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放下
◎珍惜眼前人。◎
鄒妙棠的高熱已經退了, 但這幾日她不思飲食,也不願出門,整個人又瘦了一大圈。
譚少爺帶着謝沉霜進來時, 鄒妙棠正坐在靠窗的榻上,雙目怔怔無神, 整個人再無往日的爽快利落。譚老爺陪在她身邊, 臉上皆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譚少爺見狀, 神色裏閃過一絲黯然,旋即又揚唇笑起來, 開心喊道:“娘, 您看我把誰帶來了。”
鄒妙棠聞聲轉頭,看見謝沉霜時,她幾乎是條件反射性站了起來。
但因為她這幾日不思飲食,又兼之起的太急,剛站起來就有暈眩感傳來,鄒妙棠的身子晃了晃。
譚少爺和謝沉霜兩人都下意識上前一步, 但譚老爺已先一步扶住了鄒妙棠。
譚老爺:“夫人!”
“我沒事。”鄒妙棠擺擺手, 看向謝沉霜,激動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重顧,你, 你怎麽來了?”
說完之後,鄒妙棠又覺得,這話說的有歧義,又忙不疊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 我……”
“聽說您身體抱恙, 如今可好些了?”謝沉霜不想看見鄒妙棠的局促不安,便主動截了她的話。
鄒妙棠沒想到謝沉霜竟然會主動關心她,她愣了愣,高興的眼底泛起了淚花:“好了,已經全好了。”
話雖是這麽說,但鄒妙棠蒼白的臉色騙不了人。而且譚少爺也同謝沉霜說過,這段時間鄒妙棠的情形。
但他們母子分離十來載,如今驟然見面,還是不可避免的很生疏。譚少爺見狀,便沖鄒妙棠道:“娘,讓大哥坐下說話吧。”
“對對對,重顧,你坐下說話,坐下說話。”鄒妙棠才反應過來,忙招呼謝沉霜落座。
譚少爺有意為他們母子倆制造單獨說話的機會,便道:“大哥,你陪娘說話,我讓廚房備午膳去,今天我們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說着,譚老爺父子倆便要離開,卻被謝沉霜叫住了。
“不必麻煩了,我說幾句話就走。”
譚少爺啊了聲,面容失望。他以為帶謝沉霜去小院之後,謝沉霜看過鄒妙棠這些年牽挂他的種種,他會就此釋然,卻不想,謝沉霜竟然說,他說幾句話就走。
譚少爺無措看向譚老爺,譚老爺輕輕蹙了蹙眉。但謝沉霜與鄒妙棠是母子,而他是個外人,他若摻和其中,那事情就變味了。
而且謝沉霜今日的表情太過平靜了,莫名讓譚老爺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果不其然,接着他就聽謝沉霜對鄒妙棠說:“當年您離開謝家,答應叔父提出的條件時,我就在隔壁。”
這話一出,鄒妙棠臉色倏忽變得慘白起來,整個人又開始搖搖欲墜了。
譚老爺忙轉身扶住鄒妙棠。
謝沉霜是鄒妙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鄒妙棠對謝沉霜有愧,處處照拂謝沉霜,譚老爺可以忍受。可他忍受不了謝沉霜三番四次的傷害鄒妙棠。
如今見鄒妙棠在聽到謝沉霜這話,臉色驟然變得慘白起來時,譚老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上前一步,将鄒妙棠護在身後,繼而義正言辭同謝沉霜道:“謝大人,當年妙棠離開謝家具體詳情我并不知曉,但這些年,妙棠覺得愧對于你,她一直在竭力彌補。她雖沒陪在你身邊,但你的成長她卻未錯過半分。”
謝沉霜眼睫輕垂了一下,沒說話。
譚老爺繼續道:“去歲你遇襲失蹤後,妙棠親自去找你,為此生還了一場大病,足足纏綿于病榻兩月有餘,最後還是聽到你平安的消息之後,她的身體才逐漸好轉。還有為你治眼疾的慧能主持,惠能大師早已不為人看診多年了,你當他為何會答應為你看眼疾,那是因為你娘她……”
“別說了!”鄒妙棠打斷譚老爺的話,顫聲道,“別說了。”
“夫人!”譚老爺卻不同意,“我若不說,那你為他做的這些事,他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譚老爺話落之後,鄒妙棠的臉白的近乎透明了,譚老爺這才意識到不對勁兒,但已是為時晚矣。
譚夫人眼含熱淚看着譚老爺,沙啞問:“你可知,我當年離開謝家時,應允了謝博仁兩個什麽條件?”
譚老爺:“……”
老爺知道鄒妙棠的過去,但并不知道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
“第一,日後永遠不得再來上京,亦永遠不得再主動出現在重顧面前。”
“第二,若我出了謝家,那麽重顧與我的母子情緣便就此了斷,日後重顧的母親只有大夫人。”
鄒妙棠說完之後,譚老爺父子倆瞬間變了臉色,他們怎麽都沒想到,當年鄒妙棠離開謝家時,竟然還應允過這麽苛刻的條件。
從譚老爺的角度來看,鄒妙棠是他的妻子,他更心疼妻子從前遭遇的種種。而譚少爺整個人已經被這巨大的信息量整懵了。
鄒妙棠閉了閉眼睛,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當年我為了自由,而抛棄剛滿七歲的重顧離開了謝家,如今你同他說這些,我聽着都覺得的我自己好虛僞。”
“夫人!不是這樣的!”譚老爺立刻秋手忙腳亂哄着鄒妙棠。
譚少爺嗫喏着正要說話時,謝沉霜已先一步開口:“您十月懷胎生了孩兒,此恩孩兒無以為報,唯願您日後身體康健,順遂如願。”
謝沉霜話罷,一撩衣袍跪了下去,沖鄒妙棠磕了三個頭。
鄒妙棠目光哀傷無力看着謝沉霜。
這是她十月懷胎,又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來的孩子啊!但他出生時,她舍棄了他一次。
她知道自己終有一日會離開謝家,所以在謝沉霜出生後,她答應将謝沉霜寄名在戚蓉膝下。所以她才會在謝沉霜剛開蒙之後,便讓謝沉霜在學業上多下功夫,只盼着謝沉霜未來的路可以平安順遂一些。
而在謝沉霜七歲喪父後,她又舍了他第二次。就如葉蓁所說,外人看如今的謝沉霜是謝家未來的家主,是風光無限的天子近臣,可謝沉霜是如何在群狼環伺中,走到如今這一步的,葉蓁不知道,但從未錯過謝沉霜成長的鄒妙棠又如何不知道呢?
“重顧,對不起,是娘對不起你。”鄒妙棠淚流滿面同謝沉霜道歉。她生了謝沉霜,卻從未養過他,更未給過他陪伴,是她對不起他啊!
卻不想,謝沉霜搖搖頭,他道:“從前孩兒确實怨過您,怨您生了我,卻又舍了我兩次。但後來我遇見了一個人,我才知道,這世間的女子,并非都如上京的女子一樣,一輩子循規蹈矩只為丈夫兒子所活,她們也有想要的天地。”
提到葉蓁時,謝沉霜的眼神一瞬間溫柔下來,他同鄒妙棠道:“您與父親從前的種種,在我來蜀城前,母親全都與我說了。若非我與父親,您這一生本該有更廣闊的天地,而不是無名無分,被困在了謝家後宅八載。”
謝沉霜記得,從前他每次去見鄒妙棠時,鄒妙棠都坐在院子裏,仰頭在看頭上的天空。那時候,他曾常常問鄒妙棠:“娘,您在看什麽?天上明明什麽都沒有。”
那時鄒妙棠落寞笑笑,什麽也沒說,只是擡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可直到遇到葉蓁之後,謝沉霜才明白,當年鄒妙棠眼裏的落寞是什麽。而且他來蜀城之後,從當地百姓口中得知了鄒妙棠的事跡,才知道他印象中那個郁郁寡歡的人,這些年竟然活的這般恣意精彩。
所以謝沉霜便将從前種種都放下了,他沖着鄒妙棠釋然笑笑:“所以娘,若說對不起,該是我與父親對不起您。”
她本該是翺翔天際的鷹,卻為他們父子生生折了翅膀,困了整整八載。
鄒妙棠一下子撲過來,抱住謝沉霜,哭着道:“沒有,你們沒有對不起我,你們沒有對不起我。”
她确實曾後悔過遇見了謝徵,但卻從沒後悔過生下謝沉霜。
謝沉霜跪着,抱了抱鄒妙棠,同她道:“如今孩兒已經長大了,已有獨當一面的能力了,也遇到了互相愛慕,并且允諾永遠不會再放開我的姑娘了。我很好,您日後不必再操心我了。好好去過您的人生,珍惜眼前人。”
謝沉霜離開後,鄒妙棠又哭的不能自已。
謝沉霜釋然了,他沒有怨憎她抛下他兩次,而是目光溫柔釋然同她說,我很好,您日後不必再操心我了,好好去過您的人生,珍惜眼前人。
謝沉霜最後那句話,成功點醒了鄒妙棠。
這些年,她雖嫁給了譚老爺為妻,也有了兒子,但是她的心思大半都在謝沉霜身上,但譚老爺父子倆卻從來沒說過半句不是。
謝沉霜是她的親人,他們也是啊!
鄒妙棠胡亂擦了擦眼淚,握住譚老爺父子倆的手,哽咽道:“從前我的心思大部分都放在了重顧身上,忽略了你們父子倆,是我對不起你們。從今之後,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譚老爺怔了怔,似是沒想到,鄒妙棠會突然這麽說,旋即他緊緊握住了鄒妙棠的手。
雖然他一直在幫鄒妙棠打探謝沉霜的消息,但平心而論,沒有哪個男人,能看着自己的妻子天天惦記着與別人的兒子。但他心悅妻子,所以才會愛屋及烏忍了這麽多年。
而那廂的譚少爺聽到這話頓時紅了眼眶。
雖然譚老爺夫婦對他很好,真的将他當親兒子,但是譚少爺知道,他并不是譚老爺夫婦的孩子。因為這一點,所以這些年,他一面心裏羨慕譚夫人對謝沉霜的關心,一面又告誡自己,要謹記自己的身份。但今日,譚夫人的眼裏終于有他了。
他們一家三口的心結解開之後,齊齊紅着眼眶相擁在一起。
而葉蓁在聽說謝沉霜去了譚家之後心裏一直放心不下,剛好醫館的病人已經在陸續回家,她便索性來譚家府門外等謝沉霜了。
等了沒一會兒,就見謝沉霜出來了。
看見葉蓁出現在這裏,謝沉霜并不意外。
葉蓁立刻跑過去挽住謝沉霜的胳膊,一句話都沒問,反倒是謝沉霜笑笑,同她道:“這裏的事情差不多了,咱們這兩天就要啓程回京了。”
而到上京之後,只怕還有更大的風暴等着他們。
謝沉霜偏頭問葉蓁:“怕麽?”
“不怕。”葉蓁緊緊握住謝沉霜的手,沒等謝沉霜說話,她便已先一步道,我說過的,從今以後,不管前路再坎坷崎岖,我都不會再放開你的手了,我說到做到。但是——”
說到這裏時,葉蓁頓了頓。
謝沉霜問:“但是什麽?”
“但是你不準瞞我,有什麽都要告訴我。”葉蓁盯着謝沉霜,很認真的交代。
謝沉霜太溫柔了,很多事情,他都想一力扛下來,葉蓁不想讓他那麽辛苦:“不論什麽事,我都能跟你一起面對,但前提是你不準瞞我,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葉蓁表情很兇看着謝沉霜,謝沉霜被這樣的葉蓁逗笑了,他與葉蓁十指相扣後,軟着聲應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