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後來,餘有秋雖然理智上覺得這個秘密是龌蹉、邪惡的,但是她的情感上并沒有産生任何可以被稱之為惡心的不适感,小時候的她不明白也不會有那樣的感覺,長大後的她當然也不會有,她把自己當作一個看故事的旁觀者,而不是切身體驗的當事者,歲月将餘有秋切成了兩塊,小時候的她和長大後的她,而在不久後的将來,她将會被切割成更多塊。”

“是發生什麽事了嗎?”季懷之聽得入迷,她迫不及待想知道接下來的內容。

“欲知詳情,請聽下回分解。”林止淵喝着醒酒湯,失眠的季懷之給她煮的,“我是看在你失眠給我煮湯的份上才提早透露給你那麽一點內容,我說故事是要挑好時機的啊!”

“那你的好時機是什麽時候?”季懷之托着腮,被吊着胃口的感覺讓她無所适從。

她從沒有過這種感受。

林止淵眨着眼睛,臉上顯而易見帶着玩味,“我心情好的時候。”

于是季懷之給她揉了揉因為宿醉而疼痛的腦袋,還給她捏了捏因為睡姿不正确而酸痛的頸脖,林止淵不客氣地享受了一頓免費按摩,也很不要臉地在按摩師結束按摩後讨要獎勵時屁颠屁颠跑進了書房。

因為她知道季懷之不會進書房打擾她。

季懷之确實沒追進去,她透過門縫去看她,昨晚的林止淵已經不在了,于是她換了一件衣服,就上班去了。

今天工作時,警局其他組抓來了一個搶劫犯,季懷之一如既往地坐在工位上處理報告,其他人都出去忙了,她盯着電腦屏幕時總感覺渾身不自在,像是有人盯着自己監視一樣。

終于受不了擡起頭,就看見角落裏坐着一個女人,正時不時地把視線往她身上瞟,即使她看過去對方也沒收斂一些,她面前還坐着一個同事在給她做筆錄。

等同事拿着筆錄離開座位時,她這才走過去當面問:“看我幹嘛?”

女人似乎對她的主動很雀躍,簡直是故意在等她自己走過來,她說:“你是昨天和林芷淵在一起的那個人吧?”

“誰?”季懷之左看看右看看,對面前的女人也沒點印象,就是聲音有點熟悉。

“昨晚在萬豐酒樓,我一看就認得她是林芷淵,她還嘴硬說自己不是呢,是怕以前的事情被抖出來吧?”女人有意賣關子,然而季懷之不吃這一套。

至少對除了林止淵以外的人不受用。

見季懷之甩頭要走,女人急急忙忙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說:“這個給你,你要是想知道林芷淵以前的事情就來找我。”

“我想我用不上。”正要把名片還給人家,負責辦案的同事就回來了。

“我奉勸一句,你別和她接觸太多,她是個神經病。”

同事見二人交談甚歡,忍不住插嘴:“你們認識?”

“不認識。”季懷之很不給臉,但是她把名片揣進了口袋裏。

下班回家時,季懷之看到林止淵在大門口擺弄着一輛重機車,很帥氣的那種。

“誰的車?”

“我租來的。”林止淵有些興奮地圍着車不停拍照。

“你會開嗎?”季懷之也有些好奇地圍着車子轉悠。

“不會,你會開嗎?”

見林止淵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季懷之猜到了,這是要她騎着帶她去玩。

季懷之有些無奈地抓着鑰匙啓動了車子,試着轉了一下油門,排氣管轟鳴的聲音像極了一頭生氣的獅子咆哮的聲音。

“絕對犯了噪音擾民。”季懷之熄了引擎,又問:“你想去哪?”

“上山。”

于是當天晚上,季懷之就開着重機車,後坐載着一個著名女作家,沿着彎彎繞繞的山路一路騎上山。

秋夜的風蕭瑟得很,附在人身上就像會吸人體溫的鬼,即使穿着厚外套,寒意也擋不住從縫隙中滲入,季懷之心裏想着,後座的林止淵應該會暖和不少,因為有自己為她擋風。

林止淵一開始興奮得跟磕過藥一樣,在無人的山路上肆意嚎叫,安全帽的絕佳隔音效果自動把林止淵的聲音降低了幾個度,所以季懷之并不覺得吵,她反而很喜歡快樂的林止淵。

“季懷之,你有沒有聽見我說話?”

“你說什麽了?”

“你以後會知道的!”

林止淵大膽地松開了環着季懷之腰間的手,她挺直了背,張開雙手,擁抱秋夜的風。

一路騎上山頂的空地,這裏有一塊營地,或許是因為到了秋季,來露營的人很少,但是和她們一樣幹傻事的年輕人很多,看着像是一個車隊的,十來個人聚集在營地的另一頭玩鬧。

她們選了個比較偏的位置,林止淵早早準備了必需品,野餐布一鋪,人一躺,毛毯一蓋,她們就可以看着星空入睡了。

季懷之躺着,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最顯眼的地方推送了一條新聞,于是她點開來看,順道念給林止淵聽。

“今晚會有百年一遇的流星雨耶!”

林止淵原本閉着眼睛,此刻她張開了一只眼看着身邊的人問:“怎麽,你要許願嗎?”

“你不許嗎?”

看流星雨許願似乎就是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會做的事情。

誰能想到,林止淵根本不屑許願這回事:“不許。”

“流星不過是太空裏的固體塊落進地球産生的光跡而已,它們甚至在安全降落之前就消失了,這相當于是太空固體塊的一個死亡過程。”

“被你說得一點美感都沒有了。”季懷之有些抱怨,流星很漂亮,但是從林止淵嘴裏說出來就只剩下死亡了。

“我的個人觀點,就像是我的死亡會給別人帶來好運,所以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我死去。”

季懷之并不這麽認為,至少她們現在的身份不是流星,而是看流星的人。

“有時候生活中并不需要那麽實事求是,偶爾相信一些玄學,人生會比較浪漫。”

“我覺得大晚上你騎車帶我上山看星星,這就是很浪漫的一件事。”

“我大晚上騎車帶你上山看星星,還看流星許願,這就是浪漫加浪漫,極度浪漫。”

“那我認同看流星許願這回事。”

“你會許什麽願望?”

“第一個,我想去看剩餘的兩百三十二個秋天,第二個已經實現了……”

“第三個呢?”

“你以後會知道的。”

季懷之撇頭看她,她好奇很久了:“為什麽以後才可以知道?”

她很常說這句話,每說一次,總讓季懷之對未來更期待一份,期待着自己知道答案的那一天,期待自己會聽見什麽樣的答案。

“因為有些事,不适合現在就知道,每件事什麽時候發生,什麽時候知道,都有屬于它自己的最佳時機。”林止淵說着不着邊際的話,聽着像是在忽悠人。

季懷之想和她說得更多,所以她問:“那現在這個時機,适合說點什麽呢?”

“嗯……”林止淵沉吟思考了好幾秒,說:“說故事。”

餘有秋十歲那年,父母決定要搬家了,搬到離家裏有些距離的城市,不是最遠的,但是卻也能隔開和原來家庭的聯系。

餘有秋在搬家的前一天,大伯最後一次瞞着所有人帶她出去玩,他們去了游樂園,玩了好玩的,吃了好吃的,最後回家前,大伯牽着她的手,問她:“你想離開大伯嗎?”

“不想。”餘有秋嘴裏舔着冰淇淋,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着。

此時此刻在她眼裏,冰淇淋才是最重要的對象。

“那你去告訴你媽媽,你不想搬家好不好?”大伯的語氣中隐隐帶着祈求,是年幼的餘有秋絕不會發現的。

雖然年紀小,但是餘有秋也是知道,搬家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她看過新家,她很喜歡,嚴格來說,這個舊家能值得她留戀的,也只有大伯一個人。

“大伯以後可以來找我玩。”

餘有秋不知道,自己無心随口說的一句話,會被大伯記在腦海裏。

一記就是記了十多年。

“你看這秋天好看不?”大伯擒着笑,看向遠處因為風吹而撒落在地的片片枯葉。

“好看!”

“那大伯每年這個時候就去找你玩,好不好?”

“好。”

搬家後的第一年,大伯如約而至,在秋天的某個時候出現在了她的校門口。

搬家後的第二年,大伯也來了,那天風很大,到處都下着葉子雨,大伯就這樣站在雨中,對她笑。

搬家後的第三年,大伯又來了,這一次他手裏拿着烤鴨腿,因為餘有秋小時候就愛吃烤鴨腿。

第三年,餘有秋的媽媽發現了大伯每年都來看她這件事,所以她怒不可竭地在自己丈夫和女兒面前爆發了多年來的情緒,當着他們的面指責大伯過去的種種作為。

比如,會用意味深長的眼神打量她,尤其是某些部位;會趁家裏沒人時,偷偷拿走她的貼身衣物,然後又歸還回去;會在和她擦肩而過時,若有似無地小聲說一句“真香”;會在她大夏天和自己女兒一起吃冰淇淋時,露出充滿侵略性的眼神……

這也是餘有秋第一次知道,大伯的真面目,她透過窗戶往外頭的街道看去,似乎看見了大伯的身影,就消失在某個路燈的陰影處,像鬼魅一樣。

以至于後來她也懷疑過,是不是自己看錯了,那一天晚上,大伯是不是真的在,聽沒聽見媽媽的指控。

搬家後的第四年,大伯沒有出現在她面前,但是她能感覺到,身後有人一路尾随着她回家。

搬家後的第五年,大伯來了,沒有隐藏自己。

“大伯言出必行,他說過會來找餘有秋,就一定會來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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