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元裏覺得這個法子很妙。

幽州具有得天獨厚的環境,內多為平原,有巨馬、桑幹等河流,農耕畜牧皆可,完全可以成為北方的商貿中心。

幽州如今也有集市,但都是分散的、小的集市。東西不全,時間不定。較為集中繁榮的集市多在中原內,又以洛陽和大江之南為最。

北周“重農抑商”,尤其是北周太祖未發跡前曾被商人欺辱過,更是厭惡集市的存在。乃至如今較為繁華的集市也是亂糟糟的一團,賣的東西也不怎麽全面。

歐陽廷在信中說,這些大儒和名士五月份才能到。元裏肯定不能等到這些大儒名士快到了的時候才開始辦集市,那個時候就晚了。

他要從現在就開始辦集市,敲定集市的具體時間,讓百姓們熟悉并記住。比如三天一小集,十天一大集,小集一天,大集三日。等集市逐漸穩固之後,再将“薊縣集市”的名聲傳出去。

剛開始,可能只有薊縣內的商戶會來擺攤,但随着時間變化,周邊郡縣內的商戶也會聽聞消息趕過來擺攤,百姓們會專門等到集市開放時來買賣東西。

随着集市越來越繁榮、越來越具有規模,不用元裏多做些什麽,商戶們便會自發地在集市開始前攜帶着物品趕來薊縣販賣。

大集敲定為每十日一次,就是為了給這些商戶留下趕來薊縣的時間。

元裏将這些想法一條條列在紙上,又想了想。

集市太為普通不好,他能否加些幽州特色?

幽州的集市貿易雖然不是很繁榮,但并不是沒有特點,有幾種集市很特殊。

一是關市,這是同匈奴進行貿易的市集。另一種則是互市,這是與鮮卑人進行貿易的市集。還有一種則是軍市,乃是駐紮在北疆軍營附近的小集市,賣的東西多是士兵能用上的生活用品。

如今,關市和互市都已停了,只有軍市還留着。這三種集市都是南方人沒有見過的新奇東西,元裏不打算扔下這些,他還打算将這三種集市更改延伸一番,作為幽州特色的專門市場。

關市怕是沒希望重新開放了,畢竟匈奴人被楚賀潮殺了上任首領……

但和鮮卑人交易的互市一定不能放過。鮮卑人因呼延烏珠之死,如今很是懼怕楚賀潮。元裏覺得稍微對鮮卑人威逼利誘一下,互市很容易便能重新開放。

想到這,元裏便神采飛揚地去找了楚賀潮。

他把自己寫好的“策劃書”遞給楚賀潮看,還問楚賀潮是否可以開放和鮮卑人的互市。

楚賀潮一看這一沓厚紙就頭疼,他伸手把元裏拉到懷裏坐下,哄着,“你讓我做什麽直說便是,我全都給你做好,這些東西就不用看了吧。”

元裏朝他燦爛一笑,毫不留情地拒絕道:“不行。”

楚賀潮勉強拿起一張紙看起來,沒看兩行就正兒八經地放下了紙,“不認識字。”

元裏瞪了他一會。

但楚賀潮臉皮厚如城牆,被瞪久了還壞笑道:“在給我眉目傳情呢?”

元裏慢吞吞地道:“這可是我寫了整整一天的東西……”

楚賀潮揉揉額角,拿過一旁的點心讓元裏吃着,打起精神專注地看這一沓紙上的內容。

楚賀潮是個聰明人,他只是不喜歡這些東西,但并不代表看不懂。

元裏沒吃兩塊糕點,他便已經看完了。略有些新奇地挑了挑眉,“有點意思。”

元裏準備弄出來四種集市,第一種自然是彙萬物之所集,是百姓、商戶都可以販賣東西的普通集市。其中會夾雜各種好玩的娛樂事物,例如百獸鬥、雜耍、猜燈謎等。其他三種便是彰顯幽州特色的專門集市,分別是互市、軍市和食市。

百姓可以随意去任何一處集市,互市沒什麽特別的,軍市則徹底颠覆了傳統。

傳統的軍市是商戶賣給士兵東西,物品單調,乏善可陳。元裏要辦的軍市卻是軍中販賣所獲得的戰利品,士兵也可以将東西拿出來販賣或者交換。

看到這條,楚賀潮便覺得有趣。軍中所獲的戰利品良多,其中有許多無用的東西堆積,這個“軍市”對他們軍隊來說,确實是一個減輕負擔又能籌集軍資的好辦法。

百姓、商戶平日裏對軍隊避之不及,但如果有機會,誰不好奇軍中會販賣些什麽呢?誰又不想得到軍中所獲的戰利品呢?

這些戰利品中有匈奴、烏丸人的器具裝飾、也有豪強地主們的收藏,野獸的牙齒外皮……多是市面上買不到的東西,在元裏看來,這樣的集市可比普通的集市有趣多了。

而最後一個楚賀潮從來沒聽說過的食市,也讓他饒有興趣,“這個食市,你是想要專門弄出一個吃食的集市?”

“嗯,”元裏乖乖跨坐在他的腿上,道,“聽沒聽過小吃街?”

楚賀潮挑眉。

“南北飲食相差極大,幽州本地的食物乃是幽州的特色,自然要表現在人前,”元裏揚唇一笑,“你說,這些從南方來的大儒名士們可有吃過土豆、白砂糖、炒菜?”

楚賀潮笑了,“你這是要出大招了。”

元裏認真地道:“民以食為天,美食的作用比你想象之中更為重要。當初周公旦差點因為我們府中的飯菜想拜我為主,你我的部下自有了炒菜後個個都胖了一圈。詹少寧、相鴻雲等人去往并州時專門帶了兩個鐵鍋和一袋土豆、白砂糖離開。他們尚且如此,更何況其他人?”

楚賀潮竟然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好,那我等着你的食市。若是你當真辦成了這樣的集市,恐怕不用這些大儒名士給你寫文章,百姓都會自發地趕來幽州了。”

真有這樣的集市,商戶都會趕來幽州,幽州的商戶一多,經濟一繁榮,百姓自然也會跟着變多。

元裏抿唇一笑:“如果是那樣,那就再好不過了。”

除了集市,元裏還打算在南方大儒名士來到幽州後,辦上一場花燈晚會。花燈會可以持續三到五日,這段時間內沒有宵禁,集市可以徹夜通歡。元裏已經打定主意帶着幽州百姓來一場狂歡刺激貿易,讓南方來的人見見世面。

說做就做,很快,元裏便帶着部下們轟轟烈烈地幹了起來。

他在薊縣內圈下來了四條街,以作集市之用。與此同時,元裏也派人去通知了薊縣以及周邊的商戶,告知他們可在正月二十三日前去販賣東西。

軍中的戰利品也快速整理好了一部分,并安排了人前去販賣。元裏擔心第一次集市上的商戶不夠,便讓趙營暗中派人裝成商戶,拿着一些糧食、土豆、布匹和木盆擺攤販賣,用以充數。

在集市開始前,百姓們便聽聞了月底有集市的消息。正月二十三日,天朗氣清,百姓們好奇地過來一看,果然看到了販賣東西的商戶們。

攤子就擺在街道兩側,放眼一看,賣的東西又多又雜,百姓們三三兩兩地聚首在前頭,躊躇不前。

有些百姓膽子小又沒錢,匆匆看了幾眼就走。有些則猶猶豫豫地往集市裏頭走去,還有些機靈的百姓,早已跑回家拿着盆盆罐罐的出來販賣了。

幾個賣柴的老翁也當即占了一個地方賣起了柴火。

集市從早上開始,等到傍晚黃昏時分已然擠滿了人,男女老幼都有。他們稀奇地左看右看,大部分的百姓并非是為了買東西,只是為了湊趣而已。

元裏也和楚賀潮去看了看。

早上還只有二三十個攤位的街道此時已經擺得滿滿當當,來賣東西的百姓不比商戶少。有聽聞消息趕來的商戶到地方時已經晚了,只能把攤位擺在了後頭。

林田自從知道主公與楚賀潮之間的事情後,每次見到他們二人在大庭廣衆下走在一起都心驚膽戰,生怕他們會不經意間暴露“叔嫂亂倫”的秘密。

但元裏和楚賀潮都理智得很,他們雖在集市中并肩而行,但舉止動作自然無比,既不生疏也不親密,不會讓人多想分毫。

走到軍市時,元裏忽然笑了起來,沖着前方揚揚下巴,“瞧。”

楚賀潮順着望去,便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楊忠發牽着幼子正蹲在一個攤位面前,他的幼子宣兒滿是好奇地從戰利品中找出了一只狼牙,攥在手裏不放。楊忠發見他實在喜歡,便和擺攤的士兵談價。

士兵怕他,哆哆嗦嗦地說不出來話。

楚賀潮大步走過去,沖着楊忠發屁股就是一腳,楊忠發“哎呦”一聲,滿面怒火地轉頭:“哪個狗東西背後偷襲老子?”

轉頭就對上楚賀潮似笑非笑的臉,楊忠發臉上的怒火瞬間變為了熱情的笑容,“是将軍啊。”

宣兒乖乖地同楚賀潮和元裏問好。

楊忠發笑笑嘻嘻地湊過來道:“将軍,我瞧這軍市今兒一日便能掙不少錢,您今日可不同往時了,不如松松手把這個狼牙買下送予我宣兒?”

楚賀潮面色不變,“沒錢。”

您可真是夠摳的……楊忠發咂咂嘴,正要看向元裏。宣兒便老成地嘆了口氣,胖乎乎的肉手從小錢袋中掏出了一串銅錢遞給了士兵,拽了拽楊忠發的衣袖,“爹,宣兒有錢,已經買下來了。”

元裏揉了揉宣兒的腦袋,忍俊不禁。

晚風襲來,幼童的歡呼和驚喜的叫喊聲從前方傳來,元裏擡頭看了看,眉目舒展。

這日之後,元裏給邬恺和汪二下了一個新的任務。

每當集市之日,他們便帶領士卒輪流駐守在集市旁,看護集市的安全,街頭結尾更要尤其注意,嚴禁拍花子和偷盜之人混入其中。

因此,在第二次集市開始時,身穿皮甲、高大威武的士卒們便腰挎大刀,面色凜然地站在了街道兩側,雙目緊緊盯着來來往往的人。

初時,百姓對這些士卒還有些害怕,說話之聲細弱蚊蟲。等士兵抓住了幾個偷盜之人後,百姓們反倒覺得能在集市中看到士卒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了。

就這樣的三天一小集,十天一大集,幽州薊縣集市的名聲逐漸大了起來,陸續傳到了各地商戶的耳朵裏。

三月時,想要在大集前趕來幽州的商戶越來越多,甚至連青州、兖州等地的商戶也動了心思,陸續趕往了幽州。

郭茂和崔言是幽州本地人,在又一次十日大集市時,他們二人專程被元裏派去集市中逛一逛,看看是否還有什麽缺漏。

元裏還專門給了他們兩個裝滿了銅錢的錢袋,讓他們盡管花。

兩個人都有些哭笑不得,但恭敬不如從命,接過錢袋便一同來到了集市上。

這會兒正是夕陽西下之時,集市上的人尤為得多。郭茂偶爾會來看看集市,倒不怎麽驚奇。但崔言這個不怎麽出門的幽州人卻是吓了一跳,“怎麽這麽多人!”

“大集便是如此,”郭茂熟練地帶着崔言穿梭在人群之中,笑着道,“今日只是第一日,還有些商戶沒有趕過來,待明後兩日你再來,只怕人會更多。”

崔言訝然,他四處看着,只覺得眼花缭亂,都要看不過來了。等四條街走完,不知不覺間,元裏給崔言的錢袋子已經花得一幹二淨。

不只是錢袋子幹淨了,從食市出來後,崔言胃裏還鼓脹得厲害,他撐得難受,郭茂扶他在路邊坐下,啼笑皆非,“你吃這麽多幹什麽!”

崔言不好意思地道:“這些東西瞧起來屬實美味,不過我吃在嘴裏,總覺得味道有幾分熟悉。”

郭茂壓低聲道:“食市中的商戶都是主公派來的人。畢竟是入口的東西,交給外人也不放心。”

崔言恍然大悟。

過了半晌,崔言舒服了許多,他看着遠處的晚霞,感嘆似地道:“不過短短三年,幽州便變了許多。”

“是啊,”郭茂也看向遠處,嘴角勾起,“崔兄,這是好事。”

崔言也笑道:“可不就是天大的好事……”

他們将集市逛了一圈下來,全然沒有覺得有什麽缺漏之處,元裏徹底放下了心。

時間轉眼就到了五月初,從南方來的大儒名士,以及一些商戶,已經踏上了幽州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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