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幾天之後,我又回到了S城。
果然像明子哥說的,我們都抗不過命運的安排。
人只有失去之後才知道曾經擁有的可貴。陳昊已經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從今往後,我會加倍珍惜自己身邊的一切。
陳昊答應我以後讓我自食其力,我也答應他不再跟着老大做扒手。
我仍然住在陳昊家裏,S城的房子貴得天價一樣,我現在還租不起,更買不起。原來住的那間地下室,我沒有退租,那小小的空間裏滿滿都是我半年來的酸甜苦辣艱辛委屈,我想留給我自己。最後,我還把和明子哥的合影留在了那裏,因為……他曾經……是我的全部生命……
有時候,經歷過的人和事也是值得珍惜的一部分。
陳昊很快幫我補齊了所有身份證件,包括一份高中畢業證,我沒有問他怎麽弄來的,以他的能力,大約哪天變出個B大的畢業證我也不會吃驚。
開始陳昊讓我去他公司做事,薪水高,工作又輕松,可我不願意攀這種裙帶關系,我要靠自己的努力獲得報酬。
我開始找工作,卻總找不到合适的。差的陳昊不讓我去,好的人家又不要我,就這麽高不成低不就,一晃就過去了半個多月。
這中間我偷偷去B大看過明子哥幾次,不要說我放不下,我只是……只是舍不得……
B大新生白天軍訓,晚上上課,很是辛苦,明子哥眼見着黑了,也瘦了。有一次我竟然看到在酒店見過的那個女孩子,她來找明子哥,在他宿舍裏呆了很久。後來明子哥送她出門時,我又看到了他溫柔真摯的笑容。
我悄悄打聽,才約略知道這女孩子是比明子哥高兩屆的學姐,B大學生會的什麽副主席,家境富裕。聽說她很看中明子哥的才能,正積極推舉他進入學生會。
我聽了更是自慚形穢,從那天起就沒再去B大。
我知道他們都是高等學府的天之驕子,而我,卻是個游走在街頭巷尾連高中都沒畢業的小太妹。我原本也配不上明子哥,我們走的不是同一條路。
讓我唯一欣慰的是,這個世界并不大,我和明子哥還能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氣。
當陳昊又一次拒絕了我去一間圖文社做學徒的要求時,我終于明白,這樣下去我永遠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于是,我決定不管他願不願意,都要先找份能養活自己的活幹幹。
這天面試失敗無精打采剛出一間公司大門,我就遇到了一個自稱星探的矮胖男人,他盛情邀請我參加一部什麽科幻影片的試鏡,說我非常适合其中一個女戰士的角色,對我贊不絕口。
我這會兒正心情不爽,對他不理不睬,他竟然一直跟着我上了公交車。
我一言不發,實在對這人的絮叨不厭其煩,坐了幾站路,突然看到了站臺上的馬臉和肥标,我大喜,飛快地跳下了車。
肥标先看到我,生意也顧不得做了,忙笑嘻嘻跑過來。
“阿歡小姐!好久不見了!”他握住我的手連連搖晃,被趕過來的馬臉一巴掌拍開,湊到我跟前深深鞠躬:“歡小姐好!”
我指了指忙亂地扒拉着關閉了一半的車門擠下來的星探,大聲說:“他非禮我!”
馬臉和肥标頓時怒了,沖上去不由分說就是一頓拳腳,矮胖男人臉上瞬間流下的鼻血讓我都不忍心看下去。神奇的是,在馬臉和肥标的圍攻下,那星探居然仍是努力掙紮過來把名片塞進了我的衣袋,再次邀請我去試鏡,随後連滾帶爬地跑掉了。
我向來尊重努力敬業的人,這樣倒是讓我不怎麽好意思将已經捏在手裏的名片扔進垃圾桶了。
肥标湊過來一看,啊了一聲,驚呼道:“《未來時空戰士》導演助理!這是星辰影業的新片,正選角呢!難道這小子真的是星探!”
“就你媽的知道!沒見那小子欺負咱們歡小姐麽!”馬臉一巴掌拍上他的腦袋。肥标張着嘴巴看看我,沒敢再說什麽。
什麽新片舊片的,我沒興趣。随手将名片塞進衣袋裏,百無聊賴之下,我有些手癢:“馬臉,我跟你們一天。”
我這意思就是跟他們做一天生意,我答應過陳昊再也不跟老大做扒手,這跟着興義堂自己人過過瘾總不算什麽吧。
沒想到馬臉和肥标一聽都變了臉,連連擺手說不敢,拒絕得極為徹底。
我怒了,一拳把肥标砸了個跟頭:“老子今天還就是跟定你們了!”
于是,在我的逼迫下,這倆小子苦着臉戰戰兢兢做起了生意,肥标好幾次差點失手,關鍵時刻還是被我給解了圍。
天黑下來,我決定收工請他倆一起去喝酒,好巧不巧這時候恰恰讓我瞧見了明子哥的那位學姐,她從一輛豪華轎車裏下來,背着一只亮皮的小坤包,車開走後,就一個人站在站臺上,左顧右盼,似乎是在等人。
此時不報仇還等待何時?
對待階級敵人,我從來不會手軟。
可讓我萬沒想到的是,當我和肥标最後一次合作動手時,竟然露陷了!
我順着這只緊抓住肥标手腕的手向上看去,正望入了一雙無比熟悉的震驚眸子。
明子哥!
我吓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就要轉身逃跑。可馬臉一聲大吼把我魂飛天外的意識給震了回來。
“放手!幹嘛呢幹嘛呢?兄弟們開個玩笑。”
他過去就去掰明子哥的手腕,被那位學姐一巴掌拍開,“去派出所!”她板着臉,聲音冷厲,一點都不像我見過的溫柔樣子。
我一看馬臉神色不對,忙按住他去兜裏摸彈簧刀的手,對明子哥說:“一點小事,算了。”
明子哥神情有些僵硬,他把視線從我身上收回去,看看馬臉,又看看肥标,然後從肥标手裏抽出漂亮的女士錢包遞給身旁的女孩子,這才慢慢把手松開,說:“還有。”
肥标拍拍上下口袋:“沒了。”
馬臉把肥标拉開一些,朝明子哥一擡下巴:“哥們,不要給臉不要臉,滾開!”
明子哥低聲問了他那位學姐兩句,看向我,平靜道:“那是我勤工儉學兩個月的工資,這學期的學費。”
我瞪着他,眼睛有些酸,張開嘴,話卻是對肥标說的:“還給他!”
肥标傻傻看看我,從褲腰後頭摸出一只厚厚的信封遞過去。
學姐一把搶過去塞進小包,冷冰冰吐出一句:“垃圾!”
明子哥臉色變了,他看我一眼,轉身拉起她的手說:“走吧,吃飯要遲了。”
那位學姐看看他,又看看我,終于沒再說什麽,順從地跟着走了。
這晚月光柔媚,當我蹲在橋墩底下跟着馬臉肥标他們喝酒分錢的時候,心裏滿是自暴自棄的痛快。
到底是大幫派的地盤,一天下來收入豐厚。我腦子裏一直琢磨着自己是不是還是挺适合幹這一行的,直到馬臉和肥标都見鬼似的哆嗦着站起來,錢也灑了一地,我這才一扭頭,看到了橋墩外陳昊陰沉的鍋底一樣的臉。
我們三人被帶回興義堂直接丢進了刑堂,馬臉和肥标被綁在刑架上各打了五十藤條,血肉橫飛,打完了之後連哭爹喊娘的力氣都沒了,還要被關禁閉室裏餓上三天。
凄厲的慘嚎聲響徹刑堂,作為旁觀者的我完全不明所以,抖着嘴唇剛替他們求饒,就被刑堂行刑者狠戾的眼神吓着,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好不容易熬到半夜,我終于被陳昊領了出去。
直到回到家裏,我仍然沒有從驚吓裏回過神,整個人都癱在沙發裏哆嗦。
長這麽大,我今天第一次見到黑幫刑堂的懲罰,血腥狠辣,讓人永生難忘。馬臉和肥标他們都不知道還有沒有命出來,是我連累了他們。
陳昊板着臉幫我脫了外衣,抱着我去浴室,将幹淨的睡衣放在了置物架上就要出去。我拉着他衣服不放手。陳昊掙了兩次沒掙開,終于嘆了口氣,彎下腰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頂:“乖,先洗個澡。”
我将臉埋進他懷裏,在他溫暖的胸膛裏緩緩呼吸,慢慢止住了顫抖,“昊子哥……”發出的聲音粗嘎沙啞模糊不清,我清了清嗓子,終于說出話來,“昊子哥,我做錯了麽?”
“沒有,是馬臉和肥标錯了,他們不該縱容你再去做下三濫的生意。”
陳昊的聲音四平八穩,溫和關切,沒有一點不高興的意思。
我沒有再說話。
我其實并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跟陳昊認了親就不能再做一回原來的生意,當年我是個小太妹的時候他還願意陪我去大排檔喝酒呢,可我已經不敢再問下去。
第二天,阿榮重新來做了我的跟班。
我問了他這些日子的去向才知道,上次因為他把我弄丢了,受到了幫規的懲罰,多半個月沒能起床。
我心裏很過意不去。
我開始像前些日子一樣循規蹈矩,也開始怕陳昊,從心裏怕,雖然他是我的哥哥。
我翻出了那張皺巴巴的名片,原來那位星探還是個導演助理。做大明星總是正道了吧,我按着上面的號碼給他打了電話,他叫我第二天就去試鏡。
大概是我從小學的功夫起了作用,阿榮說幾個試鏡的人裏面就數我的動作最到位,表演最精彩。我也能看出來幾個考官都對我很滿意,商量着說回頭拿給導演組看回放就差不多了。
随後矮胖星探把我單獨叫到旁邊一間屋裏,神秘兮兮遞給我一張卡片,說是還有一次面試什麽的。
我沒大聽清他說什麽,只顧盯着手裏捏着的這張房卡瞧,那上面華麗麗的“嘉利酒店”幾個大字,讓我滿腦子只想罵人,靠,又是這家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