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以這些日子以來的惡補,我知道這女孩子必定是有些身份背景的,因為那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絕不是我這樣的所謂暴發戶後天所能修煉出來的。

我自慚形穢,慢慢向後退,退回了走廊,退進了包間。

後來,明子哥再來上菜,我就一直低着頭,沒敢再看他一眼。

我怕……

怕很多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可能……

酒宴散場,我悄悄跟在高瘦的竹竿身後打算混出酒店,卻被老大強健如昔的手臂揪出來扔到前臺結賬。眼看着那群沒良心的呼啦啦擁出了酒店大門,我欲哭無淚,低着頭捂着臉聽着明子哥清朗的嗓音念着菜單上的消費項目,心裏一陣陣難過。

他為什麽要來這裏做服務生,難道是生活費學費不夠麽?阿姨怎麽忍心讓他吃這個苦?

“請問女士是刷卡還是現金?”

明子哥再次問我,我不敢出聲,忙一只手捂着臉,另一只手別扭地去小包裏摸錢夾,包口有些小,我心裏又急,竟然左右都拽不出來,後脊背都冒出了一層汗。

這時旁邊遞過來一張卡,一道耳熟的溫和男聲道:“刷卡吧!”

我頓時感激涕零,一轉頭,發現竟然是顧青山顧大少爺,立馬改成淚流滿面了。

“又見面了,阿歡小姐。”他朝我微笑。

這時阿榮從酒店門口大步進來,看到我們一怔,過來跟顧青山打過招呼後,對我歉然道:“抱歉,阿歡小姐,我看到李輝他們都走了,你還沒出來,就進來看看。”

原來阿榮一直在酒店門口等我!

我如同得了大救星,背過身對他低聲說:“阿榮,還他錢!”

“什麽?”阿榮顯然沒搞明白眼前的狀況。

還沒等我解釋,顧青山已經收回了他的卡朝我晃了晃,微勾着唇角漫不經心一笑:“阿歡小姐,我欠的債太多,就算先還點利息吧。”

我咬着牙看着他邁着紳士般的步伐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揚長而去,心裏很是憋屈,卻也只能悶着頭緊跟着逃離了酒店。

“顧青山怎麽會來這裏?又不是什麽高檔地方!”我的心情極為惡劣,所有不滿都一股腦扣到了這個倒黴的衰男身上。

“這裏是林家的祖業,據說林老先生就是靠這個酒店起家的,每年的家族聚會基本上都是在這裏。對了,林家和顧家是姻親,顧少的母親是林老先生的長女。顧少本人,似乎也很喜歡這家酒店。”阿榮從後視鏡裏看我一眼,回答得中規中矩。

我想了想,說:“阿榮,幫我查一個人,酒店的服務生,秦家明。”

以興義堂的關系,要想查清明子哥的底細,并不難。

第二天中午,阿榮就來告訴我,秦家明是B大管理系的新生,兩個月前由人介紹來嘉利酒店勤工儉學,酒店給的評價不錯,大概開學後也會繼續留用。

原來只是勤工儉學,我大大松了口氣。可那個和他那麽親近的女孩子又是誰?

看看等我吩咐的阿榮,我不好意思再問下去了,他當然也沒有再多說的意思。

下午,我去了B大,在确定明子哥回了宿舍之後,在宿管大媽那裏留了一封信,約明子哥晚飯後在學校旁的咖啡廳見面。

我早早坐在了預定的座位上等待,漫長的下午之後是傍晚,傍晚之後是晚飯,晚飯之後是宵夜,宵夜之後……咖啡廳裏慢慢空下來,咖啡妹添水的次數越來越少,最後只懶洋洋地偎在櫃臺上打盹,再也不來搭理我。

我仍然耐心等着。

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半年多,我不會在意多等這一時半會兒。我相信明子哥會像我思念他一樣思念着我,會像我渴望着見他一樣渴望着見我。

然而,當夜幕終于一點一點深下去,咖啡妹抱着歉意來說他們要打烊的時候,我的心還是和最後一杯咖啡一起涼去。

電話響了無數次,都是陳昊打來的,我一個都沒接。是哥哥又怎麽樣!你自己招呼都不打一個,人就不知道跑哪裏去了,還想指手畫腳管着我!

阿榮倒是前前後後接了四五個電話,隔着幾米遠的距離,我都能聽到陳昊憤怒的咆哮,他終于被罵得受不了了,磨磨蹭蹭過來說:“歡小姐,已經很晚了。或許你朋友沒有接到信,要不明天再說?”

明天?

我心底陡然升起了希望,不錯,還有明天!

我決定第二天親自到學校去找他。

看得出阿榮很欣慰,他輕松地撥出手機快步出門,多半是去向我那個總經理哥哥交差去了。

我慢條斯理出了門,先一眼看到門旁黑暗裏那道熟悉的身影,愣了一下。

“明子哥!”

我驚喜交加,脫口叫道,猛地縱身跳起來,就往他懷裏撲過去。可迎接我的,卻是他緊緊擋住我手臂的雙手。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懷抱,這懷抱的主人眼神冷漠而疏離,讓我再沒有一點勇氣靠近他半分。半年前的一切在眼前飛速閃過,心緒慢慢平靜下來。我苦笑着松開手,故作淡然地一笑:“明子哥,好久不見。”

他微微點了點頭,上下打量我,說:“阿歡,你比以前更漂亮了。”

為了這次見面,我特意挑了一身粉色的韓版小套裝,清爽簡潔,我知道他會喜歡。

“明子哥,你終于來了。”我有些臉熱,偏過頭幾乎不敢和他對視,“明子哥,我……我在這裏等了你很久。”半年多,兩百多個日日夜夜啊。

“嗯,今天下班晚了,讓你久等了。”

我知道他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再顧不得矜持,拉住他手臂急急道:“不!明子哥,我從半年多前就在這裏,離開小鎮後我就來了S城,我一直在這裏等你來!”說到最後,我的聲音有些哽咽。

明子哥淡漠的眼神終于有了些波動,他瞥了眼站在不遠處的車前等我的阿榮,低聲說:“能走走麽?”

求之不得!

我輕快地挽起他的手臂。我們如同從前那許許多多個快樂的夜晚一樣,互相依偎着慢慢向街道深處走去。暗淡的路燈将我倆的影子拉長又縮小,我沉浸在明子哥帶給我的溫馨的暖意中,幸福得幾乎要暈過去。

我以為這是我和明子哥美好明天的開始,卻沒想到,這卻是我此生美夢的終結。

“阿歡,這是我能陪你走的最後一段路。”他輕聲道。

“明子哥……”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可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我媽媽半年前就去世了。你離開後,我和她大吵了一架,她一氣之下就跑出門,誰知道遇上車禍,沒救過來……”

明子哥深沉而平靜的敘述就在這一瞬間将我從天堂打入了地獄。我猛然轉頭,驚駭地望着他,再也邁不動步子。

他深深凝視着我,半晌,溫柔地親了親我的額頭,說:“阿歡,我一直想給你說,我們都抗不過命運的安排。如果她活着,我可以用一生來乞求她的原諒,可現在……阿歡,我如果再和你在一起,會一輩子良心不安。所以,原諒我的自私,阿歡。”

他看了一眼緩緩跟在我們身後的汽車,笑了笑:“知道你現在過得好,我也放心了。阿歡,保重。”

他鄭重說完,放開我,獨自向前走去。我茫然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清晰地感覺出那其中蘊着的深深的無助和無奈。我忍不住跟上兩步,大聲問:“明子哥,你還愛我麽?”

他停了停,卻沒有回頭:“阿歡,愛與不愛,還有什麽意義麽?”

他一步步走遠,漸漸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中。

心髒都像擰成了麻花一樣疼,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我終于支撐不住,慢慢軟倒,眼前一片漆黑。

等我清醒過來時,人已經躺在了車裏。

阿榮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剛才還想着是不是要先去醫院。歡小姐好些了麽?可以回家麽?”

打開車窗,夏日晚間溫熱的空氣灌入車廂,潮濕而粘膩。我低聲說:“不,我不要回家。阿榮,你随便開着轉轉吧。”

我多麽希望那個家是假的,哥哥也是假的,我這半年來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只想要明子哥!可他……卻已經不要我了……

眼淚奔湧着流淌出來,我靠在椅背上無聲地哭泣着,肝腸寸斷。

阿榮果然聽我的話,開着車漫無目的地在S城的大小道路上行駛着,最後開到了江邊,看到過了離岸站臺,我說,就在這裏停下吧。

話音剛落,雪亮的車燈中,我們倆同時看到了那輛該死的大奔。

烏龜王八蛋!

我每次倒黴傷心都遇到這個顧青山,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衰男!

我不管不顧沖下車,朝着停在岸邊的這輛大奔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踢過去,一下兩下,直到腳上劇痛,才不得不停下來喘粗氣。

阿榮過來輕輕扶住我,無奈道:“歡小姐,你沒事吧?”

我擺擺手,彎着腰抱着腳疼得說不出話來,他姥姥的,估計已經腫了。

頭頂忽然窸窣響動,我一擡頭,正見到慢慢降下來的後車窗裏,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看了看天空,咕哝道:“還以為打雷了……”

“顧少,抱歉,打擾到您了。”阿榮稍稍躬身,眼睛瞟向被我踢得一片腳印、疑似掉漆凹陷的車身,語氣尴尬。

搞破壞被人抓個現行,多少是應該有點難堪。可我這時心情惡劣到了極點,哪裏還記得什麽淑女行為規範的條條杠杠,幹脆叉了腰怒視着他,大義凜然:“是我幹的!又怎麽樣?”

顧青山大約是剛被我吵醒,眼神還有些迷茫,注視我片刻,忽然說:“你來了,我等了你一晚上。”

一句話,讓我幾乎要把一切都燃成灰燼的怒火頓時嗤的一聲熄滅了。

“你……等我?為什麽?”我看着他,傻傻問。

“等你來讨債。”

他打了個哈欠,推開門下了車,倚着車門從衣袋裏摸出一張名片遞給我:“昨天才想起來你還不知道我的公司和電話,就到這裏等你了。”

我沒有接。

東方的天際依稀顯出些白光,我意興闌珊,視線借着車燈的光影描摹着對方的輪廓,抽了抽鼻子,慢慢道:“能陪我看今天的日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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