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這天晚上,我終于跟着顧青山回了家。

那棟黑黢黢的別墅在我眼裏居然有了莫名的親切感。

阿威将阿榮安頓在樓下的客房,我也趁機提出搬到樓下去。因為有阿榮住在隔壁,我能安心不少。顧青山對我的堅持沒有任何異議,他說都随我的意。

這位大少爺忽然變得這麽好說話,讓我覺着很奇怪。

這一晚我睡得很安心,後來居然還夢見了顧青山一大早起來做早餐、狗腿地站在我身旁服侍我吃喝的情景,就在我頤使氣指讓他給我端盤子端碗的時候,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唐歡,起床!”

我茫然睜開眼,門外淡漠的聲音讓我很難從尚未完全抽離的美夢中清醒過來。

他姥姥的,居然敢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

我跳起來過去用力拉開房門,面前男人深鎖的眉頭和一臉不耐的神情讓我嘎嘣一下将到了嘴邊的斥責又吞回了肚中。

“顧……顧少……做什麽?”我結結巴巴問得毫無底氣。

“起來晨跑!”

啊?晨跑?

我打量着眼前一身帥氣運動裝的男人,又瞥了眼隔壁阿榮房間半開的房門,剛要開口拒絕,顧大少爺先板着臉道:“這是私人助理的職責。怎麽,這點事也不能做麽?”

他目光中隐約的嘲意挑起了我戰鬥的勇氣,我回去草草洗了把臉,随便找了身輕便些的衣服套上,就出了門。

已經入了秋,淩晨的風多少有些涼意。我抖擻精神跟在顧青山身旁,沿着別墅區的圍牆跑了出去。

別以為女孩子就天生嬌生慣養,老子也是從小練過功夫的!

顧青山跑步速度并不很快,我開始還輕松地和他并排跑着,可沒多久竟然就累了。大概是這大半年的沒好好鍛煉的緣故吧,我偷偷替自己找理由。

好容易繞着偌大的別墅區跑了一圈,顧青山竟過門不入,繼續向前跑去。我已經不大能跟得上他的腳步,呼吸開始粗重起來。

我忍着。

終于又到了大門前,眼睜睜看着顧大少爺步履不亂,再次熟視無睹地跑了過去。在這一瞬間,我一直憋着的那口氣終于散了……咚咚跳着的心髒幾乎要炸開,我漸漸落在顧青山身後,像只狗狗一樣吐着舌頭直喘氣,勉強又跑了半圈,幾乎擡不動腳步。

這時候天剛蒙蒙亮,街上的車并不多,偶爾經過的車燈在朦胧的薄霧中無聲地滑過,一次次照出前面男人輕健的身軀。

“喂!”我叫了一聲,可顧大少爺壓根就沒聽進耳朵裏,更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我實在堅持不住,慢慢停了下來,彎下腰,雙手撐着膝蓋,擡頭看向那道漸漸遠去的身影,憤懑之餘,這才意識到,這些日子來,在陳昊的寵溺呵護下,我養尊處優,就像溫室裏的花朵,再經不起風霜。

腦中不期然間浮現出在小鎮上跟着婆婆晨起練功的情景,婆婆教導我極為嚴厲,無論冬夏,都從不間斷,可自從來了S城,我竟是将從前的一切都丢了個幹淨。這樣想着,不覺心裏一酸,感到自己實在對不起婆婆。

我将頭埋入胸口深深忏悔,耳畔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男人聲音,輕佻可憎,“啧啧!真巧,阿歡小姐,又見面了,我們還真是有緣啊!”

我深吸口氣,慢慢直起身,上下打量近在咫尺的林西銘:“林少是該活動活動了,瞧您這一身肥膘……”

其實林西銘并不算很胖,只不過他今天穿着一身寬松的運動衣,将微微發福的身材暴露無遺。他這會兒額頭上都是汗,脖子上搭着條毛巾,看樣子也是出來晨練的。這人臉皮倒是真厚,對我的冷嘲熱諷全然不以為意,竟還繞着我身旁跑起來。

可我壓根就不想理他,自顧調整氣息慢慢活動腿腳。

這位林少忽然嘆了口氣,仿佛自言自語:“阿歡,今兒這情景真是跟當年一模一樣。那時,我才剛搬過來,也是在這裏遇到被顧青山扔下的小晨。她說,林少,我累了,你能扶我一下麽?美人相邀,自然不能拒絕。”

他說着貼近身,作勢來扶我的手臂,我忙閃身避開。

林西銘微微一怔:“阿歡,要說玲珑剔透,小晨可比你強太多了。不如我們來重溫當年的一幕。歡小姐,我可以有幸請你喝杯早茶麽?”這人說着話,流氓神态畢露。

“不可以!沒興趣!”我不客氣地拒絕。

林西銘悠悠一嘆:“阿歡,你知道小晨那時怎麽說?她說,林少,你溫柔體貼,可遠勝過顧青山。瞧,這句話,我記了很多年……”

他的話不像是玩笑,這人還是第一次這麽正兒八經地和我說話。不知道怎麽,我聽着就像是陡然間發現了旁人深藏多年的秘密,很有些毛骨悚然,難道……小晨當年真是和他有些什麽?

我忍不住後退兩步離他遠些,回頭看了看遠處幾乎已不見蹤影的顧青山,一咬牙,轉身朝前跑去。

過了一會兒,身後的腳步聲又漸漸跟上來,到了身側。

我以為又是林西銘這流氓,猛然停下腳步,怒道:“你他媽有完沒完!林西銘,我根本不認識你!”

一句話剛吼完,憤怒的目光對上阿榮錯愕的視線,我愣了愣,失笑道:“對不起,阿榮,認錯人。”

阿榮撓撓頭,說:“歡小姐你沒事吧?我剛才看林少沒什麽出格的舉動,就沒過來。”

“沒事。”我擺擺手,無精打采,“有點累,不過還能堅持。”

剩下的半圈,我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跌跌絆絆跑到了別墅區的大門前,差點撞到了正叉着腰等在大門口的顧青山身上。

“真沒用!”他雖然一臉鄙夷,仍是伸手扶住了我。

我喘息着,忽然想到剛才林西銘說的話,心裏暗罵自己,呸呸!那個爛人說的你也能信!

這次實在是累得狠了,我自覺地半倚在他身上往回走,快到家門口,我識趣地問他要不要買早點,他這次竟然沒難為我,直接說不用。

難道他會像陳昊一樣親自動手做給我吃?我心裏暗喜,屁颠屁颠跟着他進了屋,可廚房裏忙碌的矮胖女人的身影打破了我的癡心妄想。

“這是徐姨,家裏的工人。”顧青山給我介紹。

“徐……徐姨。”看,這天下大概只有我這個白癡在做夢。

“顧少客氣了!您就是阿歡小姐?果然好漂亮!”徐姨瞪大了眼瞧我,又朝着我鞠躬,“以後請多多關照!”

“可以開飯了。”顧青山坐到了餐桌旁,開始看今早的報紙。

徐姨答應着進了廚房。

我忍不住借着幫忙端飯跟進去,悄聲問徐姨是不是今天剛來做工。她笑着說,她這幾年一直在這裏做事的,只不過前兩天老家有事請了幾天假。

我知道自己又被顧青山涮了,心裏卻并不怎麽生氣。他姥姥的,我這是受虐體質麽?

這一天,顧青山沒有讓我跟他去公司,因為陳昊讓阿榮把我留在他家裏的東西都搬來了顧青山這裏,光是衣服就堆了好幾箱子,還另添了不少日用品。

“又不是送嫁妝,這麽顯擺……”我嘟哝着,卻不敢不要,悶不吭聲自己都拾掇起來。要不是徐姨幫我把不常用的東西都搬去了儲藏室,我那間不大的客房都擠得沒地方站人了。

其實我也知道陳昊的意思,他是告訴顧青山,他的妹妹不能受屈,可人家顧少對我不是挺好來着?

一天的郁悶在傍晚時接到顧青山的電話之後,煙消雲散了。

他說要請我吃飯,給我這個新員工接風洗塵。我很樂意他把我當成他的下屬看待。

顧青山沒有讓阿威跟着,而是親自開車來接我前往。看到酒店的門臉,本想大快朵頤的我不由唉聲嘆氣。

嘉利酒店,就是我唐歡的克星!

早早等在門口的酒店經理親自将我們帶進了顧大少的專用包間,說等顧少用完餐,請允許他介紹酒店新任的副經理來跟顧少見個面。顧青山答應了。

我并不在意什麽副經理,一路小心地四下瞄着,沒見到明子哥,沒見到林小眉,更沒見到讨人嫌的林西銘,心情很快放松下來。

老舊的酒店多數都是懷舊風格,嘉利酒店也不例外,豪華之中自然流露出中世紀的古樸典雅。如同顧青山……我為自己忽然生出的念頭而感到訝異,随即惡作劇般想,都是老古板!果然臭味相投!

顧青山大概見我興致不高,将菜單推給我,大方地說今晚吃什麽都聽我的。

其實我對這家酒店頗多怨怼,再好的飯菜也會味同嚼蠟。于是,索性惡作劇一般一連點了幾種蚱蜢、蚯蚓、蝮蛇之類的古怪菜色,直到顧大少爺的臉都綠了,我才扔下菜單拍了拍手掌說:“可以了!”

顧青山伸手按住菜單,吩咐一臉驚愕的服務生:“這位小姐是開玩笑的,去讓廚房照我平常的套餐來兩份。”

服務生如釋重負,答應着離開,顧青山板着臉看我:“怎麽,哪裏又皮癢了?”

我無精打采倒向椅背,喃喃道:“我的命好苦……”

顧青山坐到我身旁,輕輕揉了揉我的腦袋:“你放心,有顧少在,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只有撐死的,沒有餓死的。”

這人平時極少說笑,我聽了頓時一陣惡寒,白他一眼,不敢再裝瘋賣傻。

其實我早就發現,只要自己不刻意去扮淑女,顧青山反而會對我更加親近些,這位大少爺的喜好倒真是稀奇啊!

可這也讓我在他面前越來越放肆,經常忘乎所以,做出些超越他容忍底線的行徑。

顧青山的口味不錯,一道涼拌銀牙上來先勾起了我的食欲,然後是兩只蝦和一碗清清淡淡的面,再然後,沒了……竟然沒了!

我眼巴巴看着他,顧青山很是善解人意,問:“還想吃什麽?蚯蚓還是蛇?可以讓廚房立刻做。”

我這才察覺自己又被這位大少爺捉弄了,氣得牙癢癢,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

本着大人不計小人過的原則,我三兩口吃光了銀牙和蝦,開始專心對付面前這碗看起來素淡味道卻絕佳的面來。

顧青山慢條斯理吃了兩口面就放下了,開始動手剝蝦,剝了一只放在盤子邊上,又去剝另一只。

我吃着自己的看着別人的,眼睛一直盯着顧青山剝着的兩只大蝦,心裏暗暗嘀咕,這飯店真吝啬,蝦子居然一只兩只上,我們風林街煮蝦可都是論盆的。

就在我眼睛都要看直了的時候,兩只蝦突然跳到了我面前的碟子裏,再澆上料,極為誘人。

顧大少随後扔過來的一句話更誘人:“吃吧,胖妞!”

這點小小的打擊還影響不了我,到嘴的美食自然沒有放棄的道理,我老實不客氣地端過來吃了。

顧大少拿起濕巾,低垂着眼慢慢擦拭着手指,漫不經心道:“聽說這間酒店新任的副經理是B大的學生,叫秦家明的。”

我猛然擡頭,大瞪着兩眼望着他,頓時覺着剛進肚裏的不是蝦,而是一把火,要把我燒成灰燼的火……

顧青山撩起眼皮看看我,說:“如果不敢見,我就讓他不用來了。”

這是寒碜人還是看不起人呢?

我聳聳肩,故作輕松道:“顧少随意,我沒意見。”老子多大的人了,還會為了個初戀期期艾艾!

可當一身酒店高管服飾的明子哥進入包間的時候,他英俊挺拔的身姿仍是讓我怦然心動,頓時在心裏把顧青山比了下去。

我癡愣愣看着他在酒店經理的介紹下跟顧大少爺握了手,微微躬身,說着些得體的應對話。明子哥談吐溫雅,精明幹練,比在小鎮上時更加出色。我開始嫉妒那位林家二小姐……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看我一眼,我卻是暗暗祈禱,恨不得他一直當我是隐形人。

可顧青山唯恐天下不亂,瞥我一眼,淡淡道:“小秦啊,這裏有你一位故交,是不是分別時間長了,不認識了?”

明子哥這才看向我,竟是神色不變,含笑道:“唐歡唐小姐,怎麽會不認識。歡迎唐小姐以後常來光顧,敝店不勝榮幸。”

唐小姐?!

我咬牙,他媽的秦家明,算你行!

人家端得住,我也不能失态,微微一笑:“秦先生客氣了,顧少是這裏的常客,我這做助理的又怎麽敢不光顧呢。”

當包間裏只剩下我和顧青山兩人時,這位大少爺湊到我跟前,目不轉睛盯着我,問:“心裏不好受?”

我嘿地一聲冷笑:“顧少,您操心的事情未免太多了。”

顧青山撤回身,撣了撣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站起來朝外走,悠然道:“看到你不開心,少爺我似乎心情好了不少。”

我知道他是說笑,還是朝着他的背影虛虛踢了一腳,發洩一下心中的抑郁。

到了車前,我先上了副駕座位,顧青山跟過來,拉開我身側的車門,“去開車!”

“不會。”我搖頭。

“我教你。這是身為私人助理的職責。”他堅持。

就知道拿私人助理的身份壓人!

我下了車,憤然進了駕駛室,直接發動了車子。

沒錯,其實我會開車,陳昊那會兒讓人教過我的,早就弄了個證,不過沒大上過路,更沒開過大奔這樣的豪車。

到底是好車,不一會兒我就開順了手,那舒适度,那動力,都蓋了!我開着車子在中心大道上跑了一圈,沒過瘾,也不管顧大少爺想去哪兒,直接拐彎上了江邊的大道。

顧青山問:“怎麽,不認識回家的路了?”

我腳踩油門跑得正歡,将一輛輛大小車輛甩在了後面:“顧少不是說要教我開車麽?”

顧青山居然沒再說什麽,默默拉出安全帶系上。

得到默許,我更加來了精神,左沖右突,盡情飙車,将乾坤大挪移施展得淋漓盡致!好在是晚上,并沒有多少車輛,至于顧大少的車被電子眼拍到多少次違規、被開多少張罰單,就和我沒關系了。

等過足了瘾回到小別墅,下車時,我無意中發現顧青山面無表情的臉有些僵硬,鬓角也似乎有一滴瑩亮的汗液。

嘿……不會是被我吓的吧……

經過這一通折騰,剛才被明子哥帶來的打擊早被我丢到了爪哇國去。

我感激顧青山對我的容忍和放縱,我知道他多半是看在我這張臉長得像小晨的份上,可我明白,無論陳昊怎麽努力怎麽期待,無論顧青山怎麽裝作不在意,我永遠都不會變成小晨,我只是唐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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