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和顧青山并肩坐在岩石上,靠得很近,就像一對情侶。
阿榮頭一回沒眼色,賴在旁邊不走,神情憂郁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冷冷瞪他一眼,說:“你先回去吧,待會兒顧少會送我回家。”
顧青山自然點頭應下。
阿榮不敢再當電燈泡,說了聲“阿歡小姐自己小心”,就乖乖離開了。至于他想怎麽給陳昊彙報解釋以求少挨頓罵,就和我無關了。
這時候離天亮其實還早,我不知道在這個孤獨傷感的時刻,自己怎麽會鬼使神差地要求顧青山這個衰男陪我看日出,更不知道顧大少爺為什麽願意在這樣的淩晨留下來陪我這個小太妹。
我想,或許,是因為他無意中的一夜等待擊中了我心底最柔軟的一處,也或許因為,我們都是失去了最珍貴東西的可憐人。
“小晨是誰?”我突然問。
“我以前的女朋友。”出乎意料,顧青山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回答了我的問題。
“你很愛她?”
“嗯。”
“我長得像她?”
“像……很像。”
他有問必答,似乎并不想瞞我,于是我繼續問:“那個小晨,已經不在了吧?”
我知道自己不該主動提起別人的傷心事,可這時候我卑劣的本性發揮了作用,頭腦中的小惡魔揮舞着叉子猙獰奸笑,躍躍欲試,随時準備紮破對方的防護層。
記得陳昊和阿榮說過,顧青山有精神病抑郁症什麽的。哪怕他這時候突然發瘋撲上來咬斷我的喉管吸幹我的血,我也不在乎!
我要他和我一起痛!
顧青山停了一會兒,轉過臉與我對視,“嗯,她死了,三年前。”他語氣平靜,看起來還算正常,目光也毫不設防地坦然,一雙眸子在夜幕下如同黑曜石一般深亮。
“所以,唐歡,我希望你能好好的。”他輕聲說。
被這樣一雙真摯的眼睛凝視着,我心底惡劣的快意一點點消散,張了張嘴,一句“怎麽死的”就在舌尖上繞了個來回,終于還是被我吞了下去。
“對不起。”我為自己的言語道歉,回過頭看向天邊微微泛起的魚白,“還有,我今天失戀了……”
他的手輕輕圈住我的肩背,似乎是想抱我,卻很快就松開了。
我在黑暗裏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将頭慢慢抵在了他的肩上。
這一刻,我感激他的陪伴,非常感激。因為,我的心已經不是那麽痛了。
這之後,在太陽出來前的長長的等待裏,我想了很多事情,很多。
顧青山是因為我和小晨長得像而對我多了份關心,成七爺是想拿我這個西貝貨來讨好顧青山以求疏解他們之間的舊怨,而陳昊又為了什麽?他真的是我親哥哥麽?那個小晨和他有什麽關系?
他們的世界太複雜,我沒法理解,也不想再攙和進去。
即便沒有了明子哥,我也會好好活下去,我能養活自己。我想,是該回去看看婆婆問清我的身世的時候了。如果婆婆還願意要我,我或許會就此留在小鎮上,終老。
姍姍來遲的太陽終于露出了笑臉,我轉頭看向身邊仍然專注的男人。
富家大少,社會精英,相貌英俊,舉止優雅,溫柔深情,多麽完美的大衆情人,好大一只鑽石王老五……可如果有可能,我多麽希望陪着我看日出的是明子哥,而不是身邊這個大奔男。
我當然知道這永遠都不可能了。
我的愛情,已經在昨夜死去。
他察覺到我的注視,側過身看我。
我回以淑女式的微笑:“顧少,謝謝你今天陪我看日出。”
“我不介意以後每一天都陪你看日出。”他眉梢微挑,半真半假的話裏帶着調笑。
我聳聳肩站起身:“可我介意!”
我說着跳下岩石,脫下小外套,踢了高跟鞋,一個猛子紮進了水裏,沁涼的江水迅速灌入衣服,包裹住肌膚,我打了個哆嗦,沒想到夏天的水也這麽涼。
放心,我不是尋死,老子我只是以此來哀悼我曾經萌動的青春、失去的寶貴愛情。
過了今天,老子又是響當當一條好漢!
我這個猛子紮得深而長,直到肺部幾乎沒有了氧氣憋悶得發暈才慢慢蹬着水向上浮。很久沒能做這麽舒爽的事情了,我心中的憋屈和痛苦都一掃而空,極為快意。
可別人卻不這麽認為,我剛剛自水面上露出腦袋,就被人一把揪住了頭發,死命往上拽。
我猝不及防連嗆了好幾口水,腦部缺氧眼前一陣陣發黑,手腳亂刨,好容易才保持住自己的平衡,吸到了點空氣,慢慢配合着這人艱難地游向岸邊。
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我有氣無力地躺在粗糙的砂礫上,眩暈還沒完全散去,顧青山濕漉漉的腦袋已經在眼前晃動,俊朗的臉上透着說不出的得意。
“這次可是我救了你,我們兩抵了!”
我怔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
靠,這烏龜王八蛋顧青山!
我半撐起身體,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剩餘的力氣大吼了出來:“顧青山,老子是下河游泳的!你打擾了老子的興致,你拿什麽賠!”
憤怒的咆哮在空蕩蕩的江岸邊回響,顧大少爺大概很少聽到我這樣的女孩子罵粗話,頓時板起了臉,看了我半天才稍稍露出一絲苦笑道:“左右都是你有理。唐歡,你有什麽困難盡管告訴我,我都會幫你。”
他話裏的意思是明顯不信我不是自殺,可我也用不着他相信。
“你能幫我什麽?”我冷笑,“就是因為你有錢麽?你能幫我得到愛情麽?行了,看在你陪我看了日出又真心跳河救我的份上,那五十萬就算你都還清了,我們以後再也沒有關系了!”
我爬起來一點點擰着身上衣服上的水,不再理他。
顧青山全身濕透,卻只站在一邊靜靜看着我,稍後,他說:“唐歡,我們做個交易吧。那五十萬我照舊給你。然後,做我助理吧,私人助理,薪水很高,你有了錢,自然就有愛情了。”
身上的水好像怎麽擰都擰不幹,我只好放棄,從地上撿起小外套,斜着眼看他:“顧大少爺,請問愛情這東西,您有麽?”
他瞠目看我片刻,終于嘆了口氣坐回到岩石上,半眯着眼看向清晨沉靜的江水。在我決定要離開的時候,忽然輕聲說:“我不知道,我很喜歡她……那年我過生日,她為了我做了女體盛,她說要把自己整個兒的都送給我……我以為她很愛我,我們都已經在籌劃婚禮了……可沒想到,這些,都是假的……”
他說的話斷斷續續,颠三倒四,連眼神都開始混亂起來。
這神情我很熟悉,難道他這是又要犯病?
我有些驚懼,慢慢向後退,見他沒有反應就突然轉身飛快地跑開。等爬上了江堤,向後瞅了瞅,那道身影仍然坐在岸邊,一動沒動。
他不會……再去跳江吧……
這天,我沒有再回昊子哥的家,而是去了我自己的狗窩,那間潮濕的地下室。
一打開門,就是撲鼻而來的濃重的黴濕味。我索性大敞着門大掃除,順便将在床底下安家的老鼠一家老小請了出去。
我又一次在清晨打電話把老大從睡夢中叫醒向他請假。在他例行公事般的一通大罵之後,我說,老大,我累了,要旅行結婚去,或許就不回來了。
老大說:“滾吧!”
然後,他清醒了,扯着嗓子大叫:“你說什麽?結婚?和誰?”
我笑着挂斷了電話。
對于老大,我已經盡心了。
S城的一切,就像是一個五彩斑斓的夢,現在,夢醒了,我要離開了。
換上自己的T恤牛仔,我把陳昊給我的所有東西都留在了地下室裏,我知道他會來。
“昊子哥,謝謝你照顧我。我想回家去了。”
留下這張紙條,摸出藏在牆縫裏的小鐵盒,這是我在S市生活的全部。最上面是明子哥和我的合影,那天從馬臉他們那裏拿回來我就收進盒子裏了。我看了又看,最後還是放進了随身的錢包裏。
火車上的旅程漫長而又期待。太陽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終于到了偏僻的小鎮。
近鄉情怯,我捂着咚咚跳動的心髒,在清晨鳥雀的輕鳴聲中一步步朝生活了十幾年的家走去。我甚至能想象到婆婆揮舞着擀面杖追打我的情景,這次,我一定不會跑,我會心甘情願跪在她面前,聽憑她的責罰。我會誠心誠意說一聲,婆婆,阿歡錯了,請您原諒我。
我加快步伐轉過街角,然而……眼前卻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場景!
老房子不見了,一堆廢墟上,到處是冒着黑煙的瓦礫。
“婆婆……”我低叫。
這是怎麽回事?
鄰居阿伯走過,認出我,過來唉聲嘆氣,說,阿歡你回來了,可憐的,不知道怎麽了,昨晚一場大火,都燒了個幹淨,大夥兒都來潑水救火,也沒救下來。救火車剛走,說是房子老了,電線老化……唉,這樣一個好人……阿歡你先去我家歇着……我讓我婆娘來陪你……
他念叨着,唉聲嘆氣走了。
天地仿佛在這一瞬間崩塌了,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猛撲過去,瘋狂地扒着瓦礫。
有人過來拉我,我踢打掙紮,再次拼命沖進去。
手被燙得通紅,掉了皮,疼得鑽心,我毫不在意。
婆婆,阿歡回來了,婆婆,你別這樣,別扔下我!
最後,我被幾名壯漢死死拉住,他們告訴我說警察來檢查過了,屍體已經送去了火葬場。我泣不成聲。
我最終見到的,是婆婆的骨灰。
警察說,人燒得不成樣子,聽說也沒有親人了,就先火化了。
婆婆的葬禮都是鄰居們幫着操辦的,他們把婆婆葬在明子哥媽媽的墓旁。鄰居阿婆說,讓她們做個伴吧。
給婆婆送葬的人們陸續散去,我坐在兩座墓地中間,心如死灰。
我知道這是老天對我的懲罰。
我拼命追求不屬于我的東西,害得身邊的親人都替我遭殃。
上天真是殘忍……
傍晚時,鄰居阿伯帶了人找來,說,阿歡,有人要見你。
我回頭。
是陳昊,風塵仆仆,滿臉倦色。
他慢慢走過來,把手伸給我,說:“阿歡,哥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