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熱鬧

單手把你拎起來

“媽,他來幹什麽?”江昊安煩躁地将手機一扔。

“今天你爸過生日。”章娟收拾桌子上的碗筷,“倒是你,在公司裏幹得怎麽樣?”

“就那樣呗。”江昊安今年大學剛畢業,直接就被安排到江磊的公司裏,職位還不低,但他并不喜歡上班,“都知道我是誰,一個個的上趕着湊,沒意思。”

當然也有背後議論他是繼子名不正言不順什麽的,被他給整了,江昊安想起來就心裏憋悶。

要是沒江霄這個親兒子在,誰敢跟他面前這麽說。

“你跟着你爸好好幹。”章娟說:“你弟現在年紀還小不懂事,多幫幫你爸分擔,讓他也輕松一點,別這麽操勞。”

“哎我知道。”江昊安往沙發上一躺,“今天周六媽你能不能讓我歇歇,好不容易歇歇。”

“歇什麽歇,等會兒跟我去醫院看爺爺,晚上你舅舅和幾個姨媽還有你爸朋友都要過來,蛋糕訂好了嗎?”

“訂好了。”江昊安打了個哈欠,嘟囔道:“咱們再盡心也不如人親兒子一句話。”

“昊安,你忘了我跟你說的?”章娟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知道知道。”江昊安躺在沙發上擺擺手。

章娟拿着手裏的盤子,有些不安地看向二樓。

二樓書房。

江霄玩着江磊的書桌上的小擺件,江磊從保險箱裏拿出一沓文件來,“這些都是爸爸給你準備好的,包括公司的股份,等你過完十八歲的生日你和媽媽的那部分都會轉到你名下。”

江霄早就知道,前世江磊自殺之後,留給他的錢和各種保險和資産足夠他一輩子衣食無憂。

可也正因為這樣,他才更無法忍受江磊自殺的事實。

他爸給他安排好了所有的退路,他卻和江磊冷戰了許多年,連記憶裏最後一面都是父子兩個在歇斯底裏地吵架。

“你阿姨嫁給我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昊安十二歲就跟她來我們家,我自問不可能待他跟待你一樣。

但也是從小看着長大的孩子,你有的他都有,但你現在年紀還小,我總要多給你留條後路。”江磊頓了頓,“霄霄啊,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怎麽突然問起這些事情來了?”

江霄之前從來沒有關心過這些問題,江磊難免疑惑。

“我夢見我媽了。”江霄心不在焉地彈了一下擺件的腦袋,“她說我以後會流落街頭,我就有點擔心。”

這孩子氣的話讓江磊哭笑不得,“做個夢而已,不用害怕。”

“嗯。”江霄将擺件推了個四腳朝天。

“霄霄,我知道你怨我。”江磊沉默許久才開口,“媽媽的事情都怪我不好,如果我早點——”

“都過去了。”江霄打斷了他的話,“爸,再給我兩套房子行麽?”

“當然可以。”江磊聽完心疼又愧疚,答應得十分痛快,“你想要哪兩套?”

“宜南花園剩下的那套,還有我們家從前住的那套老房子。”江霄說。

江磊眼眶有點發紅,“好,好。”

江霄滿意地扶起了擺件。

“宜南花園不如都江水岸的房子好,是現在這套住得不舒服?”江磊疑惑問道:“要不給你換成都江水岸的?”

“不,我有用。”江霄拒絕。

“幹什麽用?”江磊有點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江霄看了他一眼,江磊識趣地擺擺手,“算了,我不問了,你自己有打算。”

“用來給你追兒媳婦。”江霄往椅背上一靠。

江磊的表情頓時精彩紛呈。

——

晚上家裏出奇的熱鬧。

江學林一共三兒兩女,除了江磊留在蕪城,其他的要麽遠嫁要麽在外闖蕩,親戚裏來的反倒是江昊安的舅舅和幾個姨媽,對着江磊一口一個大哥倒是喊得順口。

對着他一口一個大外甥也毫無心理負擔,江霄疲于應付,心裏更覺得膈應,說了幾句便上了二樓。

二樓的客廳裏是江磊幾個生意上的夥伴,正在一邊喝酒一邊高談闊論,煙霧缭繞嗆到不行。

江霄回房間待了半個小時,外面喧嘩熱鬧,像是無數尖刺紮進他的耳朵裏,讓他反胃又厭惡。

老爸當年出事,這些人裏沒有一個肯伸出援手拉他一把,就連他這個親兒子都跑到南方自己玩樂,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轟隆!

外面電閃雷鳴,沒多久就下起了瓢潑大雨,雨水砸在玻璃上,映襯着外面漆黑的天色。

“爸,我走了。”江霄背着書包,找到了江磊。

“這才幾點?外面下雨了,今晚先住家裏吧。”江磊喝得有些醉,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周圍的幾個人湊上來,對着江霄一頓誇。

什麽長得英俊什麽成績好什麽年少有為虎父無犬子,聽得江磊心花怒放。

“我回去還有事。”江霄扶了江磊一把,聲音有些發沉。

江磊還是沒醉徹底,臉上的失落一閃而過,“那讓老陳送你回去。”

老陳是江磊的司機,這會兒人多,江磊找不到人,低頭去找手機。

“不用了,我自己走。”江霄将人放開,“爸,少喝點酒。”

江磊愣了愣,“诶,好。”

江霄撐着傘走進了雨裏,昏黃的路燈在雨幕下朦胧模糊,路上濺起的水浸透了運動鞋的網子,在鞋幫上留下了幾個泥點。

燈光和喧嚣聲被遠遠甩在身後,濕漉沉重的雨幕壓得江霄有些喘不上氣來,攥着傘柄的手因為過分用力微微有些發抖。

其實江霄的膽子很小。

他對死亡有着來自靈魂深處的抵抗和恐懼,卻總是忍不住去回憶,然後任由恐懼和陰影将他徹底湮沒。

他小時候常黏在他媽媽身邊,實際上對媽媽的記憶模糊而零碎,唯一深刻的是那張蒼白帶着淚的臉,溫柔又不舍地望着他,枯瘦的手摸着他的頭發,然後無力的垂落下去。

後來他被爺爺奶奶帶在身邊,雖然總是會想媽媽,但兩個老人照顧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奶奶去世的時候他八歲,已經知道死亡是什麽,但依舊無法面對。

他奶奶去世的時候他哭得歇斯底裏,鬧得一群人都不得安生,江磊魂不守舍顧不上他,新婚不久的妻子帶着江昊安在旁安撫,而他被他爺爺抱着,恐懼而絕望。

後來他從南方回來,去太平間認領江磊的屍體時,暴雨如注,他孤身一人,茫然又無措,他對着江磊面目全非的屍體,一滴淚都掉不出來。

而江學林他只看見了一個冰冷孤獨的墓碑。

他确實很沒用,半點都堅強不起來,他走不出死亡的陰影,邁不出通往新生活的腳步,有時候連喘口氣都會被愧疚和絕望湮沒。

活着的江學林和江磊并沒有辦法讓他感覺好受一些,那些刻入靈魂的絕望和自責依舊如影随形,甚至随着他将原本的軌跡改變而愈演愈烈。

江霄在雨裏走着,倉惶而短促地喘了口氣,卻依然覺得空氣稀薄,周圍黑漆漆的雨幕看不見半點燈光,雨打在傘布上的聲音讓他有些眩暈。

操,這是哪兒?

他回過神來,一時沒認出自己走到了什麽地方,狹窄的巷子,溢滿的排水溝,頭頂上是轟隆隆的雷聲,簡直跟恐怖片沒什麽兩樣,隐隐約約還能聽見嗚咽的哭聲,江霄的頭發瞬間一炸。

前面有道模糊的白光一閃而過,旋即傳來了腳步聲,哭聲也越來越近,江霄握緊了傘柄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誰知腳下一滑,半只腳踩進了旁邊的排水溝裏,他急着去扶牆,手裏的傘掉在了地上,瞬間被雨水澆了個透心涼。

那在晃動的慘白的光直直地照在了他臉上,他下意識地擋住了臉。

江霄心裏無數恐怖的猜測呼嘯而過,想起鬼怕髒話的說法,壯着膽子罵道:“操!王八蛋!是不是找死!?”

鬼是不是不怕死?

不等他改口,那白光晃動了兩下,哭聲變成了抽噎聲,一道熟悉的聲音落進江霄耳朵裏:“江霄?”

江霄放下胳膊望去,只見付清舟拿着個老式的藍色手電筒,另一只手拎着個大編織袋,付致趴在他背上摟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費力地舉着把傘,還時不時抽噎一聲。

“操。”江霄瞬間松了口氣,眯起眼睛伸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怎麽是你倆?”

他彎腰将傘從地上撿起來,跺了跺腳,運動鞋剛全泡水裏,黏膩濕漉的感覺沒什麽差別。

“回來拿東西。”付清舟背着付致走過來,對着他的臉晃了晃手裏的燈,“倒是你,怎麽這時候在孟村?”

而且臉色慘白,活像丢了魂。

“我……迷路了。”江霄使勁攥了攥短袖的衣擺,一手的水,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你們原先住這兒啊?”

原來他走到孟村這邊來了,他是想去坐公交車的,難怪當時他會在孟村碰見付清舟……這雨還挺大的……

“江霄。”付清舟喊了他一聲。

江霄有點茫然地擡起頭來看着他。

“一起回家吧。”付清舟将手電筒塞給他,“拿着。”

江霄攥緊了手電筒,上面還殘留着付清舟手掌的餘溫,不由讓他定下神來。

付致還在摟着付清舟的脖子,江霄伸手将付清舟的編織袋拿了過來,看向付致通紅的眼睛,“怎麽哭成這樣?”

付致将臉埋進了付清舟的後背上,使勁抽噎了一聲。

“害怕打雷。”付清舟将他往上托了一下,“非要我變奧特曼。”

“要迪迦奧特曼。”付致擡起頭來抽泣道。

付清舟嘆了口氣,“等回家給你變。”

付致又恹恹地将頭埋了起來。

江霄笑了一下,周圍的雨幕依舊厚重,卻不再那麽狹窄和逼仄,他跟在付清舟身後,攥緊了手電筒和編織袋。

“重不重?還是我自己提吧。”付清舟轉頭看他。

“不用,你背好付致。”江霄拿着手電筒往他臉上晃了晃,“這點東西跟沒拿一樣,我單手都能把你拎起來。”

“呃……”雖然說江霄抱過他,但付清舟還是想象不出他單手拎自己的「美麗」畫面。

“別不信啊。”江霄興致勃勃道:“我力氣很大的,真能将你拎起來。”

“我信。”付清舟敷衍道:“真厲害。”

他不僅要相信奧特曼,他還要相信自己能被人單手拎起來,小孩的世界真是千奇百怪。

運動鞋全都濕透了,蹬在腳上有點難受,江霄有些羨慕地盯着付清舟腳上的拖鞋,忍不住問道:“付清舟,你穿多大碼的鞋?”

“跟你一樣。”付清舟帶着他轉了個彎,腦子裏還在想奧特曼和單手拎。

江霄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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