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早晨醒來,林止淵發現季懷之不在身邊,她朝外頭走去,見對方一如既往地在準備早餐,一見她就笑。

就和以前一樣。

林止淵有些懊惱,但是她沒有表現出來,徑直去洗了澡。

季懷之看着林止淵直到她消失在門後邊,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然後再也僞裝不住垮了下來。

老實說,她很難過,因為林止淵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只有她自己在耿耿于懷。

漫漫長夜裏,她下了多少決心,又推翻了多少想法,這些林止淵都不知道,她清楚地明白,自己的身心已經被林止淵給完全占據了,她所有的思維想法,都會被她牽着走。

她就像一只被迫拉磨的驢一樣,只能圍着磨打轉。

她也不想這樣被牽着走,但是如果感情能控制,世界上就不會有那麽多的意難平,她想要一段确實的關系,但是因為對方是林止淵,所以她考慮了,想清楚了,就算不确實也沒關系。

只要這樣平靜的日子,能過一日是一日,及時行樂,其實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過她還是會有一點難過,“過客”兩個字,将她的期待從手心拍落在地,仿若地上的塵埃,毫無價值,也不值一提。

她習慣性将右手插進外套口袋裏,卻摸到了一樣東西,拿出來一看,是前幾天在警局收到的那個陌生女人的名片。

和林止淵相處着,她也多少沾染上了一點“想太多”。

如果林止淵對這段感情有所顧慮,那很有可能會和那女人口中說的事情有關,或許聽明白了,她可以試着去解決。

于是她打了電話,地點約在市內的一家平價咖啡館,季懷之心裏對即将要見面的女人沒有好感,或許是因為她把林止淵當做神經病,她也對自己此時此刻的行為産生了厭惡。

她感覺自己背叛了林止淵,正試圖去挖掘她不想宣洩于口的秘密。

“嗨!”

叫魏潆的女人正坐在角落裏朝她招手,對方還認得她,季懷之禮貌性點點頭,坐到了她對面的位子,服務生來點單,季懷之點了一杯熱巧克力。

“你來找我,是不是發現了林芷淵這個人很不對勁?”魏潆滿臉透露着自己想探聽八卦的欲望。

“沒有,她很正常,不過我想知道一些她以前的事,還有你們為什麽都說她是神經病。”

既然從別人那裏探不出八卦,那自己說也行。

魏潆說她和林止淵是高中同學,當時林止淵家裏發生的事情全校人都知道,林止淵當時休學休了兩個月時間就回來上課了,她回歸之後看起來就和以前一樣,不過是更冷漠了一些,有些試圖關心她的老師也被她冷漠的态度勸退。

“在我看來,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們在那之後還要去關心和安慰,無疑是撕開她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再撒上一把鹽。”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但是她後來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林止淵變得有些奇怪,怪到所有人都能察覺到,就像是有兩個不一樣的人住在她體內一樣,她會做平時不做的事情,性格也有兩種,一個溫柔,另一個則有些暴躁,最誇張的時候她把班上一個特別嘴賤的男生當衆暴打了一頓,然後不顧衆人的眼光若無其事地揚長而去,那個男生被打後也有些丢臉,請假請了好幾天,這件事在學生之間傳開了,但是老師和家長都不知道,所以事後也沒有被追究。

後來還有許許多多人盡皆知的事情,比如林止淵當着全班同學的面用刀子劃傷自己,事後又說不記得自己這麽做過。

“老實說,她一點都不在乎自己受傷,她甚至會故意讓自己受傷。”魏潆不自覺抖了一下,仿佛十幾年前的事情現在想起來還是很瘆人。

季懷之想起了林止淵掐煙的動作。

“同學之間還流傳着這樣的一個傳聞,據說林芷淵她家出事的那天,她和殺人犯在屋裏單獨呆了半個小時。”

是不是傳聞,她一查就知道。

季懷之坐在工位前,面前是警方的檔案庫頁面,她一字一字用指尖敲出林尚兩個字,系統就檢索到了相關案件。

資料裏記載了警方接到報警電話的時間、出警的時間、抵達現場的時間、逮捕犯人的時間,再結合後續林尚的認罪口供和唯一幸存者林芷淵的證詞中很容易就能發現,在林尚作案後,林芷淵回到家,再到警方抵達現場的時間,确實有将近半個小時的時間差。

那半個小時當年辦案的同事有特意詢問過,但是林芷淵只說一句:“他讓我報警。”

漫長的半個小時裏,只說過這一句話。

季懷之回到家發現林止淵不在,她心裏想着正好,所以走進了林止淵的書房,角落裏還是那個熟悉的象牙塔模型,看着整齊的書房,她以前不過是匆匆瞥了一眼整體格局,并沒有去細看,這一次她坐在了林止淵平時的座位上,手動拉開了書桌抽屜。

有書、雜物、小零食、煙盒、打火機……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不知道為什麽,她心情有點複雜,她用力地關上抽屜,有些生氣地離開了書房。

林止淵到家時,見到獨自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的季懷之,也不開燈,就這樣在黑暗中坐着,她放下手裏的東西,坐在她身邊,手臂輕輕搭上她的肩。

“怎麽了?”

“沒什麽……”季懷之抱着小枕頭,身子側到另一頭去不看林止淵。

林止淵身子一頓,這絕對是不高興了。

“那你想要我怎麽做?”任何她能做到的,她都願意。

季懷之從沒想過林止淵會這麽問她,她似乎認為自己是因為她才生氣的,但只有她知道,她在生自己的氣。

氣自己去探聽林止淵的過往,也氣自己因為別人的話而懷疑林止淵。

但她還是可恥地把身子轉過來,說:“親我一下。”

林止淵湊過去淺淺地親了一口,又親了一口,說:“雙倍,現在心情好點了嗎?”

季懷之紅着臉有些羞恥地點了點頭,而後把臉埋進了枕頭裏。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不适合當警察。”林止淵癱在沙發上,盯着天花板的紋路看,“你會把心裏想的全都寫在臉上,你甚至都不會說謊,這樣怎麽和犯人周旋?。”

“我也不想當警察。”一說到工作,季懷之總能想起家裏爸爸嚷嚷着要她立功的嘴臉。

“那你想當什麽?”

“我不知道。”

季懷之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個随波逐流的人,她在人群中一點也不突出、也不優秀,站在茫茫人海中只會被隐沒,她沒有夢想,小時候同學們在回答老師的問題時,至少也會因為看過什麽電視劇而說想當醫生、律師、老師,全班只有她總是閉着嘴巴。

因為她注定要當一名警察,她爸從小就這麽告訴她:“你以後要當警察,警察是我們家族的榮譽,你必須傳承下去。”

“不知道也沒關系,你可以慢慢想,等你想清楚了,一定要辭掉警察這份工作。”林止淵指尖撫摸着季懷之的頭發,似是在幫她梳理,又像是在玩弄,“你只活一次,你得為自己而活,警察榮譽是你爸想要的,不是你想要的。”

“那你又是怎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的?”季懷之腦袋斜靠在沙發上,看着黑暗中顯得異常明亮的那雙淺褐色眼睛。

“你可能需要經歷一些東西,然後你就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比如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想當一個作家,想賺很多很多的錢,想獲得同樣身為人類的另一群人的崇拜和喜愛。”林止淵毫不掩飾,她就是這樣的人,她也成功了。

但是她希望那個可能會改變季懷之的經歷來得更遲一些。

“芷淵,你以前的名字不是這麽寫的。”有生機的芷看起來更好。

沒有問她是怎麽知道的,林止淵依舊輕撫她的發,解釋道:“芷是芷若,我媽說,這個世界是巨大的深淵,她希望我不管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摔進去,而是要成為一朵盛開在深淵邊上的花。”

曾幾何時,她媽媽也是開在懸崖邊上的一朵花,不過是被人親手摘下,扔進了深淵而已。

後來她拔掉了名字裏唯一代表生機的草,她想,這是她唯一能留給她媽媽的,一個不曾改變的,完整的自己。

從此她止步于深淵邊緣,并和深淵一生作伴。

“很有意思的名字。”季懷之在這之前,總覺得林止淵的名字很怪,但是從今以後,她不會再這麽覺得了。

“嗯,都是很有意思的名字。”林止淵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呢喃着,她聽見外頭忽而狂嘯的風聲,問:“你的名字呢?”

看來今晚會下一場大雨。

“我的名字沒有意思,我媽說希望我能自己找到名字代表的意義。”

可惜目前還沒找到,她也忘了去找。

兩人很有默契地沉默了,各自盯着黑暗中的某處發呆。

秋天讓人多愁善感,黑夜同樣也是,很多白天不會想的事情,到了晚上就很有默契地,一股腦兒全跑出來搗亂,擾亂人的心情,擾亂人的思緒,也擾亂人的美夢。

“其實也不是沒想過。”

季懷之突如其來呢喃了一句,她心裏在想,自己其實有設想過未來。

在很小很小的時候,不過是在某一天看見天上的雲時,就那麽一秒鐘的時間,萌生出了那個轉眼即逝的想法。

一個後來被現實折疊起來,藏進抽屜裏的想法。

“嗯?”

林止淵的聲音很好聽,尤其是在她發出某些單詞,比如她說“好”、“嗯”、“啊”、“行”的時候,那是她的聲音最放松,最親近他人的時候。

見自己的疑惑沒得到回應,林止淵轉頭看着她的側臉,眼睫毛像扇子一樣眨着。

她用這雙眼睛看自己的時候,會讓她想就此沉淪下去,她不用這雙眼睛看她的時候,會讓她産生追逐她的想法,就想這樣一直追着追着,然後讓自己出現在她的雙眼之中,讓自己充滿她眼中的整個世界。

她更加明确地又問了一遍:“你想了什麽?”

“曾經有一次,我想過,或許我可以當個旅行家,去世界各地旅行,看風土人情,看山川河海,将整個世界都納入我的眼中,然後記錄下來,分享出去。”季懷之說着說着就笑了。

不是因為這個夢想過于美好,而是因為,這幾乎是世界上每個人的夢想。

所有人都想這麽做,但是能完成這場世界之旅的人只有極少數,大部分人還是每天忙忙碌碌地過着最普通的日子,領着最底層的薪水,然後在某個擡頭望天,在某個發呆的瞬間,腦子裏便完成了這場從未實現的夢。

“那就去吧!去看世界,去把世界納入眼中,然後将世界據為己有。”

林止淵從不覺得這是什麽遙不可及的夢,相反的,是她們造就了這個世界,世界本就是她們的。

人類用每一日的平凡和不平凡,用愉悅和悲涼的情緒,用绮麗又殘忍的人生,去構築了整個世界。

既美好燦爛得讓人向往,也殘忍陰暗得讓人逃避。

“The world is my oyster.”林止淵點了一根煙,迷人的味道将整個空間變得不太真實,她的聲音也變得不太真實,“這是莎士比亞的名言,世界是我的牡蛎,只要我想,我就可以用刀撬開它。”

“說得輕松。”季懷之笑了笑,“這世界是個金牡蛎,除非我有純金鍛造的刀子,不然我一輩子都打不開它。”

“那如果你有呢?”林止淵的眼神在煙霧中變得更加地晦澀了。

“如果我有,我會打開它,還要分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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