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這些人早已從商戶的口中得知幽州的變化,但真正看到腳下平整的道路和安居樂業的百姓時,還是受到了很大的沖擊。

今時不同往日,他們剛剛來到幽州,元裏就得到了消息。他派了親兵中能力出衆的兩個幽州本地人——孔然、顧越二人前去迎接這些大儒名士,并帶着這些人在來到薊縣之前先去看一看幽州內幾處有名的景色。

趁着這個時間差,元裏迅速開始安排燈會。

早在一個月前,元裏就令人在每次集市之日宣揚薊縣五月中旬要辦個花燈節的事。這是薊縣第一次辦花燈節,必須要辦得熱鬧起來,百姓們都要過來捧場游玩才好。

也讓這些南方人好好看一看幽州與外界的差別。

外頭暗流湧動,幽州內的百姓卻活得安穩,甚至還有這般繁華的燈會,不正含蓄地表明幽州的實力嗎?

花燈好學又容易上手,得知官府在收購花燈之後,許多百姓便用草木編制了一個個花燈,用以掙些閑錢。

做好的花燈逐漸擺在了集市之上,無論是房屋下、道路旁、河流邊……到處都有花燈的影子。

百姓對此都很興奮,彼此見面交談時的話都是:“你做花燈了嗎?”“花燈節你可帶着孩子去?”……

許多對燈會感興趣的商人在大集之後也沒離開,而是找了個地方暫住,等着花燈節開始。

元頌很快就來跟元裏道:“薊縣應當再擴建一番了。趕來薊縣居住的百姓越來越多,如果再不擴建,薊縣就住不下人了。”

元裏當即應好,并讓元頌做主就好。

元頌心情很好,笑着道:“廣陽郡內的百姓越來越多了,想必今明兩年的收成定當很好。”

那當然是肯定的。

元裏把去年雪災後湧入幽州的那五十萬災民分到了幽州內的各地郡縣之中,給他們分配了荒田耕種。并州內的難民也分到了田地,黃龍起義軍禍害了當地許多豪強地主,白白讓元裏他們占得了便宜,不用自己對豪強地主動手,就能獲得豪強地主手裏數以萬計的良田。

為什麽北周政府收來的稅收越來越低?正是因為這一個個豪強地主、門閥世家,無論拎出哪一個,都占有了無數的良田土地和佃戶,活活就是一個個小國土的皇帝。

所以普通百姓才吃不上飯,所以起義軍只要打下一個豪強地主,就好似打穿了老鼠窩,能獲得供他們持續發展的戰利品。

如今的幽州、并州兩地已經沒了這樣的豪強地主,土地都被牢牢地攥在元裏的手裏,糧食産量自然會一年比一年高。

元裏真的不缺地,他缺的是種地的百姓。

但快了……很快了,這幾個月裏,逃往幽州的百姓越來越多,并州的情況也逐漸穩定,元裏相信到今年年底,幽州的百姓數量将會翻上一倍。

他也打算在今年秋季再招新兵了。

燈會定在了五月十五這一日。

這一日既不是什麽傳統佳節,也沒什麽說處,元裏便把這一日定為幽州內一年一度的花燈節,扯的由頭便是慶賀去年秋季的大豐收,以此來盼望今年秋也能獲得一個大豐收。

因此,這花燈會便被叫做了“盼豐節”。

盼豐節前日,孔然、顧越二人帶着南方來的大儒名士終于來到了薊縣。

元裏親自迎接了他們,又準備了宴會同他們飲酒作樂,在宴席上,不經意地提起了明日将會舉辦的“盼豐節”,讓這些大儒名士可以去玩樂一番。

能願意不遠千裏趕來幽州的人,要麽是對元裏和楚賀潮極其好奇的人,要麽是對幽州好奇的人。他們欣然應下,第二日傍晚時分,果然前去參與了燈會。

本來,這些大儒名士并沒有對這個聽都沒聽過的“盼豐節”抱有多少期待,畢竟比起繁華,偏遠荒涼的幽州怎能比得過揚州、徐州等地?

但親眼看到時,卻是大吃一驚!

熱鬧,這太熱鬧了,竟不比上元燈節遜色多少!

還未走進集市,入眼便是四處亮起的花燈,花燈形色各異,斜晖交映,缤紛多彩。

兩旁的攤子數不勝數,令人眼花缭亂。還有不少賣面具的攤子,這是給害羞的姑娘和郎君準備的東西。

街道上,不知從何處悠悠飄來的濃郁香味更是讓還未用過晚膳的人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更讓他們為之側目的是街道上的人群。

十裏長街,燈火鮮豔。百姓們時不時在花燈面前駐足,其中男女老幼皆有,人聲鼎沸。他們的衣衫帶有補丁,腳上還穿着簡陋的草鞋,但面色在花燈映照下紅潤無比,帶着安然富足的神情。

恍惚間,這些名士大儒還以為自己看到了盛世之景。

這些百姓,一看便知道他們過得極其安穩。

這當真還是流放犯罪之徒的幽州嗎?

他們忡愣了一會兒,才擡步往街道中走去。等走進去一看,眼睛更是不夠用了。

有許許多多他們在南方從未見過的東西琳琅滿目的擺着,還有胡人傳入的器具。走着走着,錢便一點點掏了出去,身後仆從抱着的東西越來越多。

等跟随着香味走到食市之中時,這些見多識廣的名士大儒們也不由露出了目瞪口呆的神色。

這、這都是什麽吃食?

怎麽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

北周如今的飲食太過匮乏,只有蒸、煮、炖、烤幾種手段,即便是鐘鳴鼎食之家的子弟也從沒見過這裏的食物,一時既是驚奇又是羞愧。

他們不得不跟個沒見過世面的村夫俗子一般,不停地問:“這是什麽?”、“這又是何物?”、“這是用何東西所制,又該如何吃?”

等從食市出來後,這些大儒名士也沒逃過同崔言一般的命運,都吃得有點反胃難受,臉上隐隐透着青色。

陪同他們游玩的正是郭茂和汪二兩人,郭茂一看他們臉色便知道他們這是吃多了,只是端着禮儀姿态,并沒有說出這等丢臉的事。郭茂心中好笑,貼心地示意汪二放慢腳步,給他們緩一緩的時間。

夜色更深,花燈如落星,掩蓋了明月光輝。

盼豐節三日乃是徹夜狂歡,越是晚間越是熱鬧,商戶叫賣聲與玩樂之聲鬧鬧哄哄。

元裏也去湊了湊熱鬧。

人群擁擠,楚賀潮隔着衣服攥着他的手臂,就怕他走散了。

人太多,楚賀潮長得又人高馬大,來來往往的男男女女總是會多看楚賀潮幾眼,再看看一旁的元裏幾眼。沒走多久,元裏餘光一瞥,就看到楚賀潮滿臉不耐,濃眉沉沉壓着。

元裏便買了兩個面具,自己和他一人一個。

戴面具也阻擋不了擁擠的人群,元裏逛完了一條街就沒往下逛了,他買了根自己人做的糖葫蘆,跟楚賀潮往河道旁走,慢慢悠悠地散着步。

河邊也有三三兩兩的人站着賞水賞月,天色昏暗,看不出衆人模樣,隐隐勾勒出幾道剪影,足以入畫。

楚賀潮抓住元裏走到河邊一顆郁郁蔥蔥的垂柳邊,柳枝跟簾子似的擋在他們身邊,隔絕出了一個無人窺探的空間。

水波偶然閃過,河面上的花燈晃蕩飄着。

楚賀潮跟他吃着同一根糖葫蘆,糖葫蘆的外殼是用蔗糖做的,也就元裏能拿出足夠的蔗糖來做這種小吃了。吃進嘴裏甜得發膩,元裏一顆楚賀潮一顆,糖葫蘆酸甜的味兒在鼻尖彌漫。

吃到一個酸的,元裏差點掉了牙,“好酸啊。”

楚賀潮笑他,笑完道:“不能吃就吐出來。”

元裏硬是給吃下肚了,酸得眼冒淚花,“不能浪費。”

楚賀潮一看他這模樣就渾身燥熱,厚着臉皮騙媳婦,“我嘴裏這顆甜,你試試?”

“楚辭野,”元裏道,“你好不要臉啊。”

等吃完嘴裏這顆,還剩最後一顆,元裏不敢嘗試了,讓給楚賀潮來吃。

楚賀潮說不吃,“除非你親我一口。”

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柳枝更是将聲音掩飾得瑣碎。但熟悉他們的人卻能從這模糊的聲音和身形中隐約猜出他們是誰。

楊忠發不敢置信地看着柳枝裏的這兩人。

剛剛走過來時,他便覺得這二人身形有些熟悉。正想去打聲招呼,誰知道聽到的話卻讓他心驚膽戰。

冷意從腳底竄到頭頂,楊忠發甚至覺得是自己聽錯了看錯了,這怎麽可能是将軍和元大人呢?不可能的,絕不可能。

怎麽就、這兩人怎麽能……

楚賀潮和元裏怎麽就——

這怎麽可能是他們啊!

“爹——”岸邊傳來幼子稚嫩的聲音,告訴楊忠發這一切都不是做夢,“你給我撈到荷花燈了嗎?”

垂柳下,元裏和楚賀潮也聽出了這是宣兒的聲音。

他們一愣,往旁邊一看,便看到了忡愣在柳樹不遠處的楊忠發。

元裏的心猛地一跳。

他咽了咽口水,跟着楚賀潮從垂柳中走了出來,花燈微弱的光芒在他們二人的臉上一瞬即逝,楊忠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先前抱有的最後一絲希望徹底沒了。

宣兒:“爹?”

楊忠發手一抖,立刻道:“讓仆人帶你回去,爹回頭給你把燈帶回去!”

“可是,爹……”

楊忠發吼道:“快回去!”

宣兒茫然地被仆人抱走了。

楊忠發的手都在發抖,勉強露出一抹笑,“将軍,大人,你們在這做什麽?”

楚賀潮将元裏拽到身後,深深看着楊忠發,“你都看到了。”

楊忠發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他嘴皮子直哆嗦,“……将軍,你怎能、你怎能這麽做……你和元大人可是叔嫂,是叔嫂啊!”

楚賀潮道:“是假的叔嫂。”

“那也是叔嫂!”楊忠發忽然暴跳如雷,但還是緊緊壓低着聲音,唯恐被其他人聽去他們的對話,“将軍,你是想被萬人叱罵嗎!呼延烏珠曾經怎麽罵你的你忘了嗎!元大人是你嫂子啊——奪嫂之事,你怎麽能幹!你怎麽對得起死去的小閣老,對得起死去的楚王與王妃!楚賀潮,你不要讓我覺得是你是狼心狗肺之人!”

楊忠發知道他說的這些話會傷到楚賀潮,但他還是咬牙說了,這樣的事必須狠狠一刀斬斷,趁還沒有人發現趕快了斷!

楚賀潮胸膛劇烈起伏,唇角緊抿,泛着鐵青。

他還沒愈合好的傷口血淋淋地再次被楊忠發扒了出來。

心緒翻滾着,他眼中有東西沉沉浮浮,痛苦、隐忍,面色最終變得平靜。

“你說得對,我是狼心狗肺之人,”楚賀潮淡淡地道,“歷史上奪嫂之人何多,多我一個也不多。”

楊忠發氣的青筋綻開,“将軍!”

“夠了,楊大人!”元裏往前走了一步,神色已然變得很是冷靜,“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還請随我們前去楚王府。”

楊忠發只好忍下,跟着他們往楚王府而去。

在路上,他看着元裏冷靜的模樣,心中憂慮更深。

元裏今年才二十一歲,二十一歲啊。

他還年輕,還有大把的時間。年輕人心思不定,他還從未接觸女人。元裏當真能和楚賀潮走下去嗎?将軍如此堅決,但元裏卻如此冷靜理智,他當真喜歡将軍嗎?

楊忠發只覺得眼前是一條黑黝黝的迷道,他全然看不到楚賀潮和元裏的未來。

回到楚王府後,三人在書房裏靜坐着。仆人點上燈送上三杯茶後便走了出去,緊緊關上了門。

無人說話,茶葉緩緩沉在了杯底。

元裏閉着眼睛,平息着聽到楊忠發叱罵楚賀潮狼心狗肺時升起的怒火。

“你們……在一塊多久了?”楊忠發最終問道。

楚賀潮的神情隐匿于陰影之中,下颔被燈火勾勒得冷酷,他道:“兩年。”

“兩年,你們竟然已經在一塊了兩年,”楊忠發抹了抹臉,苦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曾經覺得不對的一幕幕浮現在腦子裏,原來從他們去莽山請崔言遇見崔家女開始便有了種種苗頭,只是楊忠發自欺欺人,下意識覺得将軍和大人不可能而已。

對啊,怎麽可能呢?

可是他們當真混在了一起。

“趁如今無人發現,你們趕緊了斷了,”楊忠發看向元裏,“元大人,您一向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您不可能不知道你們在一起後被人發現的後果。”

楚賀潮皺眉,手緊緊按着扶手,冷笑着道:“你有話對着我說,跟他說什麽。”

楊忠發頂着他吃人的神色,如同沒有聽見,還是定定地看着元裏。

元裏睜開眼,道:“我知道是什麽後果。”

楊忠發沉聲道:“您還年輕,家裏還有爹娘,前途不可限量,末将勸您到此為止便好。”

楚賀潮勃然大怒,“蹭”地站起身,“楊忠發——!”

楊忠發擡頭,看着楚賀潮。老将臉上的橫肉哆嗦着,他一字一頓地道:“我楊忠發就算死在這裏,也要勸你們就此了斷,也要說完這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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