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戰戰兢兢跟他去了文華樓,才知道這是成七爺專門為陳昊和我兄妹相認而辦的賀宴,整個大廳裏擺了有二十多桌,都是興義堂的兄弟,沸反盈天,熱鬧得……跟喜宴似的。

我夢游一樣跟着陳昊向主桌的成七爺和各位叔伯大佬敬酒,又在各桌圍過來的兄弟們一聲聲 “阿歡小姐”的寒暄裏雲來霧去。上次帶着人去砍我們的李健還專門跑過來自罰了三大杯。

陳昊也喝多了,到後來一直攬着我肩膀笑。

成七爺不得不讓阿賓先送我們回了家。我知道阿賓是成七爺身邊最貼身最信任的人,在幫裏地位尊崇,因此對他非常客氣。

他幫着我把陳昊扛上了床,臨走時說:“阿歡小姐,今天成七爺親自擺酒,讓昊哥當着興義堂上下認了您這個妹妹,您就是我們整個興義堂的大小姐了。以後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兄弟們。”

我腦子雖然糊塗,卻也知道他這是客套,便連聲道謝,送了人出門。

從那以後,好像到哪裏都有人恭恭敬敬叫我一聲“大小姐”或者“歡小姐”,陳昊還給我安排了一個叫阿榮的青年做我的跟班。我恍惚覺着自己一夜之間變成了公主。

可不知怎麽,興奮之餘,心底深處卻有着隐約的不安。

為了不給陳昊丢面子,我聽從他的安排,買光鮮的衣服打扮自己,上各種禮儀課、美容課、美食課,他甚至還找了專門的老師教我騎馬、打網球和高爾夫什麽的。阿榮每天寸步不離地跟着我,随時向陳昊彙報我的一切。

我不知道一個女混混學這些有什麽用,別說我穿上龍袍也變不成太子,就算興義堂的大小姐成了氣質淑女,難道他們堂裏的兄弟就會很有面子?

雖然我不懂,可我卻非常努力非常用心地學習。

我進步很快,老師們開始對我贊不絕口,陳昊很高興。他請我去文華樓吃飯,順便考察我西餐宴會禮儀。我問他為什麽總來這裏,他說他是這裏的股東,吃飯不花錢。我心裏暗暗鄙夷,後來再出去吃飯就堅決不去文華樓了。

他拗不過我,只好聽憑我帶着他随意去街頭巷尾亂七八糟不知名的飯店打牙祭。當然,我最愛吃的大排檔,他再也沒讓我去過,連酒也只能碰紅酒香槟,至于紮啤二鍋頭老白幹什麽的,都一律禁止,說是影響我的形象。

我無語,一個黑社會小太妹還需要什麽形象……

可我只有加倍努力才能對得起他對我的期待,雖然我不知道這期待的終點究竟是什麽。

一晃,八月底了,B大馬上開學了,明子哥就要來了!

我開始焦躁起來,做什麽都沒勁兒。

我以為自己會對這樣多姿多彩的生活樂此不疲,可沒想到,還沒等愛上這樣的日子,我就已經厭倦了。

陳昊很忙碌,早出晚歸,經常連飯都很少在家吃。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更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說。

老大身體一天天好起來,醫生說,過幾天就能出院了。

我很高興,再去看他時讓阿榮買了一大果籃的新鮮水果。老大見到我進去,頓時咧開嘴拉着我的手扯着我的裙擺對隔壁床新來的老大爺大聲嚷嚷:“瞧瞧,這是我小妹!漂亮吧!”

他臉上綻放着得意的光彩,看得出來,他以我為榮。

我笑了,是不由自主、發自內心的笑。我忽然意識到這竟然是我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真心的笑,而不是那種疏離的文雅的淑女式的禮貌性的微笑。

只有在老大跟前,我才是真正的唐歡。

老大笑眯眯享用着我削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蘋果,忽然說:“阿歡,你有心事?想男人了?”

我一驚,忙道:“不,沒有!”難道我臉上明晃晃寫着思春?

“那就是……過得不開心?”他收了笑,歪着頭看我,繼續吃水果。

我想說點什麽,可眼睛裏卻酸酸脹脹得不舒服,只好低下頭,偎在他肩膀上胡亂說道:“老大,我想上學。”

這是我的心裏話。我多麽想跟明子哥一起,坐在B大明亮的教室裏,聽那些花白頭發的老教授們絮絮叨叨說古道今,談天論地……

“滾!”他一巴掌拍在我頭上,“這時候想上學了,先頭為什麽要離家出走!”

我這才想起來當時老大救我時我給他編造的凄慘身世……頓時不敢再說什麽。明子哥來了,我不想再騙老大,怎麽圓這個謊,倒是件讓人頭疼的事。

恰好這時外頭亂哄哄一陣響動,竹竿和幾個兄弟簇擁着一位穿旗袍的漂亮女人進來。

竹竿伸手把我從老大身邊拉開,順便敲了下我的腦袋:“這是小菲嫂子,還不叫嫂子!”

“嫂……嫂子……”這不是……這不是那個李健的爬牆的馬子麽?我這才幾天沒來啊,發生了什麽?

那女人随口應了一聲,熟門熟路地坐到了老大床邊,大概壓根就沒在意是誰和她打的招呼。

我目瞪口呆看着老大這個八尺漢子溫情似水地和她說着話。

呸!好了傷疤忘了疼!

我憤憤然退出了病房。

看來,老大這裏也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無精打采出了醫院,順着大街慢慢走着,過了一會兒,阿榮開着車過來輕輕鳴笛,說:“歡小姐,上車吧?”

我搖搖頭,繼續向前走,上了公交車,又來到那個荒僻的江岸邊。

這一次沒見到顧青山那個衰男,我心裏竟然有些失落。或許人在不開心的時候,更願意見到比自己更加悲慘的人,才能稍作慰藉。

我不是個好人,我承認。

阿榮很有眼色,一直開着車慢慢跟着我,最後停在稍遠處的堤岸上,也不來打擾。

我也不管身上穿着價值不菲的裙裝,随便蹲坐在了一塊大石頭上,對我和明子哥即将到來的見面,緊張、擔心、甜蜜、期待。

午後的江面反射着明晃晃的太陽光,不知怎麽,不一會兒,我的思緒竟然從明子哥毫無預兆地飛到了顧青山身上,還有那個他口中念念不忘的小晨,我用自己千裏馬一樣奔湧的思緒,設計出了種種狗血情節。甚至在小晨傲嬌地甩了顧青山這個衰男的鏡頭出現時,我差點笑出了聲。

最後,一個念頭鬼使神差般冒了出來。

顧青山為什麽一見到我就不大正常?成七爺請他吃飯賠禮為什麽偏要我去做盤子?有一點可以肯定,我長得多半是和那個小晨有些像的。

可小晨現在在哪裏?

是活着還是……死了……

一想到這裏,周圍明朗的一切仿佛在一瞬間變得陰森起來,我騰地站起身,渾身汗毛都聳了起來,慌忙快步奔上堤岸,直接拉開車門跳了進去。

阿榮大概被我突然的舉止吓着,神情緊張地進了駕駛座,小心問:“歡小姐?”

我按住狂跳的心髒,定了定神,剛說了聲回去,一輛黑色大奔從大路上飛馳過來,嘎地一聲剎住,停在了離我們幾米遠的地方。

看到無比熟悉的車牌號,我知道我盼望了好多天的“五十萬”終于來了!

可我這會兒已經不敢再見他。

“好像是顧少。”阿榮随意看了眼後視鏡,手腳麻利地發動了汽車。

我咬着嘴唇,看着顧青山推開車門下了車,朝我們這裏瞥了一眼,随即兩手各拿着一罐啤酒,一步步走下了堤岸。

汽車很快駛離,将那道落寞的身影遠遠抛在了後面。

“阿榮,顧少以前的事情你知道麽?還有他和成七爺有什麽……”我試探着問。

阿榮看我一眼,半天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斟酌着說:“聽說,顧少有輕度抑郁症。”這句之後,他便閉上嘴不再說話,我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阿榮跟了陳昊七八年了,怎麽可能不清楚顧青山和興義堂之間的舊事。他不說,必定是得了陳昊吩咐的。

本來我對他們的恩怨絲毫不感興趣,可我不想自己被別人當猴耍!

親哥哥也不行!

然而,接下來的一切竟然朝着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向發展。

先是我要找陳昊時,被告知他出差了,而且歸期未定。

黑社會的幹将還需要出差?我又是驚奇,又是鄙夷。

阿榮看出我的不以為然,好心解釋,興義堂名下并不都是打打殺殺收保護費開歌廳賭場洗頭房的,其實也有正經的公司,叫“興隆實業”,在S市也算是數得着的民營企業,而陳昊就是專門負責公司事務的總經理,因此加班、出差什麽的都是常事。

原來他還是什麽總經理,我撇撇嘴,難怪陳昊和成七爺他們不一樣,像個斯文人。哼!也是個假斯文!

既然人不在,想揪着人審問也沒有對象,我的一腔憤懑只得暫時擱了淺。

接着是B大新生開始報道。那天,我在門口轉悠了一整天都沒見到明子哥的身影,猶豫來去,最後連校門都沒敢進。看門的大爺後來就一直警惕地盯着我,讓我感覺到自己無所遁形一般,終于在阿榮的掩護下落荒而逃。

阿榮把我直接送到了嘉利酒店。

今天也是老大出院的好日子,醫院沒收他一分錢的費用,臨走還贈送了一大包的常用藥,據說夠他吃個半年的。成七爺果然夠義氣。這麽大的情分,我早晚得還他。

老大很高興,說好晚上跟小菲嫂子一起請我們去喝酒——可酒店是我定的,飯錢也得我出——因為老大說我認了親哥哥,還沒請弟兄們吃一頓……

嘉利酒店我跟着陳昊來過一次,飯菜很合我胃口,古色古香的老建築,雅致的環境,适中的價格,弟兄們應該會喜歡。

大夥兒陸陸續續進了包間,酒菜上來,我們都一起給老大敬酒。

老大瘦了不少,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是他興致很高,給我們叫了成打的紮啤管飽,自己卻只在面前看着一杯蘇打水慢慢抿着。

啤酒杯在眼前胡亂碰撞着,泡沫飛濺開,引來一通開心的咒罵。大聲猜拳的,胡亂唱歌的,氣氛熱烈起來。我慢慢喝着沁涼的啤酒,冷眼旁觀,回想老大以前鬥酒十千的豪情,心底不由升起一股英雄末路的酸澀。

可別管怎麽樣,能活着就好!

這時小菲嫂子——自從我知道老大竟然為了她收起了花花腸子而她終于會真正成為老大的老婆之後,就真心實意地叫她嫂子了——小菲嫂子忽然摸着我身上高品質的衣裙、脖子上手腕上通透的翠飾兩眼冒光,一聲聲驚呼,羨慕不已。兄弟們都停下看過來,老大臉上就有些挂不住,手裏握着蘇打水杯子就好像握着一把西瓜刀。

我很是尴尬,摘下翡翠镯子就給她套在了手腕上,說是給嫂子的見面禮。小菲稍稍推擋兩下就滿心歡喜地收下了,一晚上眼睛就沒再離開過這個東西。

我沒敢再去看老大的表情。

這個镯子固然價值不菲,價格超過五位數,可我并不如何看重。

如果不是我答應了昊子哥無時無刻都要注重自己的形象,我寧願這時候自己是穿着恤衫熱褲蹲坐在大排檔的長條凳上跟竹竿他們吆五喝六地猜拳喝酒。

可惜,如今,似乎有什麽已經不一樣了。

這時有服務生進來上菜,不小心碰翻了一個兄弟的酒杯,被揪住潑了一臉酒還加上不依不饒的謾罵,竹竿忙攔住,放了人離開。

我無意間瞥過去,正見到服務生微低着頭緊抿着唇的英俊側臉,整個人頓時像被定住了一樣,呆了。

明子哥!

他怎麽會在這裏!

是他麽?

熟悉的修長背影被關閉的包間門擋住,我慢慢站起身跟了出去。

明子哥順着走廊快步走着,轉個彎忽然不見了。我追過去四下看看,電梯旁、走廊裏都沒有人。正疑惑着,忽然聽到樓梯間裏好像有說話聲,忙走了過去。

輕輕把安全門推開一條縫,我探頭看進去,手頓時軟得再沒有一分力氣。

下層樓梯拐角處,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正貼近明子哥給他擦着頭臉上的酒,并小聲地說着話。

那女孩子長得很漂亮,聲音溫柔,談吐文雅,笑容含蓄,明子哥很快點頭露出了笑容,那是我熟悉的、曾經只對我一個人綻放的真摯笑容。

我已經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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