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聽你說的,你口中的那個人,他不正常。”

季懷之托着腮,自從知道林止淵就是那個威脅她自己的人後,她頓悟了,難怪警方沒查到嫌疑人的痕跡,因為從來都不存在另一個犯人,一切都是林止淵自己所為。

她面前坐着的是她的高中同學徐淨初,正正好是讀醫的,正正好是專攻精神科的。

“我看她平時挺正常的啊……”季懷之自然而然地就想反駁。

“你是不是還覺得他神秘莫測難以捉摸,這些是一個精神病患者普遍擁有的特質,不是他個人專屬的性格魅力。”徐淨初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昔日的同學,“老實說,你是不是喜歡他?”

她不是喜歡,她是愛。

但是她還沒有向一個關系普通的同學做出櫃的打算。

一想起林止淵,季懷之總無意識地露出微笑,這一笑就讓徐淨初給看破了。

“你可別喜歡他。”徐淨初恍然自己說的話有歧義,緊接着又解釋:“我的意思不是說精神病人不配被愛,而是想告訴你,我從你的口述中能從初步判斷,她可能有自殘傾向、被害妄想,甚至可能有人格分裂。”

“你确定你要喜歡一個生病的人?”

一開始人們确實很有可能被精神病患者的獨特氣場所吸引,但是相處久了,最初的情意在曠日持久的折磨中也會被消耗殆盡,最後演變成一幕幕上不了臺面的醜劇。

親人都會如此,更何況是情人。

“那她的病,會不會危害到她本人的生命安全?”這是她主要擔心的。

“這我很難判斷,我剛才說了,他有一點自殘傾向,不過從你的描述中可以知道,自殘的程度并不算太嚴重,這目前來說應該還不需要太過擔心。”

頓了頓,有些話徐淨初也不知道該不該說,但是坐在對面的人在自己高中時教了她很長一段時間的功課,所以她還是想要提醒她:“不過你得小心,如果哪天掐煙再也滿足不了他的時候,他可能會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來。”

“比如?”

徐淨初看着對方熱切的眼神,看來她是真的很想知道,不過她沒說。

因為最極端的答案,無非就是殺人,或者自殺。

徐淨初擺擺手,今天突然被許久不聯絡的人叫出來,她可不想只聊這些,

“你最近過得怎麽樣?還在當警察嗎?”

“嗯,那那個人格分裂……”

徐淨初皺起了眉頭,看來對方找自己出來,只是為了心上人的事情,完全沒有和她敘舊的打算,“患者分裂出第二人格的主要原因還是為了保護自己,所以第二人格不會做出任何危害自己的事情。”

“那那個倒數計時……”

“第二人格雖然不會危害自己,但是很有可能會試圖取代主人格成為身體的主人。”

季懷之一直想着徐淨初的這句話,她透過門縫去看書房內正在工作的林止淵,突然發現自己分不清了,溫柔的林止淵、憂郁的林止淵、頹廢的林止淵、認真的林止淵、放蕩的林止淵、冰冷的林止淵……

現在的林止淵是哪個林止淵,自己愛的又是哪個林止淵?

她問徐淨初:“人格分裂能治嗎?”

徐淨初回答她:“任何精神類的疾病只能靠藥物控制和患者自己努力,不能保證完全痊愈。”

她從來沒見過林止淵吃任何藥物,更沒在這間屋裏發現任何的看診報告,林止淵是不知道自己病了,還是知道自己病了,但是卻沒有治療的打算?

恍惚間,她聽見林止淵呼喚自己的聲音,她回過神來,見林止淵撐着腦袋,正盯着自己看,眼鏡下滑抵在鼻梁上,她的眼神越過鏡片上方看着自己。

“這是你第一次主動打擾我工作。”林止淵臉上并沒有露出任何可以被稱之為責怪的表情。

比起責怪,她更好奇季懷之為什麽在門口站了老半天卻又不進來。

“我沒有打擾你。”季懷之下意識就先否認。

“你的視線太炙熱太專注,讓我的十根手指動不了,腦袋也無法思考,這還不算打擾嗎?”

“我想是算的。”

既然都打擾了,那也無所謂再繼續打擾下去。

于是她走了進去,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林止淵身邊,說:“你繼續,我喜歡看你認真的樣子。”

林止淵明顯頓了一下,但是她願意滿足季懷之的任何要求,所以頂着能把她灼燒出一百個孔的視線,她十根手指有些不協調地繼續寫着接下來的情節。

“主角之一的名字叫阿之嗎?”季懷之問。

“嗯,用了你名字裏的一個字,你不介意吧?”林止淵繼續敲打着,視線專注地看着屏幕上越來越多的方塊字。

“嗯。”

季懷之看着屏幕不斷被敲擊出來的內容,她看了一眼文檔名,寫着《遙不可及的夢》。

“這個故事是悲劇嗎?”

“算是吧。”

故事裏阿之和杜若在游樂園游玩,她下意識說了一句:“她們也去游樂園了。”

林止淵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靈感來源于生活。”

故事寫着寫着,阿之和杜若開始接吻,寫的人很自在,但是呆在一旁看着寫的季懷之反倒有些尴尬了,她甚至有了一種和別人一起共賞色情小電影的感覺,腳趾頭不自覺就倦縮了起來,肢體也有些僵硬。

林止淵內心突然想戲弄一下她,就說:“你知道我接下來要怎麽寫嗎?”

季懷之紅着臉,有些支支吾吾說:“知道,但是你寫來幹嘛?出版前就要被删掉。”

“我可不管會不會被删掉,我都照寫。”林止淵碼字的速度加快了。

畢竟靈感來源于生活。

季懷之看着熟悉的文字、熟悉的動作行為,她的呼吸不自覺就加重了,她根本沒發現林止淵在她注意不到的時候,舔了舔自己變得有些幹澀的嘴唇,那些動作過于熟悉,以至于季懷之內心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燥熱感,在逐漸加速的心跳聲中,她的視線一路從發亮的屏幕往下移,最後停在那雙不停敲打着鍵盤的修長手指之上。

在鍵盤上上下游移,指尖輕敲。

林止淵重重地敲下最後一個按鍵,光标停在了前戲後。

“接下來是付費觀看內容。”

季懷之終于找到了機會逃離現在這個窘境,她很清楚繼續在這裏待下去的話,自己就會從真正意義上的讀者變成另一種意義上的讀者。

看着對方逃命似的背影,林止淵終于呼出了一口長氣。

本來想做弄她,卻沒曾想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她握起水杯,将裏頭的水一飲而盡,舔着嘴唇挂着的水珠,咽了咽喉頭。

她還是渴的。

季懷之有些暴躁地跑到屋外去,外頭冷飕飕的風多多少少能讓她清醒一些,她應該要想辦法去解決林止淵的問題,而不是沉迷于林止淵,看她寫一些兒童不宜的故事情節。

“季懷之啊季懷之,你真沒得救了!”

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她又有些擔心地轉過頭,怕自己罵得太大聲被林止淵聽見。

她得想個辦法,再去試探試探林止淵。

林止淵從書房裏出來的時候,看見季懷之坐在屋外吹風,她從衣帽架子上摘下自己的外套,又從沙發上拿了一件毛毯,拉開落地窗,就把外套扔在了季懷之身上。

看着身邊坐下來安安穩穩蓋着毛毯的人,季懷之不過是把那件外套伸展開,蓋住了自己的上半身,鼻尖抵着衣領處嗅了一下,上頭殘餘着林止淵的味道。

“不寫了?”

“不寫了。”而後林止淵又補上一句:“缺乏靈感。”

季懷之沒再說話,她側躺着盯着林止淵,突然問:“你有沒有過,突然忘記自己上一秒才做過的事情?”

“有,比如我出門後總要再去看看大門鎖上了沒。”

“不是這種,就是你剛剛才做過一件事,但是下一秒你就沒了記憶,就算別人說起你也毫無印象的那種。”

林止淵覺得自己這個時候要回應季懷之的眼神才行,所以她以同樣側躺的姿勢看她,問:“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季懷之眼神有些閃爍,她以為林止淵看不出來。

老實說她很不習慣直視別人的眼睛,因為她總是最先移開視線的那一個,但是此時此刻她想一直看着林止淵的眼睛。

因為本來就很好看,更好看的是,在她的眼裏看見自己。

“我媽剛給我說,我家隔壁的奶奶最近突然有這樣的症狀。”

“奶奶幾歲了?”

“60多了。”

林止淵終于移開了視線,她看着天空中棉花一樣的雲說:“是阿茲海默症吧!”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林止淵一愣,她瞥了一眼季懷之,她的眼睛還在看着她,臉上也很嚴肅,便說:“你說的症狀,我有。”

“你不看醫生嗎?”

林止淵搖搖頭,“不是什麽大事,不用看,我還年輕,不是阿茲海默症,不過就是忘性大,記性差而已。”

“那你記得我們第一次……”

“8月31日。”

沒有想到林止淵能回答得這麽快,季懷之反倒有些不自在了,她撇着嘴咕哝着:“這種事記那麽清楚幹嘛……”

林止淵反倒笑了,她故意說了一句:“看來也不只有我一個人在記。”

季懷之後知後覺自己被對方帶偏了,随即反駁:“我是想問我們第一次見面!”

“8月16日。”林止淵喜歡季懷之一本正經被她戲弄的感覺,有一點像情侶之間的感覺,“你再問點其他的我都能答出來,因為關于你的,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人這輩子哪有什麽不會忘記的事情,不過是因為林止淵這輩子太短,短到她還來不及忘記而已。

季懷之沉默,林止淵就一直看着她,誰都沒有移開視線,或許是因為過分喜歡,所以就連最美麗的夕陽,都入不了她們的眼,被金光籠罩的臉越發朦胧,直到五官都模糊不清。

意識模糊的季懷之突然萌生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她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個欲望特別強烈的人,平常人該有的各種各樣的欲望,還有對愛情的欲望,這些她都沒有。

她很認真地思考過,如果不是林止淵,自己可能會就這樣無欲無求地過完這一生。

但是林止淵出現了,她開始有了欲望。

想要了解她的千千面,想要兩個人的世界裏只有對方的感覺,更想要在床上時時間就此停止。

她想閉眼前是她,醒來後是她,開心時是她,傷心時也是她,想要夢裏是她,現實是她,想分分秒秒看見她,時時刻刻想着她。

并且,歲歲年年愛着她。

然而面對這些欲望,她也有嘲諷自己無知輕浮的理由。

那就是她們認識還不到兩個月。

短短四十多天的時間裏,她就想了往後幾十餘年的事情。

她就像沒見過這個世界的井底之蛙一樣,只看了一眼井口,就以為天空那麽大、世界那麽大。

“止淵……我們以後……”

她想問一句話,可是睡意綁架她,将她沒來得及出口的話語堵了回去。

林止淵枕着腦袋,她看着她的眉眼,露出淺淺的微笑。

“你以後,會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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