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一個人轉,耗了近兩個時辰終于打扮妥當,将蓋頭給她蓋上,退了出去。
暇玉只知道自己穿的裏三層外三層活像裹住的粽子,僵硬的在閨房坐了估摸半個時辰,就聽外面有人喜氣洋洋的喊:“姑爺來迎親了——”
她真的要出嫁了。
☆、新婚之夜
只聽得外面鼓樂喧天,迎親的轎子已經到吳家門口。媒婆先進來看見新娘如花似玉,歡歡喜喜的給罩上蓋頭,傧相則念詩賦,請新人上轎。暇玉向母親做別後,由方氏一路哭送着出了門。上了轎子,兩個陪嫁的丫鬟跟在轎旁伺候着,向夫家一路行去。
暇玉一進轎子就把蓋頭掀開,讓自己保持呼吸順暢。外面鑼鼓喧天,但她只能聽個熱鬧,不免覺得可惜,自己的婚事卻連究竟是個什麽場面都不知道。以後回憶起來,僅有蓋頭下黑漆漆的光景和耳邊的鼓樂聲而已。
她晃晃悠悠的坐在轎子裏,心裏盼望着早些到夫家,否則時辰久了,新娘因為眩暈,剛下花轎就嗚哇一聲吐出來那多不好啊。這麽想着,忽然就聽噼裏啪啦一陣脆響,似是鞭炮炸響,接着轎子晃了幾晃,她趕緊撐住轎子內壁,心說這是怎麽了?還沒到夫家就放起了炮。
“小姐,您別怕,有人想鬧事,不過人已經被抓住了。”浮香小步跟上來,悄聲告訴小姐,外面的情況:“現在已經沒事了。”
哎?有人鬧事?八成是穆錦麟的仇家,逮到他成婚的日子專門惡心他。
要說穆錦麟今日成婚,乃是人生中大事一件。為了确保萬無一失,早就派手下把沿途的街道調查了個清清楚楚。不僅有護衛随着花轎護送,連周遭看熱鬧的人群中都有他安插的眼線,就這樣潇潇灑灑的行到商鋪林立的正街口時,卻冷不丁打馬前竄出來一人,蒙着面,手裏拎着一串鞭炮,點着了直接便往空中一抛,噼裏啪啦直落到他馬前。那馬受了驚吓,揚起前蹄長嘶一聲,眼看就要驚了。穆錦麟自幼舞槍弄棒,飛鷹走馬,這點狀況還應付得了,雙腳夾緊馬腹,勒緊缰繩,使得那馬在原地轉了圈後,靜了下來。
而這時,花轎行處的酒家二樓上,李苒和另外兩個校尉圍着一個人在扭打。那人打懷裏掏出個圓球,罵着:“穆錦麟——老子叫你——”還未喊完,李苒打後面一撲,直接将人按在地上,而那漢子手裏的東西沒來及扔遠,只摔在了面前另一校尉的臉上。那校尉只覺得圓球破了,濺了他一臉的腥臭汁液,用手抹了把臉,紅赤赤的竟然血。
“這厮是想拿這玩意潑花轎——”李苒氣喘籲籲的罵道:“虧你這小殺才想的出來!何穗,你先将他腳脖子踹斷,待會帶回去慢慢審訊。”身邊叫何穗的校尉二話不說照準那漢子的腳踝狠狠踱上一腳,而李苒則瞅準那漢子叫的空擋,團了塊破布塞進他嘴,算是将人徹底逮住了。
除了這兩個插曲外,之後倒是順風順水,一路平安到了穆府門前。傧相年了攔門的詩賦,請暇玉出了轎子,她跨了意味着平安的馬鞍後,也不知是由誰扶着,走向何方,只知道走了許久才停下步子。她視線只有低頭時從蓋頭下看到的寸餘大,周遭的情況一概不知。按照贊禮的吩咐,依口令照做,先拜天地,次拜高堂,最後夫妻對拜。
三拜起身,暇玉頭昏腦脹,幸好最後一句:“送入洞房——”将她解救了。至少進了洞房可以坐着了,她這樣想。
進了新房後,仆婦們進進出出做最後的打點,期間有個聽起來上了歲數的女人叮囑了浮香和綠影一番,但聲音不大,暇玉聽不真切,又過了一會,聽到關門聲,終于安靜了。浮香和綠影守在新房門口,屋內只有暇玉一人,她便将蓋頭扯下,動了動脖子,環視四周。能看出置辦新房是用了心的,新漆門窗新刷的牆,連身下坐的堆漆螺钿描金床亦像是新打。桌上中央擺了個糖稀澆的鴛鴦,下面是各種蔬果。暇玉見了果點,想到自己從早上開始還沒吃東西,穆錦麟在外面大吃大喝,她總不能自己餓着,要不然到晚上被他折騰一番,興許真得暈過去。便下了床,打糖稀鴛鴦下拾了塊栗子糕吃。
比起新房的安靜,外院就熱鬧多了。往來賓客不斷,京中大小官員,加上旗下錦衣衛的千戶百戶以及沒品級的校尉們都來給穆錦麟獻忠心。有請帖的那是穆大人給面子,自然不敢怠慢準備了厚禮前來,沒有請帖的便留下賀貼,将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的寫在花名冊上,以求穆錦麟事後在翻看的時候,道一句‘某某人還算懂事。’
穆錦麟自從父母去世,承襲了府邸,他和東府的叔父家幾乎沒什麽來往。但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難得想将這份喜悅和東府的人分享,應酬賓客的時候,得空就問管家:“東院的三少爺來了嗎?”聽說還沒見穆靜宸這人,不免有些失望又有些得意。
“再派人去請,收了請帖哪有不來的道理。”穆錦麟打發了人下去。這時就見衆賓客的目光都望向前方,嘀咕着:“是指揮使,指揮使大人。”他循着目光一看,登時挂上慢慢的笑容,拱手向前相迎:“原來是周大人來了,沒去門前相迎,怠慢大人,大人勿怪。”
周聃哈哈笑道:“穆同知的婚事辦的大半個京城都知道了,連皇上都派了宮人來相賀,我哪敢不來啊。”
這話說的夾槍帶棒,太不好聽了,周遭的人都捏了一把冷汗。要知道穆錦麟和周聃關系不大好,雖說周聃挂着指揮使的名頭,但穆錦麟是郡主之子,和皇帝沾親帶故不說,自身更是有武舉的頭銜,照眼下的升遷速度,不用幾年指揮使的位置就要換人做。所以面對能夠威脅自己的人,周聃自然沒有好臉色。
“大人這話嚴重了,屬下一直等着大人賞臉駕臨,特意為您從您老家送了酒釀來,就在那邊。”穆錦麟弓着腰,笑呵呵的側身迎着周聃前行:“聽說大人只愛喝家鄉的酒,我就怕這席上的酒不和您的胃口怠慢了您,婚期一定便派人去運這些酒。”
周聃眉毛一挑,心說你小子倒是有心。但面上裝模作樣的說:“哎呀,這怎麽使得。今個是你的喜日,為我特意準備酒水,我是不是喧賓奪主了?”穆錦麟趕忙搖頭,言辭誠懇的說:“大人就是大人,沒了上下尊卑,那還是咱錦衣衛麽。”周聃忍不住諷刺道:“你這話說的不假,千戶百戶升遷靠的是為聖上獻的拳拳之心,不是旁的。”你以為憑你是郡主之子就能飛到我頭上嗎?
穆錦麟點頭附和:“大人的教導的是。”然後親自開了酒壇給周聃斟酒,繼而雙手奉上畢恭畢敬活似侍候家長一般。周聃品了口酒,覺得舒暢極了,慢悠悠的問:“穆同知,我們來的路上聽說迎親隊在路上出了點岔子,可有人傷着了沒?”
“一個喝醉的乞丐而已,能起什麽事端。”穆錦麟一直保持微笑,心裏則罵別以為老子不知道,就是周聃你搞的鬼。周聃諷刺的笑道:“這醉漢稀奇,不過年不過節的,随身便帶着鞭炮,可見是穆同知婚禮的動靜太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連乞丐的都跑出來湊熱鬧。”說完,哈哈大笑,聲如洪鐘。
婚宴的氣氛瞬間凝重,沒人想摻和進這矛盾裏,衆人端着酒盞不做聲。倒是穆錦麟本人沒心肺一般的跟着周聃一并發笑:“是啊,想來這乞丐是想給我賀喜,原來是好心,那我明個就把他放了。”穆錦麟的表現對周聃來說,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輕飄飄沒有任何效果,又揶揄了幾句後喝了幾盞酒後,覺得無趣便借故有事,悻悻離開了。穆錦麟親自把人送到府門口,然後繼續沒事人兒一般的回來招待客人。
酒筵直到傍晚還沒散。暇玉在心中祈禱穆錦麟酒品要好,千萬不要有撒酒瘋的惡習。直到夜深了,後院才熱鬧起來,暇玉想是穆錦麟來了,趕緊罩上蓋頭等他。在門後守着的浮香和綠影從門縫裏對她小聲說:“來了,來了!”聲音又急又怕,好像來的是吃人的狼。
暇玉挺直腰杆等他進門。這時聽到他吩咐喉在門口的人:“你們都下去吧。”口齒清晰,不像是喝多的樣子,暇玉暗自松了口氣。聽他推門進來了,她忽然緊張起來,今天到底是她新婚之夜,是從沒應對過的局面。在腦海中暗自回想了遍母親的叮囑,等待他掀蓋頭。聽他似是拿起來了秤杆,她趕緊擠出那個演練過的笑容——眉目含情兼有羞澀之态。
秤杆挑起她的蓋頭,暇玉擡眸看他,見他這個紅衣的新郎官笑的跟朵花似的,心裏松了口氣,暗說看來剛才那個笑容擠的還算合格,起碼讓他滿意了。正打算再甜甜叫上一句相公,可話還未出口,他就蹭的一下坐到她身旁,一手攬過她的肩膀,一手端起她的下巴,笑眯眯的問:“好玉兒,這些日子沒見,可想過我?”
“……”如果對他說想了,他會不會以為她說假話糊弄他?說真話,萬一把他惹怒了,豈不是更不好辦。還是含糊其辭吧。想到這裏,她羞答答的将頭埋在胸口:“自己的郎君,怎會不想……”那穆錦麟自見暇玉開始,她就對他冷冰冰的,這時她在燭光的映照下,面色旖旎,神态嬌羞,看的他心癢,也不管還有合衾酒沒喝,扣住她的後腦便吻上櫻唇。
暇玉被他突然而來的親吻吓了一跳,連呼吸都忘了,待親熱過後,她憋的雙頰緋紅。穆錦麟自然當她是沒做過這樣的事,更覺得她可愛,恨不得現在就把她吃到肚裏去。想到這,立即摘了她的鳳冠,将人按在床上去脫她的衣衫,暇玉原本的設想是雙眼一閉由他來,但是猛地想起合衾酒還喝,便想坐起來:“合衾酒,還,還沒喝呢……”經她一說,他才想起這回事來,放開被他扒的差不多的妻子,回身取了酒壺來,先飲了一口,又含了一口爬到她跟前,托起她的後腦嘴對嘴的喂給她,然後笑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的問:“咱們這算喝完了吧?”
穿越之前,她也是沒經人事的姑娘,如今赤條條的躺在男人身下,她本能的還是緊張害怕,指尖的痙攣了一般的酥麻,她閉上眼睛咬住指節,只求他能顧及她一些不要弄的她太疼。見她緊張備戰的模樣,他忍不住在她耳邊笑道:“別怕,又不是上刑。”
暇玉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他:“……能輕點兒麽……”。軟綿綿帶着幾分求饒的語氣聽的他心神蕩漾,心甘情願的顧及她的感受,慢慢的将她這塊未經世事的身體捂熱了,不那麽幹澀了才進入,但進去後的事情就不那麽好控制了,興致上來也不管妻子的感受了,在她身上心滿意足到短暫失神才停下,這方才想起身下的人來,擡起她遮掩的手背,見她雙目迷蒙有幾分哀怨的看他,他明知故問的笑:“玉兒,怎麽了?”
暇玉被他只顧自己沒輕沒重的行為弄的□撕裂般的疼,這時聽他還有臉這般問,心裏直想罵你他娘的剛才怎麽和我保證的?但話到嘴邊,理智還在,只霧眼蒙蒙嗔怪了一句:“……騙子!”此話一出,她不知這話擊中他哪根筋兒了,她身體裏的東西再次脹大,他則喘着粗氣,在她耳邊啞聲道:“我娘子生氣了,這怎麽好?那再來一次吧,讓你知道其中的好……”說着便開始動作。
暇玉死的心都有了,嫁了這麽個如狼似虎的丈夫,這一夜有的熬了。
☆、新婦拜客
穆錦麟是折騰的她到盡興為止,只是苦了暇玉身子弱,好不易積存的精氣神都被他折騰光了,一番雲雨下來,哼哼唧唧的抱怨,不再由着他了。穆錦麟一天下來,又是迎親又是陪客亦累了,搶樓着暇玉睡了。這可苦了她了,冷不丁身邊多了個人,睡不安穩,生生煎熬了一會,以為他睡實了,側身想逃到一邊,結果被他扣住腰又給搬了回來。如此心煩意亂的直到天光大亮,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也不知睡了多久,耳邊傳來穆錦麟的聲音:“玉兒,快起來,咱們該去東府給太夫人和叔父請安。”
她登時睜開眼睛坐了起來,新婦睡過頭是要被挑理的,她可不想第一天入門就這麽被動。而這時穆錦麟已經穿戴好了,坐在床沿邊上笑着看她。暇玉可沒他這好心情,心裏埋怨開去,他自己倒是穿戴妥當了,弄的她這麽被動。
“我,我不記得請安……對不起……”暇玉誠心道歉:“我這就穿衣裳,你等等我。”穆錦麟攬過她的肩頭親了下,笑道;“我又沒和說過去東府請安的事兒,你當然不記得了。”
“……”暇玉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心裏安慰自己,這點小事不要計較,他沒告訴你便沒告訴麽,現在說也不晚。這時她忽然看到屋內除了他們兩人外,還在外間的幔帳邊站着四個人,分別是自家的丫鬟浮香綠影和另外兩個年紀相仿的丫頭。
“你們過來伺候夫人起床。”穆錦麟一招手喚來那四個人,對妻子介紹道:“你帶的丫鬟雖然用着順手,但這家裏的好些東西她們不清楚,暖雪和青桐這倆丫頭還算機靈,先給你用着。”他剛說完,暖雪和青桐便齊聲道:“奴婢給夫人請安。”
“也好。浮香和綠影,你們兩個有什麽不懂的便問她們。”暇玉心裏默念,吊眼梢的是暖雪,嘴邊有痣的是青桐。認下這倆丫鬟,暇玉便由她們伺候着開始梳洗打扮。見新房內的梳妝臺上有玉華花粉和畫眉石和其他的妝奁物什,她自娘家帶來的還不及穆家給齊全。她挑挑眉,心說不愧家中女人多,準備的真細致。
“太夫人和叔父叫咱們幾點過去?我是不是得快點?”暇玉從鏡子裏看到他無所事事的靠在床屏上翻一本冊子,便問了句。他頭也不擡的說:“幾點他們不都得等着。”暇玉道:“還是不要遲了,哪能叫長輩等。”他這回擡頭了,将冊子往床上一甩,冷笑道:“我都不急,他們急什麽。”
話不投機半句多,暇玉只恨自己多嘴問他。她便坐定讓暖雪和青桐兩個丫鬟給她仔細的裝扮。如此不知耗費了多少光景,總算能出門了,她便跟着他向所謂的東府走去。一邊走穆錦麟一邊跟她介紹:“咱們住的這院離連通東西兩府的門很近,沒辦法,誰叫當初就這麽建的呢。你要是心煩,以後重新封死就是了。”暇玉這次學乖了,知他和東府的叔父關系不好,便憂愁的說:“剛成婚就封死總不大好,還是等等吧。”穆錦麟回眸看她:“我也是這麽想的。”
出了正房坐在的院子,便有兩頂轎子停在門口,穆錦麟親自給她掀開簾子,笑道:“一會見了太夫人,她說什麽,你左耳進右耳出就行了。”長輩說的話是這麽随意抛在腦後的嗎?他滿身的反骨,壓根誰都不放在眼中。跟他比起來,她似乎才是古人。暇玉坐進去,由轎夫擡着向東府而去。
從連通東西兩府的西門進去,便能聽到有人輕喊:“西苑的二少爺和新婦來拜見太夫人和老爺了,轎子已經進了太乙竹園了!”于是暇玉知道了她現在的位置,轎子走了好一會,才停下,這次撩開轎簾的是個眉目如畫的小丫鬟,笑容可掬的說:“奴婢紅翡見過二奶奶,二奶奶萬安。太夫人見你們遲遲不來,便叫奴婢過來接應二少爺和二奶奶您。”
這位大概是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暇玉便也露出個暖人心的微笑:“有勞姑娘了。”紅翡一怔,心裏不禁道這位二少奶奶似乎和麟二爺不大一樣呢。但嘴上可不敢洩露半句,忙道:“二少奶奶這麽說可折煞奴婢了。”
這時就聽穆錦麟道:“來接人罷了,你哪那麽多廢話!”說的紅翡忙不疊的請罪:“奴婢知錯了,二爺恕罪。”穆錦麟看這樣子懶得和她計較:“好了,帶我們去見老祖宗吧。”那紅翡再不敢多說半句話,默默的在前帶路。暇玉忍不住以別樣的目光看了丈夫一眼,他就不能假裝樂樂呵呵的來請安嗎?哪怕不願意,但面上總得過的去罷。
因為轎子停的地方離正房很近了,于是沒走幾步路便進了一個院子。走到門口時,紅翡先進去禀告,接着打裏面掀開簾子讓兩位新人進去。這時暇玉就見穆錦麟跟瞬間登仙似的開心,眨眼間的功夫笑的跟吃蜜一樣甜,率先走了進去。
廳堂內烏泱泱站着十數人,當然最顯眼的是在最上座坐着一位老婦人,想是地位最尊貴,她看得出養尊處優保養極好,一見穆錦麟馬上又氣又心疼的說:“你這孩子,娶了媳婦才記得我這個祖母!還知道新婚第一天來請安!”穆錦麟似是沒聽到祖母說什麽,只笑着對暇玉道:“這便是老祖宗,你這做孫媳婦兒的快些敬茶罷。”
這時旁邊的一丫鬟遞上清茶一盞,又一丫鬟在地上放了薄墊,她趕緊接了茶下跪雙手奉上:“老祖宗,您請用茶。”太夫人顯然對突然蹦出來的孫媳婦缺少認可,但眼下也只能接了茶:“唉——錦麟你滿意就好,我這個老太婆能說什麽呢?”
坐在太夫人右下座的一個中年男子此時開了口:“賢侄,昨天叔父有事,沒去參加你的婚事,你不會怪叔父吧。”穆錦麟笑道;“小侄怎麽會怪您呢,叔父為國操勞,小侄的事哪能勞您挂在心上。暇玉,快給叔父大人奉茶。”
暇玉便從太夫人面前起身,轉身跪到梁安侯穆烨松面前再次奉茶:“叔父在上,請用茶。”穆烨松繃着嘴角,問暇玉:“你是太醫院六品太醫吳敬仁的女兒吧。”
暇玉如實回道:“回您的話,侄媳的父親正是太醫院吳太醫不假。”故意說出幾品來,是在揶揄她出身不高麽?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趕緊打消了,自己确實出身不高,做侯爵的侄媳婦難怪人家要挑理。梁安侯聽了,皮笑肉不笑的說:“就像老祖宗說的,只要錦麟滿意,我這個做叔父的有些話就不便說了。”接過暇玉奉上的茶,并不喝只放在了一旁。
此時暇玉看了眼坐在梁安侯對面的夫人和分列在兩側的那些個穆錦麟的堂兄堂妹們,不禁咽了下口水,這得認識到什麽時候?打地上起來,她便又給叔母敬茶,叔母錢氏的看得出唯叔父馬首是瞻,只學了丈夫的模樣笑笑并不喝那杯茶。
三個長輩都拜見完了,穆錦麟把她扶起來,彎身給她揉膝:“跪疼了麽?”暇玉趕緊攔住他,低聲道:“快別這樣!大家在看呢!”他才做恍然大悟的說:“對了,還有人沒認識呢。”拉着妻子的衣袖來到站列的年輕人面前,挨個介紹。暇玉一直懷疑自己有臉盲症,今天可算證實了,五六個人介紹下來,她只記住有個看起來也病怏怏的三男穆靜宸,他年歲和穆錦麟相差無幾,但穆靜宸看起來更穩重老成。
“請帖都發給你了,你怎麽沒來吃我的喜酒?”昨天他可派人找了他好幾次。
靜宸神色晦暗,想了想才說:“哥哥見諒,我最近身體不大舒服,昨天實在病的起身不得,才沒去喝你的喜酒。”
“既然病了,我哪會怪你。”錦麟笑道:“心病得靜養。”靜宸按捺憋住一口惡氣,嗯了聲點點頭。
太夫人等他們認識完了道:“錦麟,你好不易來一次,和你媳婦留下用早飯罷,飯菜早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們這對新人了。”錦麟想都沒想就答道:“不了,我總共只有幾天假期,家中還有好些事要辦,就不多留了。改日我得空了,再帶暇玉過來給您請安。”說罷,朝梁安侯夫婦拱了拱手:“侄兒告辭。諸位兄弟留步,不必相送。”
暇玉跟着丈夫走出大廳,忽然聽到身後有個小女孩兒說:“哎,西府的二奶奶好像在哪裏見過。”
難道她長了張大衆臉?
穆錦麟聽了,臉色一變,待出了門就問她:“這裏有你覺得眼熟的人嗎?”暇玉蹙眉搖頭:“……怎麽會呢,我現在還不大能分清他們誰是誰。”他高興的笑道:“我們回家,還有其他人給你認識。”牽起妻子的手,去坐轎回家。
暇玉弄不懂他的想法,匆匆來匆匆去。不過她沒空想這些,一會面對的才是主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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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做了準備,但是看到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還是被晃的眼暈。大概這幫女人準備給她個下馬威,一個個打扮的光彩奪目,正好今天還是個大晴天,從窗欄裏漏進來的陽光照在頭飾上,當她們齊齊給她行跪禮的時候,一片璀璨叫人無法直視。
她便拿手遮住眼睛,随即揉了揉:“……眼睛好疼……跟妹妹們商量個事兒,以後早上來請安,大家盡量穿的素一些,現在這樣,從我這裏看跟掉進花叢似的,眼睛都花了,根本分不出大家來。”還不忘向穆錦麟求證:“老爺,你覺得呢?”
穆錦麟很少把自己的女人湊到一起,今天得見,只覺得眼前一片姹紫嫣紅,珠光寶翠,也很震撼,尤其她們的裝扮都是時下流行的,咋一看都差不多:“……還真是!”
衆人愕然,初來乍到的夫人這麽說也就算了,老爺竟也說分辨不出自己,這麽一想,衆人的心肝碎成一片。
她笑着補充了句:“大家放心,我一般起的挺早的,寅時四刻就能起,過來請安回去再梳妝打扮也不遲。當然了,如果老爺在誰那過夜,誰就不必來請安了。”
對方一張口就帶來兩個噩耗:第一,她們再沒散漫的日子,每天要給這位二八年華的夫人請安。第二,這位夫人愛好起早,她沒得睡,其他人通通沒得睡。
有人心直口快,或許也是沒把她放在眼裏,立即反問:“請安?”
暇玉眨眨眼:“是啊,你們未出閣的時候難道不給父母請安嗎?”說完,觀察到下面幾個人的臉色登時變得難看起來,不禁在心裏說,哦,原來這裏面出身果然分三六九等,有的人出身卑微,并非是好人家的姑娘。
下面有人哼笑,有人互相使眼色的,更驗證了暇玉的猜測。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隔日更,攢稿ING
☆、請安風波
“請安只是個說法,其實是借這個機會和妹妹們相識相聚。府院這般大,咱們不往一起聚攏,各過各的,怕是一年半載也不得相識。”暇玉瞥了眼一旁的穆錦麟,看他似乎并不想摻和女人的事情,這時露出有些不耐煩的表情,想是在提醒暇玉快些結束會面。
“咱們做姐妹的相熟相知,共同伺候老爺才是。今天就到這裏吧,各位妹妹們回去吧。”
那些是侍妾們才各個款款施禮,袅袅退下了。個別走的時候,還不忘深情的瞥了穆錦麟一眼,看的暇玉在心裏說,穆錦麟啊,把你大卸八塊都不夠這些女人們分的。
穆錦麟這時才坐正身子,對一旁立着的小厮道:“闌信,讓管家把人都叫到客廳前的空地,拜見夫人。”
那叫闌信的小厮生的一雙眯縫眼,離遠一看,像是在笑一般。他應了聲是,便下去了。暇玉撐着椅子的扶手便要站起,可是或許是起的猛了,竟然眼前一片白光,險些重新跌回去,幸虧穆錦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帶到自己胸口。
“……是不是昨晚累到了?”他調笑道。
“……讓我這麽待一會……我馬上就好……”她輕聲說,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捂着腦門。穆錦麟倒是很受用,便雙手抱住她的腰,拿鼻尖蹭她:“你要是累了,咱們現在就回去休息。”
聽他這麽說,暇玉瞬間覺得眼前的狀況比起來,和他回去休息才更難熬,立即覺得好多了,虛弱的笑:“我好多了,咱們走吧。”可是這麽說了,卻見對方臉上瞬間沒了笑意,冷冰冰的說:“那你可要撐住,暈倒了,可別說我沒提醒你。”
他翻臉比洗臉還快,但暇玉此時心裏也不順,只當沒發現他的變化,微笑着說:“我真的沒事,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再休息不遲。”穆錦麟不冷不熱的哦了一聲,放開妻子,讓浮香和綠影攙扶着妻子往前廳走去。
大管家和二管家的模樣和姓名,暇玉是記住了,至于其他的什麽管膳食的,管香料的,管衣裳的七七八八的人,她統統只有個大概的印象。而管着府裏養的歌姬舞姬的琴坊老嬷嬷,因臉上抹一層能刷牆的粉,她倒是記住了,只在心裏說以後看到跟廟裏神胎一樣的人,便是舞姬們的領頭人了。
這些烏泱泱的跪了一院子的人,還都只是這府裏能管事的,其餘的諸如劈柴洗衣的粗實下人,并不在列。暇玉不禁愕然,這幫子人都繞着穆錦麟一個人轉。難怪他個性如此彎扭,敢情是嬌生慣養,以自我為中心慣了。
“拜見夫人——”
暇玉聲音平直的說:“好了,都起來吧。”話音落下,那些人跪地的人才起身,但都弓着腰不敢直身。直到穆錦麟開口讓他們退下,那些人才散了。該見的人都見過了,她終于得空可以回去休息了。
本來穆錦麟打算和她一起回卧房,但似是有人找他,他匆匆去會客了。她反倒松了一口氣,獨自回了卧房。回屋見到暖雪和青桐,說不出來的別扭。可這倆丫頭是剛到自己身邊的,就算信不過,總不能現在就丢到一邊。
過了好一會,穆錦麟還沒回來,她才放心的叫過暖雪和青桐打聽各個姨娘們的概況,然後美美的歇了一覺。待醒過來,發現已是下午光景,但不見穆錦麟的人。一問才知道,他曾回來過,見她睡了,便沒打擾,換了衣裳去衛所了。
新婚第一天就有事情要忙嗎?雖然不知出了什麽事,但肯定有人要倒黴了。直到夜深了,他帶着一身的酒氣回來了,見暇玉坐在床頭看書等他,心裏一暖,才想起自己現在成家,有人等自己回來,不像以前,從外面回來,要是有心便随便找哪個侍妾過夜,不願意就自己睡。
“你在等我?”
暇玉懵懂的颔首:“是啊……”難道她還能自己先睡不成?
穆錦麟将繡春刀解下随手一扔,合身去抱她,推倒在床上便吻,丫鬟們見了這個,趕緊掩門推了出去。暇玉心裏叫苦,但無計可施,只祈禱老天爺讓他暫時離家最好。
“我明後天多陪陪你……”他埋頭在她鎖骨處這麽說。暇玉心說倒黴催的,還要多陪。他又接了下句:“我三天後要動身去湖廣,要留你獨守空房了,恐怕至少要一個月才能回來。”
“去那麽遠的地方做什麽?”太好了。
“抓個王爺回京。”公務上的事情沒必要和妻子多說,眼下貪歡才最要緊,退了妻子的衣衫直奔心中所想。好在暇玉心裏有個盼頭,加上心理沒昨天那麽恐懼了,盡量配合他。事畢後,兩人皆有一陣失神,他則抱住她,強摟過來睡了。
才成婚三天就被外派,這都多虧了指揮使周聃大人的照顧,憎惡下屬又不能把他怎麽着,只能變着法的惡心他。正好有人彈劾長沙的慶王不守法度,皇帝勃然大怒,讓錦衣衛傳旨削去王位把人帶回京城關押。周聃便熱情的推薦了穆錦麟,說他是郡主之子和慶王都是皇族眷屬,是最合适的人選,于是新婚伊始,他便要遠行千裏抓人。
穆錦麟對抓人抄家有天生的熱情,他又不是個拘泥的人,反正妻子已經入門了,以後的日子還長,不圖一時之快,心平氣和的接了這個任務。至于把剛入門的妻子自己一個人留在家裏,他并覺得有什麽不妥,有吃有喝養着等他回來就是了。
在臨行的前一晚,他就去了衛所拿駕帖交接事務,并沒在家住。暇玉自己歡天喜地的獨守空房,半夜迷蒙間,她不禁想要是穆錦麟時常要外出的話,那麽後院的争奪就更激烈了。他一個月在家住的日子有數,雖然現在後院還沒人有孩子,但她現在正妻有了,妾室們可以高枕無憂的懷孕了。就算是皇後,也不能攔着下面的宮女嫔妃孕育龍種,她個小小的普通百姓,哪敢阻攔別的女人肚子争氣。
天剛微亮,暇玉就起身了,在家的時候,按照父母的叮囑,她能靜不能動,在父親看來靜才是養生的第一大根基。現在好了,穆錦麟不在,後院是她的天下。早上起來,趁着空氣清新,略作梳洗,便在後花園中散步鍛煉,走了一會,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做了準備運動,将筋骨活動開後,打袖中拿出用三股細繩編好的跳繩,深吸一口氣:“慢慢來,今天就先跳五十個吧……五十個有點少……那就六十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