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結局◎
司煙倏然擡眸。
閻君靜靜凝視着她。對視的那一瞬間, 她仿佛看見天地之大,塵埃之渺。不知不覺間,她的靈魂好像被洗淨一般, 生死随緣, 情緒淡然。
但很快, 司煙就停止了。
她自然移開目光,擰起眉頭:“都是天地擇定的人?因天地而生嗎?所以,我原本也應該和你一樣,歸屬冥界?”
閻君予以肯定的眼神, 随後說:“但你并不純淨……也可能是當初為幽渺之地帶去光明後,你沾染了什麽。所以你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一直在凡塵間流浪。”
也可能因為……她是司煙,并不是真正的時幽妖皇。
無所謂,司煙對這件事絲毫不感興趣,也沒有一丁點好奇。
閻君又說:“你看起來并不願意記起這件事。”
司煙誠懇地道:“我怕想起來後,會想出家。”
閻君:“……為什麽?”
司煙不答反問:“你明明知道我和你一樣, 但數萬年來,為何你不曾想過将我召回冥界?”
閻君:“你的事情,與我何幹?”
司煙點點頭:“對, 就是這樣。我可不想變成你這樣。”
閻君:“……”
司煙的眼神微微有些黯然:“看淡生死, 無欲無求,聽起來似乎也不錯。從此以後,不會悲傷, 不會憤怒,不會怨恨……但是, 也不會愛人, 不會珍惜, 不會關心。”
閻君沉默着,眼底泛起淺淺的困惑。
這到底有什麽不好?
實在不懂得他們的思想。
不過他也只是随口一問,對于司煙的選擇他完全無所謂。他們都随天與地而生,他生來就知道自己的職責,只需要繼續完成就好。
至于時幽妖皇,無論她記得與否,都無關緊要,總之這天地也沒有反對。
亦或許,當初她以失去一魄為代價,銜燭照耀幽渺萬裏,已經完成她的職責了。
司煙問:“也就是說,我其實并不用擔心靈魂出竅太久?我可以一直待在冥界也沒有關系?”
閻君輕一颔首:“難道你沒有發現,衆鬼對你有一種天然的親近。”
司煙:“……”
她還以為冥界的鬼們都親切友善(畏懼妖皇之名)。不曾想還有這一層關系。
閻君接着說:“ 魔界彙聚着天地間最為澎湃的怨意與執念,無論原來境界有多麽之高,一旦踏入,随時都可能落入魔道。為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我建議你選擇借助天地的力量,恢複龍神之力。”
“冥界的最深處有一處湖泊,弱水也會經過,充盈着冥界的靈氣。你可以去那裏試試。”
看來無可避免走在‘出家’的邊緣。
司煙在心裏嘆息一聲。但這不是最要緊的,她現在最擔心的還是明以湛的處境。
看穿司煙的擔憂與疑慮,閻君緩緩開了口:“不只是君玙的魂魄還在,明以深的魂魄也在。他們現在相互壓制,一同沉在魔界的海底……如果出來的是明以深,那麽六界也将迎來最大的災禍。”
閻君溫馨提醒:“君玙為将明以深的魂魄從你身上剝離出來,幾乎耗盡神力。”
言下之意,明以湛撐不了太久。
“謝謝你告訴我這麽多。”只要有一絲機會,司煙都會牢牢抓住。
“不必。”閻君的眼神和語氣同樣平淡,“君玙在猜測明以深想借由你之手複活後,來了一趟冥界。他知道在他肉身消散後,你一定會來冥界尋找……所以,他讓我編個謊言搪塞你,不願讓你到魔界,生怕你有去無回。”
司煙一怔。原來他有事離開一趟,是來了冥界,已經做好之後的安排。他甘願獨自承擔所有,不願她陪着他墜入魔界海域。
不過,估計他也沒有想到,閻君完全不聽他的安排,将真相一字不漏說給司煙。
閻君:“他覺得當年他能降伏明以深,現在也可以。倘若他敗了,也不必再管他是否魂飛魄散,他已在神界留下傳音,讓衆神無論如何都要承擔起守護下界的責任。哦……也請求了冥界的幫忙。”
“不過我不明白,他為什麽非要繞這麽大一圈,竟還要我編謊言。笑話,我怎麽可能做這樣的事情。”閻君對明以湛的行為感到匪夷所思,但很快他就舒展眉頭,篤定地對司煙說道,“他瞧不起你。”
司煙:“……”
閻君:“也怪我,我懶得告訴他,你和我一樣都是由天地所生,并非凡軀。所以你不用擔心太多,只需維持一顆清淨心,想來就不會被魔意沾染。冥界沒有生靈,只有亡魂,都死過一次了,就別讓他們再死一次了,且位置已經不多。”
言下之意,別讓明以深出來,以免擾得六界雞犬不寧,他冥界已經沒有空位置收留野鬼了。
司煙:“……”
她現在很好奇明以湛和閻君的交流過程。
一天的時間很快到來。
司煙盤腿坐在石磚上,依然一動未動。
雲夢急躁地在旁邊走來走去。
“司煙大人為什麽還沒回來……”
琅玕沉默片刻後,搖了搖頭:“已經整整一天了,只怕是回不來了。”
正在護法的衆仙,有靈仙君、北宮綠绮等都是一愣。
倘若時幽妖皇再也無法回來……?
如果放在從前,怕是喜不自勝:還有這等好事?
可是現在……經歷那麽多的事情後,他們發現時幽妖皇也并非十惡不赦。
鐘吾的額頭上布滿汗水,他沖到琅玕面前,一眨不眨盯着他:“也幫幫我,我要到冥界去。”
雲夢立刻說:“我也要去!”
琅玕看着他們堅定的眼神,忽然就想起了過去的事情。
如果可以,他也多麽想要幫忙,讓他們可以團聚。
只是……
琅玕搖搖頭,冷靜道:“你們瘋了嗎?如果時幽妖皇都無法從冥界回來,何況是你們?冥界之主閻君個性古怪,從前我幾次下探冥界,都被攔了回來……如果被發現你們鬧事,只怕不妙……”
他的話音未落,一道龐然陰影就投了下來。
巴蛇陰恻恻:“仙帝老兒,讓你幫忙你就幫忙,廢那麽多話做什麽?我也要去。”
鐘吾和雲夢目光堅定:“我們絕不會連累你。”
琅玕感到頭疼 :“你們去了也于事無補,能不能明白?”
這時,有一道平靜的聲音傳來:“龍神怎麽可能會有事?我們接着安心護法便是。”
是桑蘊和。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從前恨不得處決妖皇的桑蘊和,變成了妖皇堅定的擁護者……且盲目。
就算是現在,他也堅定以妖皇之力,定是平安無虞。
琅玕:“……”
他累了,他真的累了。
他想回天上休息,不想在這裏當勸說者。
就在場面一度僵持不下時,灰暗中,忽然浮現出一道身影來。
“什麽東西?!”
衆人驚疑聲起。
來者身形瘦長,拎着個白燈籠,一張臉上空空如也,扁平沒有五官。
他就這樣忽然出現,驚得衆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唯有琅玕仙帝見多識廣:“無臉鬼差因何來此?”
是鬼差?
鬼差出現在這裏,難免往靈魂出竅的司煙身上想……
接着,便聽無臉鬼差笑呵呵說:“是妖皇大人讓我過來的,她說‘時間已過也無事,只需護好她的肉身’。”
桑蘊和微微一笑:“我早就知道,以龍神之力,定是無虞。”
琅玕:“……”那你驕傲什麽。
巴蛇沖了上去,一把揪住無臉鬼差:“妖皇大人現在何處?”
無臉鬼差晃着四肢,“哎呦哎呦”叫個不停。在雲夢的勸阻下,巴蛇這才勉強壓住自己暴躁的情緒,等無臉鬼差答話。
鬼差心有餘悸緩了好一陣子:“妖皇大人還在冥界呢。”
琅玕不解,試探地問:“不知妖皇為何仍留在冥界?”
“閻君與妖皇大人相談甚歡,所以打算多留些日子。”不知道為什麽,大家都在無臉鬼差的臉上看到了喜氣洋洋,“妖皇大人親切友善,大家都喜歡得不得了,這其中肯定也包括閻君大人啦!”
衆人聞言面面相觑,情不自禁露出些許茫然。
不應該吧……
司煙去往冥界,不是為尋找明以湛嗎?
怎麽還相談甚歡,打算留下來坐客呢?
雲夢滿臉不相信:“你是不是在胡說八道?”
“你才胡說八道呢!”無臉鬼差怒聲,“如果我胡說八道,就叫我下輩子沒有舌頭!你們一個個都什麽表情?男未婚女未嫁,有點感情交流交流,又不傷風敗俗,不是很正常嗎?”
“……”
鐘吾聽不下去了:“我想去冥界。”
鬼差成為鬼差也有些年頭了。
但像這樣求着去冥界的,還是頭一回遇到。
看在他們都是妖皇大人的朋友的面子上,無臉鬼差痛快答應了。
冥界一日游的游客分別是鐘吾、雲夢、巴蛇,其他人則留下來繼續照看司煙的肉身。
當他們被鬼差領着走老長一段路,險些以為鬼差懷有什麽陰謀時,一處湖泊映入眼簾。
而司煙披散着長發,就在湖中央。
“妖皇大人!”
巴蛇喜極而泣,但還是在撲進水裏前及時制止了自己的行為。
“司煙大人!幸好你沒事!”真正見到司煙後,雲夢一顆心才放回肚子裏,但她還有一肚子的疑問,“明神君呢?現在怎麽……”
鐘吾及時制止住雲夢一骨碌的問題。
他對司煙的情緒感知很敏銳。司煙現在……好像沒有什麽情緒。
他感到疑惑,試探地說道:“方才無臉鬼差說,閻君與妖皇一見如故,這世上唯有妖皇……”
“你們來得正好。”
當司煙的聲音響起,幾人卻都是一愣。
這道聲音來自司煙沒有錯,可是卻比這片湖泊還要平靜冷淡。
司煙轉過身,從湖泊中央走到岸邊。
她沒有理會方才雲夢和鐘吾的話語,而是說:“你們回到凡間後,做好迎戰的準備。”
她無法肯定明以深會被降伏,所以最糟糕的結果,她都要做好應對之策。
但願有備無患,也不能到時措手不及。
大家都是一臉茫然:“迎戰?什麽戰?”
“魔界之主可能重返人間。”司煙言簡意赅,“接下來我會去一趟魔界。”
“魔界之主?”雲夢吃驚道,“他不是早就被君玙神帝制伏了嗎?怎麽還有機會重返人間?”
鐘吾卻是問:“明以湛呢?”
司煙道:“在魔界。”
司煙過于平靜冷淡的語氣和眼神,讓幾人不由自主相互對視一眼。
他們認識的司煙,絕對不是現在這樣子。
然而還不等他們詢問,司煙已經說:“我沒事。你們照我說的去做。”
鐘吾想也不想地說:“我和你一起去魔界。”
“不行。”司煙擰起眉頭,“鐘吾,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鐘吾的神色卻是一松,淺淡勾起唇角:“還是司煙,不是假的。”
雲夢:“……”
原來你說胡話,就是想判斷司煙大人的真假。
離別之前,三人不約而同單獨來找司煙。
巴蛇小心翼翼地問:“妖皇大人還會回去妖境嗎?”
司煙一怔,平靜的心湖掀起微微漣漪。她輕一點頭:“當然會,我也是妖族。”
巴蛇眼中盛滿欣喜,露出純粹的笑容:“巴蛇會在妖境等妖皇大人歸來。”
……
“司煙大人,雖然我經常比較遲鈍,但還是模糊意識到一件事。”雲夢歪了歪腦袋,“司煙大人之前一直在撮合我和鐘吾吧?但我對鐘吾,實在只有朋友之情……所以一直在裝傻。對不起啊,司煙大人。”
司煙搖了搖頭:“應該感到抱歉的人是我。”
“接下來,我想要繼續游歷更多的地方,我想要消除人族和妖族之間的矛盾。司煙大人,這是不是異想天開?”
“怎麽會是異想天開?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一定有它的意義,或許現在看來微不足道,但一滴水,也終會彙成一片海。”
“那……我們……司煙大人、明神君、鐘吾、還有讨厭的巴蛇,我們還有機會和從前一樣,一起游歷嗎?”
雲夢的雙眸裏滿懷認真,細彎的眉毛裏藏有許多的緊張。
從前的回憶忽然浮現在眼前。
司煙在心底微微勾起唇角。她回以同樣認真的眼神:“會的,有機會。”
“嗯!”
……
“雖然很不情願……但有些東西還是得放下啊。”遙望遠方的鐘吾側眸,“那麽司煙,我對你的喜歡就到這裏了。”
“終有一日,你會找到和你互相喜歡的女子。”司煙輕聲說,“之前對你說過的一些話,我向你道歉……”
“我也有錯。”鐘吾阻止了她,“所以都不用道歉。”
“司煙……”鐘吾接着說,“這段時間我想明白了很多的事情。其實也多虧有明以湛……從前我下意識就想反駁一切,現在想來,是我太幼稚了,幸好還來得及。明以湛說得對,我應該懂得珍惜,我想回太虛門,多陪一陪我師父。”
“應該的。”司煙情不自禁微微一笑,“你師父一直在太虛門等着你回去。”
“上次都沒有好好帶你們參觀太虛門。下次在一起去一次吧。”
“好。”
“司煙……我們會在凡塵間一直等你和明以湛回來。”
他們不約而同留下了羁絆與牽挂,驅散了司煙心底被遮住的迷霧,她平靜淡然的雙目中,多了一份堅定。
因為有牽絆,所以務必平安歸來。
……
最近,魔族們紛紛有一種感覺——魔界之主即将現世。
盡管,他們已經數萬年被散養,一直未有能被認同的魔界之主現世。
所以,當司煙闖入魔界時,群魔狂歡。
當司煙一連擊殺成千上萬的魔族時,群魔亢奮。
當司煙企圖将魔界海域抽幹時……
“你有病吧?!”
魔界海域一望無際,與黑暗融為一體。從沒有一位魔能夠到達彼岸,也沒有一位魔想要沾染那些黑沉沉的海水。
司煙仍是義無反顧潛入海底。
群魔在岸邊嘆氣:可能是新任的魔界之主,沒了。
海水的顏色比濃墨還要深沉,不只是深不見底,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無論是誰潛入這樣的地方,未知的危險一定是最大的恐懼來源。
司煙幻化為龍,伴随着激蕩的龍吟聲響,一簇幽光被點燃,然後像是一把鋒刃劃過一般,将海域劈開兩半,中間是一條充滿亮光的道路。
“好灼目!”岸邊的魔族瘋狂大叫,“亮得刺眼,我受不了了!別把光明帶來魔界啊!”
魔界喜愛黑暗,不喜光明。
司煙帶來的耀眼光明,讓他們幾乎動彈不得,連連避讓,魔心惶惶。
“好像是燭龍吧?”
“傳說燭龍帶來的光芒,可以照亮幽渺之地。”
“希望她能明白,魔界不需要。”
“不是,她到底要潛多深?她是想死在這裏嗎?以及……這海底到底有什麽?”
沒有魔能夠解答,并且那道灼目的亮光漸漸看不見了。
或許是光芒消失了,亦或許是她潛得太遠,以致于他們看不到亮光了。
在幽光的映照下,司煙終于看到數條布滿符咒之力的鎖鏈。她沿着鎖鏈游了一陣後,看到兩個身影。
他們并列漂浮在海中,閉着雙目。這些印有符咒的鎖鏈将他們糾纏在一起,鎖鏈若碎,他們必會一起掙脫。
驟然看見兩張熟悉的容色,司煙不禁屏住呼吸。
雖是一模一樣的臉,但從眉宇間就可以分辨他們的不同。一個溫柔和煦,一個張揚桀骜。
司煙緩緩靠近,将一束微光散去。
“司煙,你來啦。”
很不幸的,率先睜開眼睛的是明以深。
他微微笑着,露出一種怪異的溫柔:“你來救我了嗎?”
司煙平靜無瀾:“很可惜,你不應該活着。”
“你太殘忍了,司煙。”明以深先是責備,再是傷心,“好歹我們也曾共用一個身體。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永永遠遠都要在一起,你擺脫不了我的,司煙。”
又是那句像詛咒一般的話語。但看到和明以湛相同的臉說出這樣一段話,司煙恨不得當場堵住他的口。
只是在動手之前,有些事情還需要他來答疑。
“一直都是你在向我發布任務嗎?”
“自然不是。”明以深很有耐心回答道,“我的一縷殘魂飄蕩在凡塵間好幾萬年,一直找不到可以栖身的地方,直到,碰上了你。我原本想占據你的軀體,結果失敗了……但讓我知道你身上還有‘系統’這種古怪之物。”
“雖不是很了解來源,但我的殘魂卻慢慢滲透其中,并讓我找到重返人間之法。我占據系統,便能接受那東西帶來的效益,你完成任務,我就可以現出真正的樣子。”
“颙的現世也是來自于你?”
“是啊。”他回答得極為坦然,“我需要災禍和兇兆汲取更多的力量。雖然你很不聽話,但我也汲取了足夠多的力量了。順便……趙理全那東西竟敢觊觎我魔界之主的位置,便借由你的手鏟除了。”
“原來如此。”司煙點點頭,面無表情說,“如果知道會放你出來,我寧肯不完成任務和你一起死了。”
明以深低低一笑,嘆息着說:“司煙,你好殘酷。只可惜,我原本就要成功了,只差一點,我們就能聯手永遠在一起。”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明以湛,古怪笑起來:“不過,能讓他落到這個下場,也不算太虧。”
司煙沒有理他,取出了自己最好的一件法器,然後将鋒刃對準他。
明以深見此笑不出來了:“司煙,我若死了,明以湛也活不了。現在,我們是一條命……你可以不相信,盡管試一試。”
“別聽他的。”明以湛也緩緩睜開雙目,但與明以深精神奕奕不同,他的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張宣紙,氣息微弱,“司煙,你還是來了……那就殺了他吧。他在說謊,不必相信,之所以和你說這麽多的話,是想拖延時間,再多等一會他的力量就會完全恢複,這些鎖鏈便困不住他了。”
明以深怪笑起來:“阿湛,我好感動啊,你願意陪着我一起死。”
明以湛也微笑:“我沒有那麽偉大,哥哥先去吧。”
司煙握着手中的法器,緩緩收起動作。
見此,明以深大笑:“她不敢的,她怎麽敢呢?”
明以湛溫和道:“司煙,別怕,放心去做。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我不怕。”司煙的語氣裏維持着冷靜,她一邊說,一邊朝明以湛的方向游過去,“只是,在動手之前,我要先完成一件事。”
明以湛有剎那的恍惚。
這一刻,司煙堅定來到面前,她撥開黑沉沉的海水,帶來溫柔的光明。接着,她傾身,在他唇上烙下一吻。
海水并不平靜,親吻也顯得格外冰冷,明以湛難以言喻此刻的心情。
他們的雙眸裏倒映着彼此的身影,有堅定的信念,有訣別的勇氣。
一記綿長深情的親吻之後,司煙側眸,明以深正陰恻恻盯着他們,近在咫尺。
他也不是很明白,他瞪那麽大眼睛盯着,他們為什麽還能親得那麽忘我。
“我只能做出這個選擇。”司煙松開擁住明以湛的手臂,往後退了幾步,眉目間英氣凜然,“我不能拿世間生靈的安寧做賭注。”
“司煙,相信我,這是正确的選擇。”明以湛沒有任何面對死亡的恐懼,他從容淡然,笑意淺淡,眼中只有溫柔與鼓舞。
正如他所說,時間不多了。
司煙再度拿起手中的法器。
她的身上散發起灼烈的光芒,所有的妖力都彙聚在鋒刃之間。
明以深意識到了什麽,難以置信:“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明以湛那狗屁東西心裏只有蒼生,他在說謊!我死後他必然魂飛魄散!你想要眼睜睜看着他死嗎?!”
“我當然知道,我比你了解他!”
說話間,司煙手中的鋒刃已經遞出,強盛的妖力攪動着整片海域。
一場風暴驟然降臨魔界,群魔退避。
明以深維持着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盈滿淚水的雙眸。
她知道明以湛在說謊,她知道明以深說的話是真的。
可是,她也了解明以湛。他會選擇犧牲自己,阻止災禍的發生,守護蒼生安寧。
這就是明以湛。她也想自私一點,可是偏偏,她喜歡的不正是這樣的明以湛嗎?
所以,她堅定了信念,在他溫柔鼓舞中,做出選擇。
魔界海域歸于平靜。
萦繞的幽光像是星辰映照大海,照亮黑沉沉的深淵。
司煙漫步在海中,久久不願離去,仿佛擁抱着海水,就是擁抱着最後時刻的明以湛。
她心裏想。
她成全明以湛,做出正确的選擇。
那麽陪着他一起沉溺在這裏,也沒有問題吧?
就這樣,司煙放松了下來,往下墜落。
“司煙,我們等你回來。”
耳邊響起鐘吾的告別聲,眼前浮現出雲夢和巴蛇期待的神色。
眼角的淚水滑落在海中,眨眼間消失無影。
為什麽做出一個選擇這麽難?
誰能告訴她應該怎麽辦?
“噗通”
有人潛入海底。
司煙被帶入一個有力的懷抱。她回首,看到明以湛朝她揚起唇角。
她怔怔伸出手,撫過他的眉眼,輪廓。
“閻君說,靈魂都歸他管。”明以湛道,“臨行前他悄無聲息留下我的一魄。我知道你一定在這裏等我,所以我一醒就過來了。”
司煙又是哭又是笑,緊緊抱住了他:“沒關系,聽閻君說,我少了一魄,我們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我們真配。”
明以湛一時間哭笑不得,伸出長臂擁住她。
失而複得的心情,最是美好。
重明鳥撲簌簌拍落羽毛,淩空飛翔。
司煙靠在明以湛的肩膀上,迎着風舒舒服服睡了一覺,此時夕陽西下,她半眯着眼懶洋洋地問。
“還沒到嗎?”
他們在去往神界的路上。
明以湛臨行前在神界設下一道結界,現在事情已經順利解決,還是盡早回去解開結界為好。
但這一路,怎麽這麽長?
司煙有些憂心:“你只剩下一魄,還能回神界嗎?”
說完又說:“就算回不去也沒關系,妖境很寬敞。”
明以湛輕笑:“只剩下一魄,神力自然不如從前,據閻君說,只是需要多花些時間,依然能找回剩下的三魂六魄。”
聞言,司煙放下心來。
微微一頓,明以湛嘆了口氣:“只是覺得風光甚好,司煙又在休息,所以讓重明鳥飛得慢些。不曾想,司煙毫無情致。”
司煙:“……”
她心虛。
她開始轉移話題:“我們就這麽一起到神界……被衆神瞧見了,會不會當場厥過去?”
“不會,他們向來穩重。”
“那就好。”
後來,在看到向來穩重的衆神驚得險些翻跟頭後,司煙再也不随便相信明以湛的話。
而此時,司煙眨了眨眼,在明以湛傾身後,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揚起唇角。
夏風微醺,夕陽正好。
作者有話說:
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感謝看到這裏的每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