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直到林西銘的手指撚上了我的眼角,我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流淚了。
他有些粗糙的指尖滑過我的臉頰勾起下巴,另一只手夾着煙按到嘴上抽了一口,朝我噴了一個煙圈,說:“阿歡,你手腕不如小晨,美貌不如安妮,是什麽讓顧青山對你感興趣的,就憑這張臉麽?少爺我還真沒想明白。”
我心裏又酸又疼,也不想理他,別開臉深吸了兩口氣,就想轉身離開。不料他突然按住我肩膀就湊過來吻我,嘴唇相觸,我駭然瞪大了眼,一時竟沒想起來伸手推開他。
下一瞬,林西銘的臉迅速遠離,在兩米之外停下。我定了定神,才發現他是被阿榮拉開的。
“對不起,林少。”阿榮不卑不亢地躬了躬身,就過來扶住我,低聲道,“歡小姐,需要休息一下麽?阿威給了我顧少的客房鑰匙。”
我知道自己這會兒确實難以支撐,便點點頭,被他半扶半抱着朝電梯走。身後林西銘冷哼了一聲,倒沒再留難我。
電梯上行幾層後,門打開,不是我們要去的樓層,可外面卻沒有人。我朝外瞥了一眼,見電梯間拐角處似乎有兩道人影,忙阻止了阿榮關閉電梯門,伸手按着開門鍵,不耐煩地朝外面探出頭,打算叫人過來,還沒等出聲,驟然看清了那兩人的臉,頭腦不禁轟然乍響!
我看到林小眉踮着腳尖,仰着頭輕輕吻着靠在牆上的明子哥。
推開她!推開她!
我心裏下意識地念着。
可明子哥卻一動不動,眼睛微微閉着,任憑林小眉親吻他,良久,手慢慢張開,竟然抱住了她。
我一步一步退回電梯裏,松開手,任電梯門緩緩關閉。
木然看着指示燈的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去,我感覺到周圍仿佛死了一般沉寂。直到阿榮叫我,才知道已經進了房間。
我一眼瞥見吧臺上有酒,就推開阿榮過去拿了一瓶不知道什麽的酒打開,整瓶灌進了肚子裏。酒大概很烈,火辣辣的從嗓子眼直燒到了胃裏,但是讓我心裏舒服了很多。
我伸手又要去拿酒,被阿榮按住,“歡小姐,你今晚已經喝多了,會傷身的。”
“不會……”我嘿嘿笑着,扒拉開他的手,抓過來一瓶開了,又一口氣灌了大半。
“歡小姐,真的不能再喝了!”
阿榮也不敢真的過來搶,只頓足勸着,虛虛實實幾張惶急的面孔同時在我眼前晃動。我伸出兩指朝他比了比,也不知道哪個是真正的他,便笑嘻嘻說:“阿榮,你有沒有過靈魂和身體徹底分開的感覺,身體很痛,靈魂卻很嗨?”
他好像被我吓着了,說了聲去叫顧少,就急匆匆離開了。
第二瓶酒喝完,我還想再去找酒,可漸漸感覺到全身冷得厲害,只好蹒跚着爬上了床,拉開被子緊緊包裹住自己的身體,卻仍是感覺到渾身發抖。
意識混沌中,好像有人叫我,搖動我的身體,我想睜開眼,卻沒有一點力氣,全身上下從裏到外都難受極了,好似天翻地覆,把自己壓在了九重山下,真是比死了還難受。我夢見自己大哭大叫,像個瘋子一樣撒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筋疲力竭地醒來,卻仿佛經過了馬拉松長跑一般,全身沒剩一點力氣。
“醒了?”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我眼前,眉頭鎖着。
“你是……顧青山?”我頭腦還沒清醒,太陽穴鑽心地疼,像是有小鬼在拿鋸子鋸我的頭。
“是我。好,還認識人。”他一拍我的肩頭,“起來擦幹頭發再睡。”
他向後退開,我轉頭看他,臉騰地就熱了。這人竟然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間裹着一條浴巾,頭發上還滴着水,手裏另拿着一條浴巾,比劃着要給我。
總不會是和我一起洗的澡吧?!我和他……怎麽還睡在一張床上!
我驚悚地掀開自己被子一看,見身上雖然換成了睡衣,好歹還是有遮蔽物的,心裏松了松。
“顧青山,你怎麽會在這裏?我們……我們做了什麽?”我傻傻問。
他有些不耐煩道:“是阿榮叫我來的,說你喝了太多酒。剛才你吐了一床一地,還弄了我一身,又哭又鬧的。我讓酒店服務小姐幫你洗了澡,換了衣服、床單。”他說着搖搖頭,眉頭皺得更緊,“快起來吧,頭發沒幹濕氣重,對身體不好。”
我知道自己剛才的形象必定極為不雅,有些不好意思,手撐了撐床,頭暈沉沉的,沒能起來,只好開口求他:“我沒力氣,能扶我起來麽?”
顧青山嘆了口氣,過來輕輕扶起我靠在他肩上,又拿起浴巾溫柔地幫我擦拭着頭發,我心裏早軟成了一汪水。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說頭發不容易幹,要去拿吹風機。
“別走!”我鬼迷心竅撲上去抱住他的腰,把頭靠在他後背上,忍不住抽噎着哭起來。
他轉過身坐回床邊,輕輕抱住我:“沒走,只是去拿吹風機。”
“顧青山,我這裏疼,疼得厲害!”我拉着他的手按在胸口,很用力。從剛才看到林小眉吻明子哥就開始疼,一直疼,越來越疼。
他抽出手慢慢撫摸着我的脊背,柔聲說:“那小子配不上你。唐歡,你是個好女孩,以後會有好男人真心疼你愛你。”
我擡起頭看着他笑:“顧少,你會疼我愛我麽?”
他垂下眼看我,卻不說話。我松手推開他,仰躺到床上,放聲大笑,笑得肆無忌憚:“你看,顧少,連你都不會!”
“今天是小晨的忌日。”他忽然說。
我一愣,慢慢收了笑,對上他黑沉的眼瞳,歉然道:“對不起。”
顧青山默默注視着我,眼眸深邃,直到我受不住避開他視線的時候,忽然說:“做我女朋友吧。”
我轉頭笑:“剛才在顧先生面前不是已經認了?你放心,我會演好自己的角色。”
“我是說真的,做我真正的女朋友。”他的聲音有些沉。
感覺到他慢慢俯身靠近,我思緒呆滞,一顆心開始不規則地跳動起來。
“唐歡,我們試試。”他輕輕吻了吻我的唇,濃重的酒氣瞬間熏染了我的鼻腔。
原來,他也喝多了……
我半張着嘴,任由他一點點吻過我的眼鼻,掃蕩我的唇舌,侵占了我的口腔。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了。
很香很甜的吻,仿佛是久違的明子哥溫柔愛撫,我開始下意識地回應。
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離開身體的,男人的身體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覆上我的,他溫熱的雙手在我胸腹間點燃一簇簇火焰,随之而來的吻觸炙熱而深情。
莫名的快感仿佛從骨髓深處一點點滲出來,身體展現出最原始的欲求,我低低地□着,顫抖着,迎合着……
可驀然而來的鈍痛讓我混沌的意識恢複了一點清明。
“明子哥……”
惶惑中,我努力睜開眼,啞着嗓子喚了一聲,感覺到身上的男人頓了一下,緊接着狠狠吮住我的唇,懲罰似的将自己深深埋入我的身體。
我驚喘起來,想抗拒,想厮打,可殘存的意志卻很快在他霸道強勢的入侵下丢盔卸甲,潰不成軍。
從來沒有過這種歡愉到極致讓人忍不住哭泣的感受,我放縱着自己享受這種陌生的快樂,魂魄與幻境共舞,依稀聽到他嘶聲叫了聲:“小晨!”
那一聲呼喚像是平地而起的炸雷久久在我耳畔回響,一直到早晨醒來都沒有消散。
厚重的窗簾間隙隐約露出晨光的痕跡。
頭疼得幾乎要炸開,我稍稍移動了下自己的身體,酸痛麻軟,全身上下就沒有一處不難受的。
真是個混亂荒誕的一夜!
我欲哭無淚,已經後悔得要吐血了。
突然,窗簾刷的一聲拉開,陽光鋪天蓋地照進來,一瞬間幾乎讓我無所遁形。
我忙拉起被子牢牢蒙住了臉,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太過忸怩,便慢慢扯開被子,眯着眼好一會兒,才看清靜靜地站在窗前的顧青山。
銀灰色的西裝,挺拔的身姿,清晨的陽光從他身後投射過來,眉目反而看不太清楚。
“顧……青山……”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稱呼這個昨晚和自己在一張床上翻雨覆雨的男人。
“對不起,唐歡,昨晚是我的錯。沒想到你……你還是個……”他的語調平穩,最後一個詞卻猶豫着沒好出口。
是個什麽?還是個處女麽?
我雖然悔得腸子都青了,到這時也只能極力裝出毫不在乎的樣子,撩他一眼:“顧大少爺,這和您沒什麽關系。”
或許是我冷淡的語氣讓他不爽,顧青山不再說話,擡起手将指尖夾着的一根煙放到了嘴邊,淡淡的青煙在空氣中浮動,讓他背光的面容更加模糊起來。
他默默抽了幾口煙,終于開口道:“唐歡,我會負責的。今天你不用去公司了,就在這好好休息,等身體好些了讓阿榮送你回家。”
沒等我說話,他就轉身走出門去。
我愣了愣,猛然醒悟,坐起來對着關閉的房門大吼:“他媽的顧青山,老子是什麽人,還要你負責!”
不料,門竟應聲開了,我慌忙鑽回被子裏。
來人輕輕敲了兩下門才側身進來,卻是阿榮。他把一個大紙袋放在門口的櫃子上,低着眼睛不敢看我:“歡小姐,這是酒店剛洗熨好的衣服。您要吃點早點麽?顧少早就讓酒店準備好了。”
頭一陣一陣抽痛,昨晚的事實在太過丢人,我捂着臉無力地擺擺手:“阿榮,我想先休息一會兒。”
阿榮低聲應了,輕輕關上門出去,沒再打擾我。
我沮喪地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全身幾乎都沒有一點力氣。
沒想到我唐歡竟然也會遭遇一夜情!
或許人在脆弱的時候,最渴望得到感情的慰藉。我能夠原諒顧青山,卻不能原諒我自己。明子哥……更加不會原諒我了吧……
想到明子哥,心髒陡然針紮一般刺痛。我跳下床,從阿榮拿來的紙袋裏取出自己的衣服換好,悄悄出了門。
沒錯,我打算離開。
我知道自己不該逃避,也不需要逃避,可我這時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再面對顧青山,面對陳昊,面對……明子哥。
幸好這會兒阿榮沒有守在外面,我得以順利溜出了酒店。
順着筆直的街道慢慢向前走着,深秋和煦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包裹着我的身體,可我從頭到腳卻都感覺不到一點暖意。
此時此刻,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裏。整個S城,竟然沒有一個我可以信賴的人。
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個多小時,耳旁漸漸喧嚣起來,我茫然擡頭四顧,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來到了風林街。
我微微苦笑,原來,自己心裏最牽挂的人還是老大。
竹竿正靠在老大的房門外抽煙,臉色不大好看。小胖和幾個兄弟垂頭喪氣蹲在一邊。見到我,小胖先跳了起來。
“阿歡姐!”他跑過來,要抱我又不敢的樣子。這孩子眼見着長得快和我一般高了。我伸手抱了抱他,說:“小胖,老大怎麽樣了?”
小胖搖搖頭,看向竹竿。
竹竿扔了煙,慢騰騰過來,朝我一點頭:“你來了。”
我轉頭看了眼老大半掩的房門,小心問:“怎麽,老大受了傷?”
“都是皮外傷,不礙事。不過……阿歡,你來晚了一步,老大已經走了。”
“走了?”我吓了一跳,“去……去了哪裏?”
“外埠,老大有個兄弟在那裏,會照顧他的。”竹竿低下頭,接着說,“阿菲到底還是跟了李健。昨晚我們去接老大時,李健說,從此以後不許老大再在S城出現,否則,不會放過我們一班兄弟,見一次砍一次。老大為了兄弟們,答應他退出江湖,離開S城。大夥兒一早就都來給老大送行了。”
老大從此就要遠離家鄉,寄人籬下,我心裏又是難過又是憤慨。
“欺人太甚!為什麽不去找成七爺!”我一拳狠狠捶到身旁的樹上,指骨一陣劇痛,哎喲一聲,抱着拳頭跳着腳直抽氣。
竹竿哭笑不得,握住我的手輕輕揉了揉,苦笑道:“阿歡,你不懂,咱們道上混的都要個臉,這種泡馬子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去求成七爺撐腰,未免太讓人恥笑。你放心,老大……将來總會有再見面的一天。”
這會兒我心裏略微好受了點,想到自己也是雨打浮萍一般沒有個真正能落腳的地方,心情頓時更加沮喪。和兄弟們告辭離開,走出熙熙攘攘的風林街,我一眼就看到停在大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是成七爺的車。
剛猶豫着要不要避開,手機鈴響,是成七爺的。我接通電話,成七爺略帶着笑意的聲音問:“阿歡今兒有空沒?陪七哥聊聊天喝杯茶?”
我注視着那輛轎車,飛快地猜測着成七爺是不是在車裏。
這時車門開了,阿賓從副駕位置下來,筆直地朝我走過來。我知道自己就是想躲也躲不開了,只好道:“我沒事,七哥不嫌我煩,就去叨擾了。”挂上電話,緊走兩步,迎了過去。
“賓哥。”
“歡小姐,七爺讓我來接你,在這裏等你一會兒了,請上車吧。”
原來成七爺沒來,我心裏暗暗後悔,可這時他已經帶着我到了車前,親手打開車門,我只好坐進去,陪笑道:“賓哥只要打個電話,阿歡就會到了,哪裏敢讓您親自來接。”
阿賓微笑道:“本來是打算去昊哥那裏看看,路過這兒,正好看到你進去,就在這裏等了會兒。”
汽車飛快駛出,寬大的車廂裏舒适平穩,比坐轎子還舒服,成七爺可真會享受。
我以為阿賓會帶我去金爵坐坐,沒想到車子到了金爵門口還繼續往前開,又經過了大小幾個街口,眼看着是往出城的路去了。
我心中忐忑,問:“賓哥,這是去哪裏?”
“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