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被陳昊的笑容蠱惑,心頭一蕩,險些脫口答應,可僅存的理智仍是讓我搖頭拒絕了。
“不!”我說。
其他事情或許我能做到,可我決不會為了攀他這個高枝就抛棄了老大。何況老大剛受了驚,好容易得了機會,我還沒來及糗他,這風林街的女人可不是個個都能泡的,萬一泡錯了就會惹火燒身啊!
陳昊沒再多說什麽,只一點頭,升起了車窗。
望着他那輛黑色豪車閃着尾燈的車屁股漸漸遠去,我知道,我和這人之間那點微薄的交情,怕是也不存在了。
多少有些……遺憾。
我沒跟陳昊走,老大并不顯得怎麽高興,神情倒像是更加郁卒了。于是,我一肚子掃興的說辭統統沒好出口。
竹竿帶着人悶不吭聲收拾屋裏屋外的殘局,我陪着老大坐在裏屋床沿上,他一直抽着煙愣愣地看着我,眼睛發紅,酒意不淺。
一支煙抽完,他忽然伸手把我胸前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T恤外頭的玉觀音塞進脖子裏,說:“阿歡,你跟陳昊去吧。咱們阿歡長得漂亮,到哪兒都會人見人愛。”
這話我聽着別扭,便做出生氣的樣子:“老大你敢不要我!”
老大沒說話,掐滅了煙頭仰身倒向了床上,許久,喃喃道:“阿歡,老大對不起你。”
聽着床上的人呼吸漸漸重了,慢慢發出了鼾聲,我知道他今晚喝了不少酒,也該休息了,就過去幫他脫了鞋,輕輕蓋上了毛巾毯。
這時竹竿探頭進來噓了一聲,我朝他擺擺手,蹑手蹑腳出了屋。小胖等兄弟們都已經先走了。
夜有些深了,我在竹竿的護送下,穿過風林街肆無忌憚的霓虹燈,徜徉着回了自己的狗窩。
拜酒精所賜,我又做了一晚上的噩夢。
半年前的那一幕魔咒一般再次在眼前閃過。
當阿姨在我面前用她包餃子的手一把一把抹着眼淚時,我知道,我已經沒有選擇了。
三天後,我被學校開除了。
當我摸着黑提着簡單的小包打算悄悄離家出走時,門外等待我的卻是婆婆威嚴的身影。
“怎麽,做下了事情卻不敢擔當麽?”
婆婆的斥責炸雷一樣在耳旁滾過,我一下驚醒了,歪着頭看向地下室高高的小窄窗外模糊的月牙兒,剩下的只有苦笑。
那天晚上,天上也有這麽一彎月牙兒,我仍是決然離開了小鎮,離開了婆婆。
我答應過阿姨,會跟明子哥分手。
我扒上了一輛路過的火車,窩在車座位底下睡了醒醒了睡,最後渾渾噩噩到了終點站,下了車才知道,這是個大城市,我從來沒來過的大城市,S城。
而明子哥,恰恰就是要保送的S城的B大。
這個世界就他媽這麽巧!
我沒再扒火車離開。
既然上天将我送到了S城,我就沒有理由不在這裏等待明子哥!
我在B大旁邊的老小區裏租了間廉價的地下室,開始努力找工作。我發過傳單,端過盤子,當過招待,做過門童,在經歷了無數次被辭退的厄運,在花掉婆婆給我的最後一分錢,在病重高燒被屋主提着破行李扔出門,在被人騙來了風林街下了藥險些被賣掉時,是老大救了我。
他是個好人。
老大泡錯妞事件之後幾天,我和弟兄們一直提着心,可李健卻沒再來找茬,大概真是被陳昊壓下了。
接下來的日子仍舊過得開心而滿足。
我做生意挑人,挑壞人,做扒手也得有自己的原則。小時候跟婆婆學武時,我就曾幻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做個劫富濟貧的俠客,現在……也算是殊途同歸了吧。
我喜歡這樣的生活。
每天游走在大街小巷,遭遇形形色/色的人,冷眼看着底層小人物的悲歡離合,只有這樣我才知道自己是活着的,我才知道自己受到的苦并不比別人的多多少。
毫無征兆地,半個月後的一天,老大出事了。
一次街頭沖突中,老大他們糊裏糊塗被人追殺。老大為了保護小胖,被對頭連砍了三刀,刀刀命中要害,送進醫院時已經奄奄一息了。竹竿等人也都受了輕重不一的傷。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我得到消息拼命趕到醫院,手術室外只有小胖一個人,一臉的血,手臂上吊着繃帶,看樣子傷得不輕。這孩子見到我就嗚嗚哭起來,抽噎着告訴我,對方有十幾個人,都帶着家夥,下了手就跑,後來警察來了,錄了口供,以街頭混混鬥毆定性,還把竹竿他們都帶去了警局。
老大向來人緣不錯,不知道這都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仇家,竟然下手這麽狠。可這時候最要緊的是保命,也顧不得這些沒根沒據的懷疑了。
我按住小胖的肩膀以示安慰:“別哭,告訴歡姐,老大怎麽樣了?”話說出口,我才發現自己的嗓音沙啞,還打着顫。
小胖張了張嘴,臉上現出茫然的悲戚,半天才擠出一句:“我不知道,醫生說,搶救看看……”
我心頭一沉,回頭看向手術室大門,緊張得幾乎不會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眼看就要熬到絕望的時候,醫生終于出來,給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人暫時脫離了危險,可肝髒破裂,功能極弱,需要盡快進行移植。這個手術除肝/源外,大約需要五十萬。
我立刻拍着胸脯表示很快會交來這筆錢,務求醫生盡快幫助尋找肝/源。
老大直接被送進了重症監護室,暫時不許探視。
我不管小胖的疑問,命令他回病房休息,自己去交了老大的搶救費手術費住院費各種費後,去了警局,又交了不小一筆保費把竹竿等人帶出來。告訴了他們老大的狀況,人人都傻了。別說找肝/源,五十萬塊錢也是個天文數字。
我們只是扒手,不是搶劫犯。
大夥兒盡力湊出來的七八萬塊錢不過是杯水車薪,弟兄們背後都有着無可奈何的過去,我并不想為難誰。
此時我也幾乎已經用光了所有的積蓄,再去找陳昊求救麽?
我沒這個臉,他也沒這個義務。
可我不能絕望,不能!
我又一次去了那個偏僻的江邊纾解煩憂。
不遠處停着一輛也許是好幾百萬的大奔,我覺着自己認識那輛車。
不會這麽巧吧……
下了江岸,江邊果然站着一個人,是那天我見過的男人。
靠,又來了,這次難道是來跟老子争着跳江的!
真是個衰男!
我更沒想搭理他,找了塊大石頭跳上去,托着腮默默看着起伏的江面發呆,大夏天的,下午的太陽還很毒,可我心裏卻越來越冷。
肝/源……五十萬……肝/源……五十萬……我抱住雙膝,慢慢蜷起身體,把自己窩成了一個小球,才感覺到稍微安心一點。
明子哥,我該怎麽辦?
這是報應麽……
太陽快落山了,醫生說傍晚時老大如果能醒過來就可以去探視。
大不了去求陳昊又怎樣!大不了給他做跟班做傭人,又不會少根頭發!
我擦了把眼淚,站起來拍了怕屁股上的灰塵,這才發現旁邊的衰男站在江邊還沒走。一個人,孤零零的。在我要離開時,他忽然動了,一步步朝前走,就這麽踏進了水裏。
“別啊!”
我叫了一聲,看着他不理不睬慢慢走進去,江水一點點沒了小腿,又一點點到了腰部。我張着嘴,眼看着那人就要被淹到胸口了,才回過神來,确定他要自殺。
“小心!”
我縱身跳進去,幾下劃拉到男人身邊,在他倒進江裏的一瞬間,牢牢抱住了他的腰。
我游泳是個半吊子,救人更是沒經驗,好在這人片刻之後開始配合我。當兩人好容易氣喘籲籲爬上江岸上時,我已經死狗一樣癱在了地上。這男人居然就這麽壓在我身上,盯住我好半天一動不動,眼神迷惘。
“你……起來……”我被他壓得幾乎只有出的氣兒了。
“小晨?”他一臉迷茫,慢慢低下頭,竟然在我唇上吻了吻。
我臉上氣血上湧,拼力推開他,爬起來用力擦了擦嘴,憤然怒視着他:“流氓!”
這人順勢翻倒,仰起臉看我,俊朗的眉目間籠着一絲憐惜:“小晨?”他再次說。
我心裏一軟。
好吧,這人都到了尋死的份上,我唐歡大人大量,不和他計較:“我不是什麽小晨!沒事我走了。好死不如賴活着,下次別再跳了。”
“跳什麽?”他有些疑惑的樣子。
“跳江尋死呗,還跳什麽!”
我心裏煩躁,決定不再管他,誰知剛一擡腳卻被這人抓住了腳脖子,回過頭,發現他眼神已經變得清明,有一種逼人的銳利:“我知道了,看樣子是你救了我,我得感謝你。”
“不用了。”我搖頭,他卻不放手:“我會付報酬。”
聽到報酬我動了心,我救了他,這是應得的。
“五十萬。”我呲牙,朝他伸出手。
衰男眼睛裏似乎有什麽閃了閃,卻很快暗淡下去,一副很失望的樣子,松開手仰面朝天躺回堤岸上,漫不經心道:“胃口夠大。好,明天去我公司,開支票給你。”
我冷笑,支票什麽的都是借口吧,他要是能給我五十萬天上都能掉餡餅!
我伸出的手又往前探了探,幾乎要戳到了他臉上:“你的錢包,”我說,“我要你的錢包。”
他抿着唇點點頭,下巴上凹進去一道溝,是溝,對,好像是叫美人溝還是什麽的,很好看。沒等我多想,他已經爬起來掀開濕漉漉的衣袋,摸出錢包扔給了我。
我興奮地打開翻了翻,大失所望。裏面只有一點現金,幾張金燦燦的卡,還有一張照片。瞥了一眼,這照片裏的人有點眼熟,可我沒興趣。抽出僅有的幾張鈔票,我把錢包扔回給他。
“有錢人還這麽吝啬。”我低聲嘟哝。
“嫌少?”他看出我的不滿,眉目間更顯出一絲疲态。
我哼了一聲,站起來要走。他跟過來伸手拉住了我。
這下我怒了:“滾開!老子還要去做生意!”
“做什麽生意?告訴我電話,我會再和你聯系。”
信你才怪!
我暗暗腹诽,道:“我叫唐歡,沒電話!”
“唐歡,名字不錯。沒電話?”他偏着頭看我,一臉不信。
“沒人需要跟我聯系,我也沒人可以聯系,要狗屁電話做什麽!”我咬牙切齒,臉色估計得發青了。口袋裏的手機被水一泡多半是得犧牲了,這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他沉默下來,忽然伸出手捧起我的臉,喃喃道:“小晨……”又黑又深的眼瞳一點點靠近,好像要……要做些什麽!
我心口咚地一跳,一巴掌推開他:“你幹什麽!”居然還敢吃我豆腐!
他淡淡笑了一下,神态間卻極冷,沒什麽溫度的樣子,慢慢說:“你跟我……一個朋友很像。”
這人是個瘋子!
我心裏暗暗斷定,随口留下個胡編的電話號碼,擺脫了他的糾纏,順便拒絕了這人的順風車。跑了大半站路爬上公交車時才發現,這一站站名叫離岸,真他媽應景!
穿着一身濕衣服很不好受,我摸出手機一看,果然罷工了,任憑我裏外擦個幹淨連搖帶晃甩得手軟臂酸,人家就是不顯影。
我疲憊不堪地靠在最後一排的長椅中休息,無意間往外一看,跟公交車并行的那輛拉風車子可不就是剛才的大奔!坐在司機座位的男人……那衰男……居然赤着上身!
胸肌微微凸起,手臂二頭肌緊致有力……
沒等我看仔細,衰男一轉頭,忽然朝我咧開嘴,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下巴上的美人溝差點閃瞎了我的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