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距鐘樓大街三個路口遠處, 有片大雜院,那裏的胡同幽深曲折,房子矮小破敗, 住的人又多又雜,環境也又髒又差。

丁馳就在那裏租了個房子。

秦彥幫着他搬着東西過來的時候, 瞧着他租的那間老鼠洞大點的小屋以及滿屋子的灰塵蜘蛛網,眼皮當時都酸了。“ 我說丁馳,你是不是傻啊,放着好好的家不住, 幹嘛非得來這種地方啊?”

“ … ”

丁馳就很無語,他覺得秦彥才是傻,但凡有足夠的錢,大概沒人不願意住更好的房子,可他沒有錢, 此前的一切都是夏舒呈給的,他自己什麽都沒有。

既然已經決定自力更生, 那就應該從即刻起就完全靠自己,所以搬出來的時候, 丁馳就只帶了被褥和衣服,把夏舒呈平日裏給他的零花錢都給留下了, 租這個房子的錢是秦老太爺借給他的, 說好了還的時候要他付利息他才收下。

秦彥見屋裏有個桌子, 打算把搬來的東西放上面, 結果放之前腳欠,輕輕踢了踢那桌子就嘩啦一下直接散架了。

“大爺的!這特麽什麽鬼地方!”

秦彥被落地揚起的灰塵嗆的不輕, 邊咳嗽, 邊朝丁馳嚷:“ 你小子到底怎麽回事, 讓你上我家住也不來,非要找這麽個倒黴地方,幹嘛啊,上演小白菜地裏黃啊。”

“…”

丁馳沒搭腔。

秦彥又說:“ 你小子差不多得了啊,還是趕緊回家吧,就是再跟呈哥置氣也別這麽作啊,跟這兒住幾天再折騰的舊病複發了,受罪的可是你自己。”

一提到夏舒呈,丁馳就開始失落,他不知道夏舒呈到底是怎麽想的,但他提出要搬出來闖一闖的時候,夏舒呈都沒有阻攔,他走的時候夏舒呈也沒有送他。

“我才不是跟他置氣。”

丁馳撅着嘴說:“ 我已經長大了,應該自食其力,不能一直讓他養着我。”

“怎麽就不能了啊。”

秦彥很無語:“ 照你這麽說,我還比你大一歲呢,也不該讓我爹養我了呗。”

“不一樣。”

丁馳說:“ 你是你爸生的,我又不是夏舒呈生的。”

“你可拉倒吧!”

秦彥更無語:“人賀春生也不是他那些爸爸們親生的啊,也沒跟你似的,見天兒的作妖。”

“也不一樣。”

丁馳說:“ 賀春生給他的爸爸們當兒子,我又不想給夏舒呈當兒子。”

“…”

秦彥直接被他這清奇的腦回路也逗樂了,問他:“那你想給呈哥當什麽啊?”

“我…”

丁馳不想說,因為不可能實現。

其實關于和夏舒呈之間的關系,此前丁馳是很少去特別注意的,他大病一場清醒過來的時候守在他身邊的是夏舒呈,他就默認夏舒呈是和他有着很親密關系的人。

後來慢慢懂點事之後,他知道了“收養”這個詞的含義,才徹底明白了和夏舒呈之間的關系具體是什麽。

說實話,其實有過失望的。

在丁馳看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最親密的等級是親情,因為他認為,血緣關系是刻在骨子裏的,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被磨滅和改變的,是世間最牢固的關系紐帶,如果他和夏舒呈是有血緣關系的,那他們就會永遠的綁在一起,永遠都不會疏遠或者被迫分離。

但很可惜,他們并不是。

丁馳問過秦老太爺,有沒有把非血緣關系的兩個人變成親情的辦法,秦老太爺說有,除了親情之外,世上還有另一種親密關系,有時候比親情更赤誠熱烈,更堅若磐石,那種關系叫做,愛情。

所以丁馳很悲傷。

愛情在丁馳理解的層面上,那就是娶個媳婦成家過日子,可他和夏舒呈都是男的,他既不能給夏舒呈當媳婦兒,夏舒呈也不能給他當媳婦兒,所以愛情這個辦法在他和夏舒呈身上不适用。

尤其是發現夏舒呈似乎好像還有了成家的想法之後,丁馳就突然很着急,他很怕,因為夏舒呈娶媳婦之後就要去跟別人建立親密關系,就沒有他的位置了。

所以夏舒呈提出希望他能長大之後,他才那麽急迫,急迫的想成長,想變強大,想有能力可以給夏舒呈遮風擋雨做個依靠,想能在夏舒呈那裏贏的一點點的話語權。

至少,可以有足夠的底氣繼續纏着夏舒呈。

秦彥還在等他的回答,丁馳想了想,說:“ 我想反過來,給夏舒呈當哥哥。”

“…”

秦彥無語半天,呵呵兩聲:“ 那你何必這麽折騰呢,閉上眼睡一覺不就成了,夢裏啥都有。”

“…”

秦彥根本不明白他什麽意思,但丁馳不打算繼續廢話了,他剛搬過來,還得收拾打掃一下他的破屋子。

屋子不大,又有秦彥幫忙,雖然還是很寒酸,很快就收拾幹淨能下腳了。

完事之後,他倆出買了些飯菜回來,吃飯的時候聊起來丁馳以後有什麽打算,丁馳還沒想好,秦彥就給他出了個招兒。

當下是古玩行當即将崛起的時代,算是一個不錯的風口,他倆雖然沒什麽大的學問和造詣,但好歹跟了夏舒呈許多年,就算不識貨,多少也會蒙。

秦彥的想法,是明天開始,他們先去批發一些物件,然後再拿到琉璃街舊貨市場去擺攤售賣,畢竟這個行當真假難辨,講究買定離手,錢貨兩清,之後出現任何問題都該不負責。

擺攤子賣東西這事兒,丁馳還是覺得可以的,但他不想騙人,所以他決定批發些基礎的核桃手串等小物件,從小東西做起。

倆人一拍即合,吃頓飯的功夫,初步的未來規劃就作好了,然後就是展望前景以及設想美好未來,一直扯到天都黑了,秦彥也該回去了。

秦彥臨走時,丁馳猶豫了許久,但還是沒忍住:“ 你回去之後先去看看夏舒呈,如果他不高興,你就幫我哄哄他,然後告訴他我在這兒,如果他想我了,你就讓他來找我。”

“啧。”

秦彥直接讓他這話給氣樂了,差點兒就要上去戳他的腦門兒:“ 丁馳啊,你小子這張臉,是真大啊。”

大概吧,畢竟夏舒呈這會兒氣都還不知道消沒消呢,就算是想他,那也得是消氣之後的事兒了,而且他這個地方這麽破爛,夏舒呈應該也不會願意來。

丁馳想了想,又說:“ 那你告訴他,我會努力的,等我賺到錢換了大房子,再讓他來看我。”

“ 重點是房子嗎?”

秦彥到底沒忍住還是去戳了他的腦門兒:“ 你小子是搬出來就跟夏記斷絕關系了嗎,怎麽着,你是打算以後都不再回去了啊?”

“ … ”

丁馳撇撇嘴,沒好意思說,是的,在他沒有闖出名堂之前,他應該是不會再回去了,畢竟走之前大話都放出去了,他再回去的時候必須是“衣錦還鄉”。

“ 哎呦,行。”

秦彥見他又開始低落,就也不逗他了:“  确定不要我留下來陪你嗎,自己睡夜裏真的不害怕?”

“ 才不怕。”

丁馳揉揉鼻子,催促他:“ 你快走吧,別忘了回去之後去幫我看看夏舒呈。”

“行吧。”

秦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就走了。

秦彥走後,丁馳把吃剩的飯菜什麽的收拾了下,然後打算洗洗澡就睡覺,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租的這個小破房子有多不方便。

這是一個大雜院兒,包括丁馳在內,共住着五六戶人家,這裏沒有洗澡房,只有院子中央的一個水龍頭,是公用的,大夏天的晚上,男人們則直接光個膀子在院子裏沖涼。

丁馳接受不了在露天的地方不穿衣服,就接了盆水端屋裏随便用毛巾擦洗了下。

然後是上廁所,這裏的廁所的公用的,環境一言難盡不說,大家上廁所還得排隊。

丁馳不好意思去外面站那兒排着,只能等別人都上完回屋睡了之後才去的,差點兒沒給他憋的直接尿了褲子。

好不容易都收拾妥帖了,準備睡覺,可鑽進被窩關燈沒片刻功夫,丁馳忽然感覺有什麽東西拱他的腳,他趕緊的爬起來,結果開燈一看,是只烏黑的大老鼠,毛茸茸的,眼睛巨亮,當時就給他吓的從床上直接彈了起來。

丁馳這輩子不怕牛鬼蛇神,但最怕老鼠和蛇之類的東西,所以親眼看着那大黑老鼠呲溜一下鑽到了他的床底下之後,他立刻就覺得這床堅決不能再睡了。

雖然後來鼓起勇氣拿棍子去把那老鼠趕跑了,但丁馳仍然無法再讓自己躺回到床上去,他只能蹲在椅子上,抱着被子,開着大燈,時刻觀察着周圍,生怕那老鼠指不定又突然從什麽地方鑽出來。

于此同時,他也開始想念夏記後院的家,想念夏舒呈安穩踏實的懷抱。

越想,越委屈。

越委屈,越覺得難熬。

終于,到了夜深人靜時,他實在撐不住了,跳下椅子,扔下被子,拔腿就往外沖。

然而打開門之後,他一擡頭,腳步立刻頓住。

此刻,夏舒呈正坐院子的天井處,目光些許失落的望着他的這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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