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分寸

一群書呆子

夜色已深, 付致光着腳丫站在卧室門口,緩緩睜大了眼睛。

“稍等一下。”付清舟微微偏頭,面前閃着幽藍的電腦屏幕熄滅, 他轉過椅子,勾掉了鼻梁上的平光鏡,聲音帶着天生的冷淡,“付致, 還沒睡?”

“哥哥, 我做噩夢了。”付致小聲地說,他抱着奧特曼有些猶豫要不要進去,房間裏看上去擺着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 還有一塊貼滿了照片的大板子,“是江霄哥哥!”

但是很快他的視線就被付清舟高大的身影擋住。

付清舟面無表情地垂眸望着他, 付致突然覺得後背有點涼,抱緊了奧特曼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

哥哥現在看起來有點吓人。

付清舟擡起手來, 付致驚恐地抱住了頭,奧特曼玩具掉在了地板上, 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啪嗒。

昏暗的走廊裏瞬間明亮起來。

付清舟彎腰将他抱起來, 順手撿起了地上的奧特曼,“做什麽噩夢了?”

付致悄悄地睜開眼睛,發現對方還是他熟悉的哥哥,頓時委屈地癟了癟嘴,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 小聲說:“我夢見媽媽不要我了……哥哥不見了,爸爸來抓我回去, 還打我。”

小孩子有時候分不清楚現實跟夢境, 他摟着付清舟的胳膊在止不住的發抖,“好疼呀,我想跑但是跑不掉。”

付清舟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夢都是假的。”

付致趴在他的肩膀上小聲地啜泣起來,“哥哥……我害怕。”

付清舟抱着他回了他自己的房間,給他蓋好了被子,把奧特曼放在床頭上,“不用怕。”

“哥哥會變成奧特曼來救我嗎?”付致的睫毛上還挂着淚。

付清舟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會。”

付致吸了吸鼻子,抱住了他的手,好一會兒才停止了抽泣,沉沉地睡了過去。

床頭的燈光逐漸昏暗,奧特曼落進了陰影裏。

付清舟剛打開門,楠//楓書桌上的手機就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號碼,接通。

“付清舟!”姜思雨急促又焦急的聲音從手機另一頭傳來,“我爸又發酒瘋了,他在拿椅子砸門,我、我該怎麽辦?”

付清舟擰開了書桌上的臺燈,目光沒有絲毫波瀾,聲音冷淡又平靜,“為什麽不報警?”

“他們不會管的!啊——”姜思雨尖叫了一聲,好半晌才抖着聲音說:“舟哥,你救救我……”

付清舟輕笑了一聲,“你從誰那裏聽說我能救你?”

“你、你舅舅很得老板賞識,我爸害怕他,你一定能幫我。”姜思雨哭着說:“向閑、向閑告訴我的。”

付清舟緩緩擰滅了臺燈,房間裏唯一的光亮消失,清冷的月光灑進來,照亮了一整塊板子,上面貼滿了大大小小不同人的照片,最中央的位置,是個頂着一頭卷毛的青年,那是張描繪細致的素描畫,畫上的人扯着嘴角,神情卻疲憊空洞。

這是江霄去世時靈堂擺的那張遺像,他放在桌子上看了十年,每個細節都牢牢刻在心裏,畫出來再輕易不過,但真開始動筆,他才知道這并不是件簡單的事。

但他需要這麽一件東西來提醒自己。

他無法接受再次失去江霄。

江霄是爛好人,但他不是。

——

“啊啊啊終于!”宋竹激動地拍着桌子,“這周五下午我們要去秋游了同志們!”

“再拖下去就成冬游了。”郭野哀嚎,“蒼天垂憐!”

“周五下午坐大巴去酒店,住兩天兩夜,周日下午回學校。”呂浩捏着行程表,“所有老師都跟着去,班裏要分小組和帶隊老師……我靠,還有保安隊,牛逼牛逼。”

“有錢燒得。”李博文攤手,“蕪城也就七中敢幹這種事,一中那群苦逼高二連運動會都開不了。”

“一群書呆子。”葉揚酸溜溜地撇嘴,“每天除了考試就是考試,烤糊算了。”

“分組了啊,酒店房間是标間,倆人一組!”呂浩在班裏吆喝,“趕緊報上來!”

雖然今天才周二,但是很顯然大家的心思已經不在學習上了,叽叽喳喳開始讨論周五的秋游。

江霄看着試卷上的古文翻譯題,費勁巴拉翻譯了半句,還是沒忍住看向旁邊在刷五三的付清舟,“秋游你參加嗎?”

“參加。”付清舟轉頭看他,以一種老幹部的口吻評價道:“多出去玩玩對身體好。”

“那要不咱倆一組?”江霄低頭看了看拗口的古文,又看看了他。

“好。”付清舟頓了頓,“那李博文呢?”

“我當然跟葉揚一組啊!”李博文摟過葉揚深情道:“我們家揚揚怕黑,晚上離不開我。”

“滾滾滾!”葉揚一胳膊肘搗開他,卻沒有拒絕。

李博文給了江霄一個「兄弟我只能幫你到這兒」的做作表情,江霄悄悄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好兄弟。

周二晚上付清舟要上競賽課,江霄心血來潮多留了節自習課,打算等付清舟一起回家,還沒下課他就提前溜走往實驗樓那邊走,手抄在兜裏心情愉悅地吹着口哨。

實驗樓在學校東北角,除了生物化學的實驗課和競賽的那群人會來上課,人跡罕至,邊上還有片松樹林,路燈稀稀拉拉幾個,大晚上看着就有點陰森。

江霄一邊走一邊低頭看手機,耳邊突然傳來了陣若有若無的嗚咽聲,他腳步一頓,轉頭看向旁邊的松樹林。

“賤貨……勾引……”聽起來像是個女聲。

江霄聽了好一會兒也沒聽到下文,低頭繼續看手機。

樹林裏傳來了響亮的巴掌聲,哭聲變得有些大,清晰地傳進了江霄耳朵裏。

他看了看表,離付清舟下課還有十分鐘,糾結三秒後嘆了口氣,轉身進了樹林。

五六個背着書包的女生圍着個短頭發的女生推搡,對方低着頭小聲哭,最前面的女生燙着波浪卷,伸手拽住她的頭發逼迫她擡起頭來,“你他媽很騷啊,去勾引付清舟,不知道我看上他了?”

江霄皺起了眉,那短發女生擡起頭來,露出了頭發後的臉,正是姜思雨。

姜思雨踹在校服兜裏的手動了一下,死死叮囑那個波浪卷女生,下一秒卻聽見一道中氣十足的吼聲:“那邊幾個女生!幹什麽呢!”

衆人驚惶地轉頭看向江霄,卻在看見他身上的校服之後轉為了輕蔑。

“你最好少管閑事。”波浪卷嗤笑一聲:“你不會看上姜思雨了吧?姜思雨這個,果然,天生就是……”

罵得很難聽,有些詞彙簡直不堪入耳,很難想象這是能從十七八歲的高中生嘴裏吐出來的字眼,他皺起眉,晃了晃手裏的手機,口吻嚴肅道:“我都拍下來了,以後你們要是再欺負她,我就把視頻交給學校,讓領導和你們家長處理。”

幾個女生臉色一變。

“同學之間不想着互幫互助也就算了,竟然還搞這種小團體欺淩同學,以多欺少很值得驕傲嗎?你們這個年紀不好好學習,天天想着談戀愛,将來戀愛可不會為你們的人生負責。”江霄訓斥道:“你們這次月考考得很好?還是覺得爸媽能養你們一輩子?”

這口吻這氣勢簡直和他們教導主任以及家裏喋喋不休的老爸一個德行,波浪卷女生翻了個大白眼,小聲罵道:“靠,哪來的神經病。”

“還不趕緊走!”江霄不動聲色地讓出了路。

幾個女生面色古怪地離開了。

感覺莫名其妙被教導主任訓了一頓,問題對方還是個跟他們年紀一般大的高中生。

姜思雨蹲在樹邊埋頭嗚嗚地哭了起來。

江霄對着「情敵」心情複雜,但說到底對方在他眼裏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姜思雨,你不要緊吧?”

姜思雨使勁搖了搖頭,江霄蹲在她面前伸出手來,“給我。”

姜思雨擡起頭來淚眼婆娑地望着他,“什麽?”

“你兜裏的東西。”江霄耐心道。

姜思雨吸了吸鼻子,糾結半晌,慢吞吞地從口袋裏掏出了把美工刀,放進了他的掌心。

“以後遇到這種情況,要告訴家長和老師,跟你的安全比起來沒什麽丢臉的。”江霄頓了頓,“實在氣不過,逮住一個狠揍,但是不要動刀子。”

姜思雨愕然地望着他。

“當然,其實我也不建議後者。”江霄笑了笑,将美工刀揣進了自己口袋裏,“這麽晚了,趕緊回家吧。”

姜思雨被他拽了起來,她往前走了兩步,突然回過頭來,“謝謝。”

“不客氣。”江霄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正好聽見實驗樓的下課鈴聲。

“同學,你叫什麽名字?”姜思雨小聲問他,眼裏感激夾雜着崇拜。

江霄擺擺手,笑道:“趕緊回家吧,我要去接我女朋友了。”

姜思雨咬了咬嘴唇,紅着臉轉身跑了。

沒過多久,付清舟從實驗樓裏走了出來。

江霄背着書包跑了過去,邊跑便沖他揮手,“付清舟!”

付清舟恍惚間以為看見只大卷毛狗興高采烈地撲向自己,下意識想伸手去抱住橫沖直撞的人,誰知江霄很有分寸地在他跟前剎住了車,一拳頭捶在了他肩膀上,哥倆好般地招呼他,“走着,一起回家。”

“呃……”付清舟空落落的手抓了抓書包帶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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