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汽水
沒關系
“猜的。”付清舟理直氣壯道:“不行?”
江霄挑了挑眉,“當然行。”
雨越下越大,約莫過了十分多鐘他們才拐出了孟村的巷子,大馬路上燈火通明,汽車呼嘯而過,濺起一地水花。
三個人打了個車,付致非要坐前座,付清舟給他系好安全帶,江霄把編織袋放進後備箱,甩了甩雨傘上的水坐進了後座。
嘭得一聲車門關上,付清舟也坐了進來,空間陡然變得逼仄狹小,江霄往旁邊挪了挪,又若無其事地挪了回去。
“你們去哪兒啊?”司機轉頭問他倆。
“宜南花園。”江霄率先出聲,而後轉頭看向付清舟,“要不去我家住一晚吧?”
付致趴在窗戶邊上看外面的路燈,聞言歡呼:“去大哥家!”
司機踩下了油門,玻璃上漸漸浮現出霧氣,付清舟面色緊繃,過了好一會兒眼裏才漸漸浮現出疑惑,像是剛反應過來,“嗯?”
江霄捋了一下濕漉漉的頭發,“雨下得這麽大,你們回去怎麽洗澡?”
那麽多戶人家共用一個衛生間确實很讓人頭疼,付清舟的目光掃過他光潔的額頭,“方便嗎?”
“當然方便。”江霄拍了一下大腿,熱情邀請:“我家就我自己一個人住,其他房間都空着。”
付清舟看着他笑了一下,窗外的路燈映射的橘黃色光塊從他臉上閃過,明暗交替裏,碎發下的那雙眼睛微微彎起,眼尾翹起的弧度像把小鈎子,将那顆褐色的小痣鈎進了眼角,像是被雪埋住的花。
江霄呼吸一緊,他使勁在褲子上搓了一下手,卻沒舍得移開眼睛,清了清嗓子問:“付清舟,你是不是剪頭發了?”
“嗯。”付清舟垂下眼睛,眼角的那顆小痣又神奇地出現在了江霄的眼前。“太長了紮眼。”
親上去會不會變紅?
江霄被腦子裏突然冒出來的這個想法吓了一跳,有些慌亂地移開眼睛。
禽獸。
付清舟才十八。
“江霄?”付清舟碰了碰他的手背。
“什麽!?”江霄猛地抽開了手,心虛又震驚地瞪着他。
付清舟皺起眉,“你臉色有點難看,手也一直在抖。”
“有嗎?”江霄擡手,發現确實在微微發抖,但他沒怎麽發覺。
他使勁攥了攥拳頭,手掌按在了膝蓋上,“沒事,可能是凍得。”
付清舟顯然不信,但也沒有再繼續追問。
過了好一會兒,江霄才擡起頭來看向他,“其實,我也害怕打雷。”
“呃……”付清舟壓下忍不住想要上翹的嘴角,“嗯。”
果然是個小孩子。
“也不喜歡下雨天。”江霄轉過頭去看向窗外的的雨,脖子上的紅繩從濕透的領子中露出抹若隐若現的紅色。
前半句是胡謅,後半句是真的。
他不喜歡下雨天,甚至帶着無法抹去的恐懼。
不知怎麽,付清舟突然覺得眼前的江霄像極了一朵安靜的小蘑菇,把自己悄悄藏在角落裏,躲開陽光,背對着世界,孤僻又消沉。
既不喜歡陽光,又不喜歡雨天。
是朵可憐兮兮的小蘑菇。
還會自己迷路。
付清舟忍不住伸手壓了一下他濕漉漉的卷毛。
“你幹嘛?”江霄反應有點大,轉過頭來警惕地盯着他,後背都靠在了車門上。
“看看你的卷毛會不會濕。”付清舟擡起手來以示清白。
江霄自己伸手摸了一把,笑罵道:“神經病啊你。”
笑了。
付清舟心滿意足地收回了手。
——
江霄家在八樓,付致在電梯裏好奇地張望,牽着付清舟的手逐漸開始拘謹。
江霄拎着編織袋出了電梯,就看見對門站着個戴眼鏡的男人,長得斯文俊秀,手裏提着個跟他很不搭的飯盒,看見江霄他們還點了一下頭。
江霄客氣地點了下頭,覺得對方有點眼熟,但一時沒想起來。
“進來吧。”江霄打開門放下編織袋,讓付清舟和付致進門。
門剛關上,對門就打開了,依稀有說話聲,又傳來了關門的聲音。
“先随便坐,我去倒水。”江霄進了廚房,“對門一直在裝修,可能有點吵。”
整套房子裝修得十分溫馨簡單,原木色的家具只是看着就讓人覺得心裏寧靜,跟前世江霄住的出租屋風格差距甚遠——那間出租房裏被江霄塞得很滿,各種各樣雜七雜八的零碎東西,還有數不清的付清舟的照片,好像只有這些外在的熟悉的東西才能讓他覺得安全。
付致牽着他的手一直沒有松開,好奇地打量着周圍的環境,小心翼翼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看了好幾眼客廳牆上的向日葵油畫和高出他許多的櫃子,小聲對付清舟說:“哥哥,江霄哥哥家好漂亮呀。”
比他和哥哥家裏漂亮幹淨好多好多。
付清舟第一直覺也很喜歡這裏,比前世他自己的房子和江霄的出租屋都要喜歡。
看來這一點他們兄弟兩個達成了高度的一致。
“先喝點水。”江霄端出兩個杯子來,給付致的是個小熊的黃色胖肚杯,付致開心地哇了一聲。
付清舟的是個普通的玻璃杯,跟他手裏的一樣。
勉強也算是情侶杯。江霄對自己的機智十分滿意。
“我去給你們找兩件換洗的衣服。”江霄喝了半杯水,進了卧室,在付清舟面前刻意隐藏的激動和興奮終于凝結成一個詭異的笑容。
他帶付清舟回家了!
付清舟要在他家洗澡!
穿他的睡衣!
四舍五入就是他倆肌膚相貼睡一張床!
江霄拉衣櫃門,猝不及防看見鏡子裏的自己,被吓了一跳。
“變态。”他小聲罵了一句,臉上的笑容卻愈發控制不住。
半晌後,他将一套自己最常穿的睡衣遞給付清舟,語氣淡定道:“這套薄一點,涼快,內褲是新的。”
“謝謝。”付清舟一眼就看出這套睡衣不是新的,自然地接了過來,帶着付致進了浴室。
江霄在卧室的主衛洗澡,腦子裏不受控制地想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主題包括但不限于「付清舟脫衣服」「付清舟洗澡」「付清舟穿他睡衣」「付清舟被他」,以致于這個澡洗得格外艱難。
最後他盯着鏡子裏的自己,使勁搓了搓臉,喃喃自語道:“江霄你個老畜生啊老畜生……”
付致只穿了個小點的短袖,吹完頭發拿着江霄給他的魔方轉來轉去,沒一會兒就好奇心漸起,問在看電視的江霄,“大哥,我可不可以到處看看?”
“當然可以,随便逛。”江霄很大方。
“不要随便動哥哥的東西。”付清舟說。
付致乖巧的點頭,沒多久走過來拽了拽江霄的手,“江霄哥哥,我想玩那個。”
“哪個?”江霄順勢被他牽起來,跟着他來到了專門放健身器材的房間,就見付致跑到角落裏指着個小啞鈴,“這個!”
“玩吧。”江霄哭笑不得,這是他買啞鈴送的,也就兩瓶水沉,被他扔角落裏積灰了,“不過小心別被砸到。”
“謝謝大哥!”付致開心地蹦了一下。
“不用慣着他。”付清舟靠在門框上道。
“人就玩個小啞鈴,你這哥哥好嚴厲。”江霄順手拎起個臂力棒,挑釁地沖付清舟揚了揚眉,“怎麽樣舟哥,比比?”
“可以。”付清舟點頭。
江霄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握住臂力棒的兩端,彈簧向內彎曲,短袖下的肌肉随着動作起伏,讓人毫不懷疑他強悍的爆發力,那張帥氣英俊甚至帶着點奶的臉上是無害又挑釁的笑。
可愛又欠揍。
付清舟靠在門框上看着他,目光順着汗珠的路徑滑過喉結和鎖骨,又被衣服給遮擋住。
不過他依稀能想象出裏面流暢的線條和勁痩的腰身,以及江霄一直引以為傲的腹肌。
江霄原本一邊鍛煉一邊沉浸在付清舟的美貌裏無法自拔,尤其是對方穿着自己的睡衣更是讓他心猿意馬。
但對方的目光不知道是太過挑釁還是不屑,讓他爆發出了強烈的好勝心。
最後停下的時候手抖得有點厲害。
“怎麽樣?”他揚了揚下巴,“你江哥還可以吧?持久高效。”
付清舟輕笑了一聲,拍了拍手,“江哥厲害,我認輸。”
“你這人怎麽這樣?”江霄震驚地望着他,一臉傻狗被騙的懵逼。
付清舟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半真半假道:“真比不過。”
江霄狐疑地看着他,“那你揍我的時候也沒留手啊,給我揍個半死。”
付清舟試圖挽救自己早就碎得一塌糊塗的形象,“我一般不動手。”
是的,前世從江霄第一次見付清舟開始,對方就是個斯文人,禮貌穩重,客氣疏離,甚至從來沒在他面前說過一句髒話,但重生回來,江霄發現付總也曾年少輕狂。
“別啊舟哥。”江霄單手拿着臂力棒輕輕戳了戳付清舟的胳膊,放軟了聲音企圖誘哄:“試試呗。”
他本來只是開玩笑,但沒想到付清舟真做了。
跟他一個不差。
江霄啧了一聲,心服口服給他鼓掌,“厲害。”
但事實證明,裝逼是有代價的。
付致瘋玩了一晚上在沙發上四仰八叉地睡了過去,江霄給他找了個小毯子蓋肚子,然後跟付清舟坐在陽臺的吧臺上看雨。
倆人喝着汽水,端杯子的手都是抖的,宛如得了帕金森。
“靠。”江霄一邊抖一邊笑,杯子裏的汽水險些撒出來。
付清舟本來不想笑,但江霄笑得太有感染力,他将杯子往吧臺上一擱,也跟着笑了起來。
“神經病。”江霄笑着抹了把臉,脖子裏的小桃核掉了出來,又被紅繩挂住,磕在桌子上留下了一聲細微的悶響。
他趴在桌子上,将頭埋進桌子裏,長長的舒了口氣。
陽臺上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噼啪聲,透過雨幕,路燈氤氲不清的光團連成了串,汽車在馬路上呼嘯而過,彙聚的車流隐沒進路的盡頭,仿佛是大片洶湧黑暗的海,進去便再也浮不上來。
空調的風聲細微而輕柔,杯子裏的汽水滋滋作響,冰塊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怎麽會在孟村迷路?”付清舟忽然問。
江霄的額頭抵在胳膊上,困頓地睜着眼睛看腳下地板的紋路,另一只手搭在後頸上下意識地摩挲着紅繩子。
他可能是有點困迷糊了,又或者付清舟的聲音對他來說誘惑力實在有些大,他想了很久,才試探性地開口:“雨下得太大了。”
付清舟沒有說話,這讓他覺得安心不少,慢吞吞地繼續說:“老爸家裏鎖換了。”
付清舟端起杯子來喝了口汽水。
江霄有些疲累地閉上了眼睛,前世的種種畫面和現在的記憶混雜在一處糾結纏繞,他的聲音低沉到有些發悶,“他們都不要我了。”
一只溫熱的手壓在了他的頭頂。
“沒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