒放,笑意滿滿:“只希望一切順利,不要橫生枝節。”

吳敬仁頭搖的撥浪鼓一般:“保證再不會出纰漏。”

穆錦麟本想再去見上暇玉一面,但今日一天勞頓,想她該休息了,不想折騰她過來。便就此收手,起身告辭。吳家人見這閻羅王要走,嘴上不說,心裏都松了口氣。

而出了吳家大門的穆錦麟,正翻身上馬準備回府,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對李苒道:“你一會差幾個人把這宅子給我看住了,每天進出多少人統統向我彙報!”李苒領命:“大人,小的知道了。”說完了,頓了頓,忍不住問:“大人,您要娶吳暇玉這件事,太夫人和侯爺知道嗎?”

“我娶妻,幹他們什麽事?!”穆錦麟滿不在乎的說:“請東府的人過來吃喜酒已算是給他們面子了。”提起缰繩喝道:“回府!”

吳敬仁和方氏送完穆錦麟,趕緊去看望女兒,也知道了暇玉在路上嘔血的事。此刻最惱火的是方氏,歸根究底全是丈夫搗的鬼,如果不是穆錦麟把人帶回來,她還傻乎乎的以為女兒是去了遼東她姑姑家。但在女兒面前,她不能折損丈夫的顏面,只能強忍憤怒和傷心。

“好好的女兒給折騰病了……難怪穆大人問暇玉的身子狀況呢,原來是路上見到了她咳血,就我這個做母親的什麽都不知道,早上将女兒往鬼門關送。”

吳敬仁就手摸了下女兒脈象,見平穩有力,再觀察女兒面相一如往常,不禁皺眉:“你再說說你咳血時的狀況,爹給你看看。”

暇玉見瞞不住了,又不忍母親傷心,只得如實相告,把自己咬破舌尖裝病的事和盤托出。吳敬仁聽了,很是生氣,繃着臉道:“你倒是會玩心眼!難怪穆錦麟要娶你做妻子,你們正般配!”

“娶我做妻?”她亦吃驚,原本的設想,按照自己的出身或許只能做妾。

方氏則喜道:“是呀,剛才在大廳,他親口說的。還說明天就差人來商量婚期呢!”暇玉對此疑問頗多,要說庶人娶妻尚且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個堂堂郡主之子,怎麽說成婚就成婚呢:“他的父母同意這門婚事?”

方氏道:“他哪裏還有父母。他的父親娶了清陽郡主,兩人一共育有兩子,長子夭折,麽子便是這穆錦麟。清陽郡主夫婦把他當眼珠子般護着,溺愛的沒邊。他十四歲的時候,清陽郡主撒手辭世,他父親思念亡妻,不久便抑郁而終。偌大個府邸落在他一個十幾歲少年的手裏,想怎麽鬧就怎麽鬧。據說早些年,他叔父梁安侯還敢說他兩句,可自從他入職了錦衣衛,叔侄兩人愈加互相看不順眼,見面跟仇人一樣。”

就是說,她要嫁的人,是個在家裏沒人管也沒人敢管的主兒。

☆、待嫁閨中

暇玉早上起來,只覺得骨頭像散了架又被重新組裝起來的一般疼,靠着床屏叫浮香過來:“你快給我揉揉肩,現在好像從骨頭縫裏往外疼。”那浮香放在打來的洗臉水,坐在床沿給小姐捶肩:“小姐,您就別起了,今個就歇着罷。”

暇玉正猶豫要不要真的在床上躺一天好好休息一下,就見綠影打外面進來,臉色很是怪異。浮香道:“怎麽,還覺得暈?”綠影端起臉盆放到架上,才回頭說:“我聽門子說,他今早開門,看到前門有兩個錦衣衛的人守着……”

這是要幹什麽?把她當犯人看着麽。她應該告訴穆錦麟,她腦筋沒那麽死板,不會因為嫁不成原本的丈夫就私奔或者尋死覓活,她不想折騰,只想多活兩年。浮香臉色一白,驚看小姐,但見小姐面色平靜,除了閃過的一絲厭煩外,沒旁的表情,于是自己也不好驚慌,便對綠影道:“除了這個呢,你出去還聽到什麽了?”

綠影想了想,呀了一聲:“對了,剛才老爺身邊的暖月告訴我,要小姐您趕緊起來梳洗打扮,今天穆家的人過來相親,下聘,雖然是小茶禮,也不能馬虎。”浮香聽了,氣不打一處來:“你怎麽才說?!你昨個真是吐暈了。”綠影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後腦。

既然今天是小茶禮,那就不能休息了。暇玉端着一身骨頭快散架的身體,洗漱完畢坐下梳妝。一邊端詳鏡中的自己,一邊納悶,穆錦麟究竟看上自己那點了呢?論姿色未必就比他院中現在的小妾好,論家世更不值一提。這麽想着,待綠影給她梳完頭,向着父母的上房走去請安。

昨天颠簸的感覺似乎還殘留在體內,她每走一步都發飄,活似踩在棉花上,晃悠到上房門口,竟然雙目一黑,險些暈倒。吓的浮香趕緊道:“小姐,不行咱們回去吧。”暇玉擺擺手:“我沒事,一時半會暈不了。”忽然有幾分可憐起穆錦麟了,弄不好沒幾年,他便要喪妻,那樣的話,他真可謂孤家寡人,父母不再,哥哥夭折,妻子早逝。不知有沒有人說他命硬克死親人。

給父母請安的時候,她動作輕慢,就怕一個閃失自己先栽倒了。方氏心疼女兒,拉過暇玉一并坐着:“你要是不舒服便回去躺着吧,今天是小茶禮,媒婆和穆家的長輩過來吃盞茶,咱們家送個信物給他們便是了,沒你什麽事兒。”

“她的婚事,怎麽沒她的事兒?”這時吳敬仁哼道。他還記着昨天暇玉說的,咬舌尖做嘔血騙人的把戲。心裏疙疙瘩瘩,任誰也不願意見女兒鬼主意多。方氏惱道:“是呀,這是咱們吳家的事,那要不要跟你沾親帶故的都叫來,德濟號那位一并招呼過來得了!”吳敬仁臉挂不住,一甩袖:“和你們婦道人家理論!我去看看準備的羹果。”說罷出了門。

暇玉知道母親說的是父親外宅生的那位小孟翔,但這會母親不挑明,她這個做女兒的總不好戳破。方氏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态,忙笑道:“你別怪你爹,他到底是不想你和穆錦麟扯上關系,覺得那是害了你。”

“女兒知道。”嫁給穆錦麟的壞處很多,眼下最急迫的怕是置辦嫁妝的事,吳家雖不缺銀子,但嫁妝物品必須上檔次,許配遲家的時候還好說,門當戶對,用心置辦就行。但嫁入穆府,送過去的東西失了檔次,定會被人恥笑。于是差不多得推倒重新來。

“暇玉啊,雖然嫁過去是做嫡妻,但咱們家小門小戶,不能給你撐腰。你過去了,莫叫那些小妾們欺負了。”擔心歸擔心,她這個做母親的也想不出什麽法子能交給女兒的。自己的丈夫至少在家裏就她一個妻子,這個家的家主公公還活着,凡事他做主,治家頗嚴,兄弟間妯娌間沒有敢生事的,所以一直頗為和睦,沒做過争鬥和算計。

“娘,您就別擔心我了,我沒事的。”挨不挨欺負是氣場和實力問題,就像黔之驢暫時唬的過老虎,等對方發現了你的草包本質,還得挨宰。

母女兩人細細碎碎聊了些別的,這時瑪瑙過來叫方氏,說是老太爺叫她過去。方氏知道是今日的聘禮快開始了,又安慰了女兒幾句,叫浮香和綠影照顧好她,便帶着瑪瑙急急走了。而留在房裏的暇玉着實無聊,吳家和她年紀相仿的堂兄妹們,女眷只有二叔家的美玉姐姐,可她病的厲害又有咳血的症狀,不叫人探望。而長兄被禁足,其餘的兄弟們不是在私塾念書,就是在濟號幫忙,常年不見一回,感情并不大好。

或許去穆家見到他那幫小妾,會比自己這麽多年見到的同齡女子的總數還要多。

京城這邊下聘禮分兩次,分別稱為大小茶禮,小茶禮就是今天定下迎親的日子,留下信物就算完了。大茶禮才是正式下聘,把聘禮盡數送到女方家中來。對于出嫁後的情況,她當真沒做過細想,原本打算是去遲家與自己相似的病秧子一起熬着等死。現在好了,突然變成穆錦麟的妻子了,雖然沒有公婆,但她相信穆家,絕對信奉叢林法則,弱肉強食,适者生存。

綠影不時回來禀告,把聽來的細節如數講給暇玉聽,待說完了換浮香出去打探,一上午輪着番的講。暇玉了解到替穆錦麟提親的長輩竟然是他的表哥,即她母親的同胞姐姐宜城郡主的兒子。不禁心說這家夥難道得不到長輩的認可,便從同輩人中間勉強選了個長輩來湊數嗎?吳敬仁和方氏也抱着這樣的看法,直道穆錦麟做事随意不守章法。于是暇玉猜測,自己這個嫡妻除了他本人認可外,他的族人即梁安侯府那邊是不大可能認可的。

正式下聘禮的日子很快到來,金玉器物從福祿壽三星白玉像到如意仙白玉像乃至無量壽佛皆有,可謂縱橫佛道兩界。穿的有綢緞有藍緞,百花緞,彩緞,杭綢,绫,紡,絲品類齊全,能擺一個綢緞莊。且事無巨細,連廚房用具都想到了,瑪瑙葵花碟碗,鑲金象牙筷子也都有。光禮單就有有八十八折,唱單的人從早上一直念到午後才算完。

外面不知道的,都說是吳家的女兒攀了高枝,父母靠嫁女發了橫財。但吳敬仁夫婦顯然不是這麽想的,收到禮單後,更愁沒相應規格的嫁妝陪嫁給女兒,讓穆家笑話了去。而暇玉自聽到聘禮的數量,則忐忑不安起來,若是穆錦麟把她搶去做妾,兩家扯平,誰都不欠誰的。現在他如此大手筆,不得不讓暇玉懷疑他是怎麽想的。

難道是傳說中的一見鐘情?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她就打了一個寒顫,趕緊在三伏天裏抱着肩膀抖了兩抖。他花叢中打滾的人,又不是情窦初開的少年,怎麽可能有一見鐘情這碼事發生在他身上。

不過奇怪歸奇怪,穆錦麟做事的緣由除非他自己說,任誰也不敢去問。吳家暫且就當他是色迷心竅非他家暇玉不可了。

暇玉日趕夜趕的将蓋頭在婚期前繡完了,而吳敬仁則東挪西借籌了不少現銀,大手筆置辦了嫁妝,雖然在懂行的人看來依舊寒酸,但好歹盡力,過了自己心裏這關。于是萬事俱備只等出暇玉出嫁。成婚的前一日,新郎家來人挑新娘的嫁妝,結果穆錦麟可謂人盡其用,讓下屬的錦衣衛十四所的千戶帶頭做短工,将嫁妝安全的送到穆府。好在做這事的時候穿的是便服,否則百姓肯定當這幫人是打哪抄家回來。

眼看第二日便要出嫁,暇玉不知穆府那邊是怎麽個情況,但吳家上下是一片假歡喜,每個人都看似歡歡喜喜帶着笑容,可背地裏一旦四下無人都趕緊去揉笑僵的臉蛋。因為幾乎所有人都認定,身子羸弱的暇玉小姐不消幾年就得被穆錦麟和那幫小妾折磨死。而穆錦麟淫心大動,冒冒失失的就娶了暇玉,保不齊看到別的更合心意的女人就轉身忘了嫡妻。他那種人,做出寵妾滅妻,停妻再娶這種事,太正常不過了。吳家又不敢找他理論,恐怕只能叫暇玉一個人苦苦挨着。

出嫁前夜,方氏将女兒叫到屋裏,翻出壓箱底的春宮畫,準備按照自己母親教習自己的樣子教導女兒。作為一個看過東瀛特産愛情動作片的人,暇玉對靜态的畫面沒甚興趣,抱着很純粹的藝術欣賞的心态瞭了眼。

“你明晚上別害怕……千萬別哭,要不然穆錦麟當你是不願意嫁給他,婚後難免刁難你。”

她點點頭:“我依由他就是了。”否則還能怎麽樣?玩婚房自殺拿剪刀戳脖子?

方氏嘆道:“看你這麽冷靜,母親就放心了。你說我和你爹心性還不如你,這些天一直提心吊膽,倒是你看的開。嫁過去以後,你也要這般心态才好,他侍妾和寵姬很多,這輩子不可能只有你一個人,你萬萬要賢惠,不能管束他和其他的女人親近。”

讓老虎不吃肉這種事她是不會做的。再說穆錦麟挨個女人睡才好呢。十幾個小妾輪下來,她這個做妻子的只需每月晚上工作兩天。

“不過,有時間的話,你要多把他留在身邊,等你有了孩子才算熬過一關,真正有做妻子的資格。”方氏握住女兒的手,不停的叮咛:“有了孩子,別人就不敢欺負你了。”

暇玉按照母親的說話語速的輕重緩急,或微微颔首或重重點頭,不停表示自己記住了。

“娘……我哥還在禁足,不能喝我的喜酒嗎?”暇玉失望的問。

“你爺爺對這門婚事頗有微詞,認為是你爹沒處理好,最近都沒和你爹說話。你爹也不敢問。”說罷,娘倆齊齊長嘆了一口氣。暇玉道:“那便那算了,等哥哥解除禁足。我再單獨宴請他罷。”方氏道:“這叫什麽事兒,親妹妹成婚,當哥哥的被關着!”嘀嘀咕咕的抱怨了幾句後,對暇玉道:“你嫁給穆錦麟,沒有家長管着,日子好過多了,只需将他籠絡住便行了。”

籠絡他?那厮有嚴重的疑心病,誰能攏住他的心思?

“我會盡力猜他的心思的。”暇玉笑道:“娘,您放心,我從來不是惹禍的人,嫁過去安分守己,不會有事的。”

成婚前夜哪有不停念叨要女兒做好受虐待的準備的,方氏只得見好就收,不給女兒增加出嫁的負擔。便借口天色不早了,讓她早些休息,讓丫鬟接暇玉回房。

出嫁前夜不緊張是不可能的,她翻來覆去的睡不着,熬到五更天更有些睡意,就被綠影叫起來說:“小姐,該起來梳妝了。”浮香則開門迎了伺候她穿衣的幾個婆子進來。五六個人圍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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