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機關算盡(十一)
謝止礿對梁祀帝的印象經歷過好幾次變化。
如果問九歲那年的謝止礿,他會說梁祀帝是個和藹又虔誠的人。
因為梁祀帝貴為九五至尊,卻總是一身粗麻道袍出現在天機觀,且會用着溫和的嗓音笑着問他:“弇兒在這裏表現如何?他在宮裏時性格孤僻,但朕聽說他到這裏後便開朗許多,想來是多虧了你平時經常照顧他。”
然後便會賞他許多宮裏才有的稀罕玩意兒。
謝止礿對皇帝的尊貴無法切實理解,只知道面前這人會給他好東西,所以是個好人。
後來年歲漸長,通人事後知曉了宋弇在皇宮中遭受的冷遇,以及梁祀帝因醉心修仙害得百姓民不聊生的事情。謝止礿便又覺得梁祀帝算不得什麽好父親,也算不得什麽好皇帝。
如今他聽到梁祀帝為了修建自個兒陵墓,殘害無辜之人,視人命如草芥,便覺得也算不得什麽好人。
宋弇對梁祀帝的行為毫無驚訝,只是道:“我母妃如果在世,得知她的提議被人變成殘害同胞的利刃,該會是什麽心情?”
他說完便搖頭否決了自己:“不對,這件事本身就蹊跷。大梁版圖遼闊,多的是風水寶地,可為何偏偏選在這裏建造陵墓……”
“大概是麗妃想死後離故鄉近一些吧。”謝止礿安慰道。
皇帝下葬,宮妃死後也會遷入同樣的墓穴。
無論是羌族人,還是大梁人,都有魂歸故裏的說法。一個人無論在外漂泊多久,最終都要葬在原本的家鄉,靈魂才得以安息。
這也是阿巧寧願火化也不願葬在嶲縣的原因。
宋弇不置可否,出聲提醒:“謝止礿,看着前面。”
“?!”
一堵巨牆卡在前方,兩邊是狹窄過道,後方是巨大人羊,謝止礿被二面夾擊,竟無退路。
“怎麽是死路?”人羊步步緊逼,謝止礿背貼牆,後腿繃緊,盯着面前敵人,“薛蘊之,路呢?”
“路?我不知道啊,你不是說在這方向麽?”薛蘊之一臉茫然。
謝止礿無語:“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啊?”
“哎喲。”薛蘊之看着人羊不斷蹬着後蹄,一副要将人咬碎的模樣,早已将任務忘到九霄雲外,立刻道,“我知道這陵墓有二層,說不定在二層呢。”
狼耳聞言立刻蹲下身,将耳朵貼于地面。
人羊踏着蹄子向謝止礿猛沖,後者後腳猛地一蹬,身體一躍而起,手掌撐着羊背,身體漂亮翻轉後穩穩落至地上,然後小跑着歸入宋弇他們。
宋弇問狼耳:“怎麽樣?”
狼耳:“太吵了。”
人羊的羊蹄聲踏在墓穴中,雜音幹擾狼耳辨聲。
宋弇扔出幾張定身符,人羊動作有片刻的停頓,但眨眼功夫,它便又靈活地跑動起來,胸前又豁然現出大口,口水甩了衆人一臉。
“到底是在人老巢,尋常定身符不起作用。”謝止礿厭惡地拿袖子擦了把臉。
他拔出魂歸,動用全身靈力控制住人羊,憋着氣道:“快,我只能撐一會兒。”
狼耳閉眼聆聽,過了一陣擡起耳朵道:“底下有說話聲。”
“那接下來只要找到通往地下的路。”宋弇睨了薛蘊之一眼,“怎麽下去?”
“我不知……”薛蘊之話說了一半便因對方眼刀而吞了回去,擦着汗道,“我找找,我找找。”
他蹑手蹑腳地到人羊身後,在粗糙石牆上摸索着機關。
薛老爺子有個習慣,每個空間都會留個直接進出另一空間的機關。這也是怕到時新皇繼位,先帝入殓,而他們這群工匠會随着先帝一同被埋在這裏。
只是光線欠佳,即使石牆上真有機關也難以辨別。
他正摸索着,忽聞謝止礿一聲驚呼。
接着耳邊傳來急蹄聲,後腰劇痛,身體便随之騰空而起。
“薛蘊之!”
薛蘊之被人羊頂飛,痛得飙出熱淚。落至空中第一反應竟是老爺子大義滅親,第二反應是腎要是被頂壞,別說本來就腎虧,之後怕是都不能人道了。
随後大腦便一片空白,身體不受控制地飛速下落。
臉貼地後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他呲牙咧嘴地四肢撐地。眼瞅着人羊又氣勢洶洶地張着血盆大口朝自個兒奔來,心下一緊,求生欲讓他短暫忘記痛楚,左手扶牆勉強站起。
“咔噠。”他手摸到一處凸起。
只是剛站起來,就聽一陣“轟隆轟隆”的聲響,身體又開始下落。
“我也太倒黴了吧!”薛蘊之心如死灰,覺得這可能就是背叛兄弟的下場,即将迎來第二次臉朝地的墜落。
印象中的疼痛沒有出現,一只猛虎接住他後蹲着身子把他放了下來。
薛蘊之捂着後腰道:“小謝,多謝了。”
“不客氣,”謝止礿頓了頓,“但我黃符又快用完了,你到時候還我幾張吧。”
薛蘊之:“你……”
“跪下!”
薛蘊之剛張嘴,背後便傳來洪鐘般的聲響。他不敢動,蒼老渾厚之聲便加大一分音量:“孽子!還不速速跪下!”
薛蘊之麻溜轉身,未敢擡眼,雙膝并攏,熟練下跪。
謝止礿也收了嬉皮笑臉,看着坐在石椅上的老頭。
老頭幹瘦,頭發花白,胡須長至前胸。皮膚松弛,布滿褐色斑點。他眼圈發青,卻眼神銳利,橫眉冷對,每一條皺紋都充斥着怒氣。
謝止礿一看老頭灰敗的臉色與發黑的印堂,便知其時日不多。
老頭座椅之下除了薛蘊之,還齊刷刷地跪了一群人,皆是額頭磕地,臀部貼後腳的五體投地之勢。
“薛奕嵩,你對我徒弟們溫柔點。”謝似道被困在陣法中,身體因站立不住倒下,聲音聽着也十分虛浮,“以前脾氣不是蠻好的,現在怎麽火氣這麽大。”
薛奕嵩冷道:“在這裏呆個十年,不瘋已經不錯了。”
“師父!”謝止礿擡腳欲近,“嗖嗖——”立刻從地上鑽出幾根尖刺。
然後“哐哐”幾聲,便從天降下個鐵籠,将人羊原地困住。
“小子,再往前一步,這裏的機關就能要了你的命。”
地上以黑墨寫就的蚯蚓似的符文皆是讓人魂飛魄散的陣法,謝止礿呼吸急促,怒聲道:“為什麽要讓我師父魂飛魄散!他與你有什麽仇什麽怨。”
薛奕嵩語調平常,仿佛在說個無關緊要的小事:“你們的師父不能留,我薛家全體老小行大禮給你師父送行,這還不夠?”
“為什麽?”謝止礿不顧地上可能會冒出的尖刺,毅然決然地又往前踏上幾步,憤怒地望着椅子上的人,“你不給我個理由,我就是爬,也要帶着師父爬出去。”
“那你爬啊!”
“爹!”
“爺爺!”
底下兩個皆長着娃娃臉的男人同時擡起頭,薛奕嵩像是怒火又高了一重,怒斥道:“你們兩個給我閉嘴!”
然後薛奕嵩便撐着從椅子上起來,搖晃着走至陣法邊一把将謝似道拎了出來,“既然要聽,那便聽好了,也好讓你們知道你們現在究竟在幹什麽,讓你們徹底死心。”
薛奕嵩像是走這兩步都會喘,幹脆又坐在地上,咳道:“你們可知我為什麽在這裏?”
宋弇道:“不就是老皇帝尋了個理由讓你來修陵墓。”
薛奕嵩笑了一聲:“世人都說我薛奕嵩是因犯了欺君之罪被流放至此,但都不知我是主動請纓。”
薛蘊之聞言便猛地擡頭,一臉不敢相信。
薛奕嵩嘆了口氣:“我于工部任職之時,除了明面上的宮殿修繕等相關事宜,暗中還會做先帝耳目。宮裏一些尋常擺件,可能都有我附靈在上面。”
“先帝迷信道術,看似對朝堂對百姓都漠不關心,其實控制欲強大,衆人的一言一行都得被他牢牢掌握。”
“也就是那時,我暗中聽到了當時還是太子的景帝與……羌族大巫的對話。”
薛奕嵩并非每日都會查看神偶們的所見所聞,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也不會與梁祀帝彙報。只是有一次,他的一只神偶被人毀了,他才發覺事有蹊跷。
因着宮裏知曉神魂之術的,除了謝似道便只有他。而謝似道遠在天機觀,宮裏并不常來。那只可能是出現了一個陌生的神魂師。
于是經過他多次暗查,終于發現了宋璟與羌族大巫的密會。
宋璟手裏握着鳥食,旁人見了,只會覺得他在專心致志地喂鳥:“皇帝實在太信任謝似道了,看着真礙眼。”
羌族大巫則附在了一只通體黑色的雀上:“殿下不急,蟄伏多年,不差這一時。”
“皇帝被謝似道的丹藥喂得壯如牛,怕是他沒死,我先被他熬死了。”
“正因謝似道護着梁祀帝,我們才要徐徐圖之,以免打草驚蛇。”
宋璟握緊拳頭,将鳥食都捏爛了:“還要等多久?今年各縣的瘟疫、洪災、饑荒,他理都未理,只是象征性地赈了些災,甚至還鼓勵百姓修道以強健體魄。我只怕再拖下去,大梁的氣數都要被他拖盡。”
“殿下,這才哪到哪,民不被逼到最後是不會反的。您只要記着我們的約定,我們幫您殺謝似道和皇帝,替您在大梁宣傳輪回之說,您把謝似道的魂魄與益州給我們。”
薛奕嵩聽到此事心中大駭,猶豫再三都未能将事情告訴梁祀帝。
一是梁祀帝福薄少子,除了宋璟,其餘幾個皇子不是年幼體弱,便是酒囊飯袋之徒。而宋璟幼時便以聰慧聞名于世,成年後在民間素有賢明,朝中也扶持了不少黨羽。
若是告知梁祀帝,信了,也無證據将宋璟定罪。即使以別的名義将宋璟定罪殺了,皇位無論給哪個皇子,都只會是将大梁再次推上絕路。而自己作為知曉這一事情的關鍵人,也會被皇帝殺掉。
若是告知梁祀帝,梁祀帝不信,那他薛奕嵩便是包藏禍心,污蔑皇子。
只要告知梁祀帝此事,他便橫豎都是一死。
薛奕嵩回去想了整晚,一夜之間白了頭。
“我在修築陵墓時聽他們羌族人說過,他們羌族有一巫術,便是将人之魂魄與邪祟相結合。生前魂魄越厲害,誕生的邪祟便也越厲害。羌族人如此費盡心機地要得到謝似道的魂魄,将其肢解後又四散在各地……一旦結合起來,後果不堪設想。”薛奕嵩道。
薛奕嵩說的事情,謝止礿他們之前也已想到,此時不過是更加印證了他們的猜想。
謝止礿說:“我有将師父的魂魄淨化幹淨,沒有問題的。”
“可是直接讓他魂飛魄散是最保險的法子了,不是嗎?”薛奕嵩盯着謝止礿,仿佛要将其看穿,“聽說你與你師父一樣修的是大道。修大道之人,難道不該為世間百姓考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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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烏龍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