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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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夏天
作者:林沂
文案:
一個人平凡的故事
內容标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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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書桌上放着一個相片框,高中畢業的時候我爸和我到了廈門。我穿着藍白相間的襯衫,新的白球鞋,新鮮的海風吹拂略微長的頭發。我爸挂着旅行壺,腦門微禿,瘦瘦的手臂上繞着一串迦南珠。
高中畢業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只是跨了省回家不那麽方便,在飯桌上談起的時候,家人還是不舍得。那個晚上,我媽拿着剛買的新衣服放在床頭上。
“走你自己選的路,別想着我們。我和你爸都有養老金。”
我叫上官意,出生中等的小康家庭。估計從小比較聽話,父母很少操心,小的時候驚豔一時的長相,越大越普通,現在這樣看或許只是街上遇到的擦肩而過的行人。
睡在床上,樓下小區一片安靜,昏黃的燈光很招蚊子。床上的手機響了,看着那個名字我接通後,那邊漫不經心的說
“我在你樓下。。”
“上來吧,我爸媽都在。”
一片沉默,他只是在抽煙而已。我可以想象趙習把煙頭撚滅,在黑暗中笑的樣子“你下來就是了,這麽久沒見阿姨什麽東西都沒買多不好意思。我在車子上。”說完就挂了。
我穿着夏天常穿的球衣和人字拖匆匆下樓,臨走前含糊的應了我媽一聲。
夜幕裏小區的車位最外的那輛車燈閃了一下。拉開車門上去,裏面開着空調皮坐椅吹得冰涼,煙味很重。趙習把車裏面的燈打開
“聽說考得很好啊,去了哪裏。。。。別開窗,會有蚊子”
我被煙味刺激的皺眉,他看着我把窗戶都降了下來,我把錄的學校和他說了,至于趙習什麽情況都懶得問,他屬于不努力用功也可以活得滋潤那類。
“你上不上大學?”
“上啊,混個畢業。或許。。。我會後悔了自己沒認真讀幾天書。”他看着我,琥珀色眼珠帶着那種自嘲。因為能不抽煙所以他從車箱子裏拿出一塊巧克力嚼。
我還是問了“趙習,你考了多少分?”只是好奇,估計這家夥會沒臉說。沒想到他一臉正常,咧開嘴一笑“480”
我懷疑的愣了一下“假的?”
“抄的,我們的那破學校要等下一屆才會裝攝像頭。我奶奶第二天就上廟裏給我爸燒錢。”他笑了笑“也不想想我爸的脾氣。老實說,我确實有夢過我爸指着我罵。”
趙習能考480分真是可喜可賀的事情,不光上了二本線還高出了一分。他家不缺錢,自從上了高中這家夥也基本沒讀什麽書。
“出國嗎?”我問
“幹嘛說這個。。我不知道。”
後來我才發現他和我來到了同一個城市裏,在附近的學校念書。
我回到樓上的時候,我媽從冰箱裏拿出冰鎮西瓜,看着車子她猜到了樓下的是誰
“小意,下次請人來坐一下,你在他家借住了那麽久。”
“他自己不願意上來,無顏面對江東父老吧。”
我媽沒說什麽,看見車子開走了沉沉的嘆了一口氣“那孩子也是從小不學好的,家裏沒少為他操心。他媽媽身體又不好,真是一點事也不懂。”我媽埋怨的擔心口氣裏并沒有惡意。
我站在樓上,打開窗戶看着他開車掉頭。車子的尾燈漸行漸遠。從很小的時候直到我高中畢業,我和這個家夥似有似無的混一起。我還在念書,他卻早就進入社會,在學校挂個名,不上課整天和狐朋狗友在一起。
畢業了,他不需要幫我買早飯了。我也不必下了晚自習搭乘他的便車回家,或者時不時上課期間他在窗子外等我。
高考完了,同學也好發小也好。各奔東西,像是同一列車的乘客到站後繼續各自的旅程。
晚上天上下起狂暴的雷雨,打在藍色的玻璃上嘩嘩嘩。我想起我很小的時候推開一扇花玻璃窗,踮着腳尖。密實的雲層,閃電穿梭在其間。天地間都是風雨的氣息。
室內是溫暖的光芒,淡黃色,窗簾飄搖。
趙習童年的模樣進入我的夢境裏。瘦瘦的,膚色黑,有着小孩子的無憂無慮和天生的狡黠。他幼小的身子精力充沛,嚣張的大喊大叫在雨裏奔跑。
夢境一個接着一個,就是人生數不完的故事。撚出一個線頭,就這樣一圈一圈的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2
早上睡到眼睛有點腫的時候,一束清澈的陽光照在臉上,感覺窗簾布的邊緣很亮。手機吵個不停,我只能狼狽的把手探到床下,在黑色的單肩包裏反複摸索。
看到名字的時候,一時想按關機鍵。
“喂。”睡意朦胧的聲音。高考完了之後數不清的同學聚會,出門旅游,那個時候是人生裏最幸福的時光。短短的幾天裏失去了所有的壓力。
我家是外縣的,這裏沒有同學回去後一直很清淨。
趙習來這裏找我“回鄉下,去玩玩。。”
我想到自從搬了家以後可能不會有機會回到童年生活的地方。
我們出發之後,趙習開車,大概一個上午的車程。到了縣裏下午兩點半,從縣城去附近鄉下就很快了。他習慣把音樂開的很大,車上零食俱全。把嗑的瓜子皮放到裝薯片的空殼裏,渴了就喝罐裝咖啡,一路上看他的MP5裏下的電影。
我拿衛生紙擦手的時候,意外的發現車箱子裏放着一本黑皮封面的聖經。
“你會看這個?”
“幫我拿塊巧克力,開車子不方便。。。。怎麽,不可以嗎?我這種人只能看黃書麽”他低頭咬住巧克力,舌尖不經意間舔到了我的手。
這個時候我才好奇的發覺,趙習長的不錯。麥色的皮膚,側臉的線條完美,丹鳳眼遺傳自他的媽媽,更加男性化,他的媽媽是大美人。小的時候沒有人注意他長得怎樣。那時他瘦小整天瘋玩,曬得黑黑的,身上自然幹淨不到哪裏去,相比之下洋娃娃一樣,體弱多病很聽話的我深得附近的阿姨、婆婆寵愛。
我越長大越趨近普通。趙習的話,看得太久了從沒想過他長得好看。不過我所知到,他是标準的花花公子。
“看什麽?臉上沾到東西了嗎?”他一邊用手背去擦
“沒有,我只是突然發現你長蠻帥的?”我回去翻聖經,确定了這只是單純的贊美之後,他笑了一下“是嗎,這麽久都沒發現嗎?”
“看習慣了,這本書可不可以借我?”
“不可以,因為這是我媽的。”他斜斜地看我一眼“前些天我媽給我弄了一個教堂裏的十字架,我只好把我奶奶打的金佛給摘了。”
我看見那個那紅繩子穿的不鏽鋼十字架,戴在趙習脖子上也不別扭。
我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估計是家裏打過來的,想都沒想就按了通話鍵。看着外面飛速移動的風景,那邊估計風很大沙沙的聲音還有呼吸的聲音。
“喂?”
“。。。。。。”
“哪位?”
細細的但是很清晰的聲音“我是林楓露。”她深吸了一口氣等着我回答。
我在腦海裏反複搜尋這個名字,最後肯定了,是同班同學,是一個不很起眼姑娘。我對她的印象僅限于不愛說話、低着頭,深入到更遙遠的角落,她穿着藍色矢車菊裙子站在教室外面的回廊上一臉寂落的看着外面風雨飄搖。。
“有什麽事嗎?”
趙習微微側過臉來,饒有興致揚起嘴角。
“喂。。。”
“我喜歡你。”
“。。。。。。”有點愣了,我不是人見人愛的優秀類型,普通的人,人緣一般。成績算好可是在我們學校也就20來名。自己每天上學放學挎着那個黑色書包混雜在數不清的人潮裏面。
“。。。你哪位?”我只是想表達我和她不熟。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她咬着下嘴唇大大的黑眼睛裏淚珠滴溜溜的轉,就那麽挂了。
“真單純!”趙習在一邊淡淡的說,也不知道指誰“長的漂亮嗎?”
“不知道,很少見她的臉,她一直都是低着頭寫作業。”實話實說,畢業告白我沒有什麽興趣,我卻一直沒反應過來剛才的話對女孩子而言很傷人。
“這麽說是認識的。。。不過我估計不會漂亮。不然就浪費了。”趙習對于那種一天到晚看書的女生一點好感也沒有。
“是啊”
我靠着柔軟的皮背椅,看着延伸向遠處白花花的水泥馬路,看着鄉間匍匐的群山。陽光很美。。
我們都是政府大院裏跑出來的孩子。那時我爸是書記,趙叔叔是我爸爸的司機。關于趙家的發家史,小鎮的麻将桌上一直耳口相傳,我能想象一群機關幹部,男的女的呷一口茶,故作神秘的揭發趙家的秘密。
最開始的時候是扯趙保國這個人,也就是趙習的爸爸。他以前是一個浪子,後來對陳憫一見鐘情。趙習的媽媽陳憫祖輩是上海的大戶,出身名門。舉家逃難來到江西的山溝溝裏,j□j時期被舉報,家破人滅亡。陳憫被當時一個單身的中學教師收養。她會寫詩作畫,能閱讀德文書籍,會彈鋼琴。長的是有名的漂亮,一個出了名的美女偏偏落戶在一個家裏幾天揭不開鍋的窮教書先生家裏。然後提親的很多,當時有一個做生意的暴發戶拿了好幾萬(當時的好幾萬很值錢)那個養父沈先生都沒答應。最後鎮上人的非議中,居然把陳憫嫁給了一個鎮上的年輕流氓。趙習他爸。
後來大家都有目共睹,都無話可說。趙保國愛陳憫是愛出了名聲。從一個天天吃喝玩樂,嫖賭抽的浪子變成模範丈夫。自學一門手藝當了政府司機,陳憫身體不好深居簡出,洗衣做飯打掃都是丈夫幹。
陳憫愛彈鋼琴,當時趙保國一月工資400塊錢,到處借錢給陳憫買鋼琴。當時沒人敢借錢給他,後來趙保國流氓本性複發,從他哥哥趙建國那裏騙了8000塊錢。趙建國當時建廠搞養殖,手頭上很困難,就這麽給弟弟騙了氣的頭風發作住院。
所以背地裏人戳脊梁骨,陳憫紅顏禍水,趙保國不成氣候被女人所禍。家裏沒幾個錢那裏禁得住這麽揮霍,有些個八婆男人聚在一起得意洋洋,引經據典,還好沒有娶陳憫這樣的女人,什麽夏朝是怎麽滅的啊,商朝,漢朝。
趙習出生之後,除了他爺爺奶奶沒誰喜歡他。順便一提趙氏的流氓有遺傳傾向。趙習的爺爺也是大流氓,趙習的奶奶是他拐賣的黃花閨女,這個人很不光彩。賣過鴉片當過漢奸,他不喜歡老實寬厚的大兒子趙建國,寵愛從小調皮的趙保國。趙習大伯生了兩胎女孩過年門都沒讓進,陳憫一胎就生了男孩子。趙習的爺爺連煙都舍不得抽,省錢大過年站在村口等孫子,給壓歲錢。
沒人喜歡趙習,這個家夥從小不學好。附近幾個街區孩子裏他是老大,頭腦非常聰明、報複心強還不怕打。誰不服就整誰,很多次我都看到家長領着被欺負的哭哭啼啼的孩子上門。趙叔叔必然給人賠不是,然後關上門一陣狂風驟雨,怒吼的聲音聽得人心驚膽戰。
于是又有人預言,趙習将來就是一個勞改犯的命。
當時是那樣被人看不起的。
後來趙家出人意料的發跡了。趙氏兄弟當時商量辭了位置下海賺錢,偏偏趕上了好浪潮。撈了第一桶金,趙家在政府後面的空地上建起了鎮上第一家小別墅,當時我父母都調到了外地。由于戶籍問題我要留在本地考試,于是在趙家借宿。
作者有話要說:
☆、3
來到鄉下那個小鎮,天上撲面而來是細細蒙蒙的小雨。水泥路上蒸騰着暑氣,車子轉到所謂的老街,那個時候估計是文革吧,這裏還是繁華街,現在看除了破就是髒、亂、差。從農貿市場開過去,路邊的積水坑濺起污髒的臭水,紅色的塑料帶到處都是。出街口的時候,車子的底盤被石墩子磕了一下。
“操!”罵了一句,趙習摸索着拿別墅的鑰匙“鄉下這些地方越來越亂越來越差。房子還是在鄉鎮府後面,去年的時候被撬了一回。”
“樹大招風,有被偷了什麽?”
“彩電,音響,壁畫。。。真夠損的連電插頭都拔了。”
車子拐了個彎,路邊上一棟西洋式的小別墅,有花園後面有泳池。電控的大門打開,車庫鐵皮門緩緩升起
“報了警沒?”我問
“沒必要,道上的人幹的直接問那邊。知道是誰,一個外來雜種平時喜歡玩地下賭,偷慣了。只不過這次他媽偷到我頭上來。”他松開安全帶“下車吧。”
我的房間,裏面除了日常用品沒有多餘的擺設,被褥都是新的只是有點潮濕。倒了一杯水,拿着杯子,趙習的房間在對面,門開着換衣服,結實的小腹上一道長長的傷疤,那是他和別人打架動刀子留下的永久紀念
“等一下我會出去,你在這裏,覺得悶可以四處走走。吃飯的時候我打電話給你。”他把那件昂貴的襯衫扔在褥椅上,擡起眼的時候看到我。
“。。。。。。你想說什麽?”趙習笑着赤着胳膊走過來,按住我的肩“把你接過來又晾這?确實不夠意思,也沒辦法。那些人你不認識我也不要你認識。。。。我的車在街上被認出來了,剛才他們打了幾個電話。”
“那我去附近走走,你去吧。”我只是不想看他和這裏的地頭蛇鬼混而已,不過個人有個人的活法。只要趙習拿定了主意你勸他也口是心非。
“別擔心。”拍拍我的肩。他換上一件t恤就走了。
我一個人走在小鎮裏的街道上,命運的奇特在我面前慢慢的展開。
鎮上用木頭的建的老房子不多了,很多都是水泥建造的兩層樓,底下一層便民超市上面住人,屋頂上是太陽能熱水器。我想到我小的時候,老舊的店鋪,木櫃臺的玻璃門拉開裏面陳列着糖果和煙。這裏幾年不見,鎮上多了幾家大型超市,奇奇怪怪的理發屋,還有豪華網吧。
面臨改造中的中國農村,最先接踵而至卻是一些文化垃圾。
我一個人走着站在中學的門外面,始終沒有勇氣越過蒼老的鐵門,我看着水泥操場上孤零零的升旗臺,看着夏日殘陽一樣的紅旗。這道門鎖着一段往事,讓我懷念一個永遠漸行漸遠的人。
我看到她的時候,差點尴尬到想直接繞過去。捏緊了手裏的果汁瓶子,還是硬着頭皮上去打招呼。
林楓露穿着一件白色的雪紡裙子,白色的高跟鞋。她身材纖細個子不高,站在一棵樹旁邊,小心的避開店門口的垃圾。臭氣熏天。
“你家住這裏?”
她仰起臉“不是。”
不知道是不是光線原因看,看起來她的皮膚潔白,眼珠又大又黑,但談不上很漂亮。鼻梁很細,五官不精致,只是一個清秀的普通女孩。
看到我無話可說,她解釋“我是和我媽來這裏玩的。好像聽說這個鎮連着一大片原始森林?”
“還沒開發,你進去了出都出不來。”看不出這樣城市裏嬌嫩的女孩還有探險的樂趣。“你媽媽是探險家?”
“不是,這裏的政府招商引資,有老板看中了這裏的竹子想開地板廠。找了我媽以前的同學,請她來吃飯,估計是申請貸款那邊出了問題。我媽聽說這裏有一種香菇很特殊,只長在一種特別的杉樹上,她帶我一起來。。。這裏空氣很好,甜甜的。”
她微微一笑,看起來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坡跟涼鞋踢着一個小石子。這個普通的女孩笑起來真的很好看,因為真誠。
“我叫,林楓露。上官意。”
“嗯”
講話的時候,一輛白色寶馬車開了過來,車窗降下來。後面的座位上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帶着茶色眼鏡,臉上一種客氣和氣的笑容。不過這樣的笑只是妝,洗幹淨之後露出的是城府。
“露露。”
“那是我媽媽。”她淡淡的說“我走了。。”
我看見她像一只白蝴蝶一樣跑開了,車門打開,母親抱怨的唠叨下雨怎麽不撐傘,從精致的皮包裏拿出一塊毛巾替女兒擦臉。林楓露一邊躲閃一邊抗議“明明只是毛毛雨!!我自己來。”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蠻可愛,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看得出她家世不錯。那件簡簡單單的白裙子至少1000多,她的告白現在為止讓我覺得很意外,只是一時興起吧。
趙習真夠可以的,我在房子裏把電視都看爛了,還是沒有等到他的電話。中途有發一條短信“買快餐,身上帶了錢麽?”
我看着央視的紀錄片睡着的時候,終于有動靜了。還以為只是一個小時可是電視邊上那個西洋鐘顯示現在是11:30.
燈光迷迷糊糊的刺眼睛。趙習從外面回來,衣服上透着酒味混雜空調房間裏飯菜煙味,好像還有女人的香水味。他看起來神智很清醒,雖然眼睛有些紅。敲了敲茶幾“吃了飯嗎?”
“吃過了”其實是撒謊,這樣的生活習慣了。以前念書他也是每天很晚或者不回來。
“我買了零食還有水果。”桌子上有一碗水餃還是熱的。
“你可以不用這樣吧。我都說吃過了!”
他走過來捏住我的下巴,嘲笑的看着我“你是懶得快餓死了都不願意動一下的人。”我擺脫開他的手
“你去洗澡吧,難聞死了。”
他反而圈住我的脖子,牢牢的抱住“怎麽,嫌我髒嗎?真沒良心!”那雙琥珀色的眼珠看着我的眼睛,帶着流氓似的調笑。
“你衣服上有口紅?”
他松開我,低頭看了也懶得擦,直接脫了丢在一邊去洗澡間了。
當晚夜風習習,立式空調足夠冰涼的溫度。。。我不知道空調房間裏開窗是什麽邏輯,我從小喜歡鄉間星空,可是隔着窗戶玻璃仰望總是缺少點什麽。,我和天文學家一樣專注的看着天上的星星。幽藍的夜空、閃爍的銀河,簡直是睜着眼睛做夢一樣,趙習估計被蚊子騷擾的睡不着,來到客廳的陽臺上一起加入失眠隊伍。
點了一支煙,仰靠在陽臺扶手上他淡淡的問“你今天去看他了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4
“那位?”我看着遠處山坡上搖曳的樹影,記起那個地方是墳山,以前上中學的時候關于墳山很多謠傳。比如某個女的被人騙到那裏先X後殺,後來就一直鬧鬼。比如學校裏一個女生失蹤了,幾天後發現她和男友在那裏殉情。比如社會上的人在那點上蠟燭幫人過生日,或者幫派之間鬥毆,見過血。。
憑借相處多年的默契我能感覺到他嘴角不露痕跡的嘲笑,啪的打死一只叮在胳膊上、肚子飽滿微紅的蚊子,趙習吸了一口煙,煙霧中看不清他的臉
“謝明,認識嗎?”
“忘不了,謝謝你。”我表情陰郁
“明天去吃個飯,他現在娶了老婆孩子都有了,開了個小飯店。收人恩惠還是要記住的。。。”
我咬着下唇還是問了“他退學是不是和我有關系?是不是啊?你當年什麽也沒說。”
趙習琥珀色的眼睛逼近了,裏面只有嘲笑
“就算我說是,你也沒有任何補救的辦法。。。。何況不是,那個時候他爸爸從工地摔斷了腿,加上他成績也不好,家裏不給讀書很正常。”
我知道他的鄙視,濫施同情心誰都會,可是只能眼巴巴看着除了掉幾滴悔恨眼淚,什麽也做不了這就讓人看不起。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丢在茶幾上的手機震動了幾下,手機藍色屏幕照亮了一小團黑暗。這麽晚除了詐騙短信和騷擾不休的服務信息沒別的。可是那個“別的”是林楓露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會失眠,可是今晚的星空好漂亮。我住在景區的酒店裏面,這裏的牆壁都是原木的,有一種淡淡的清香。。。”
我沒看完就把手機關了。我必須找個機會和她講清楚,我們不合适。
我們中午去謝明開的館子店吃飯,路不遠沒開車子。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漫不經心,迎面走來一個40來歲的女人,穿着常見的碎花布襯衣、粗牛仔褲,她一臉稀罕的攔住我們。我看着她燙着卷發,眼角細密的魚尾紋,隐約辨認出那好像是政府食堂工作的小紅姨。
記憶裏柳眉紅阿姨是一個活潑勤快的女人,小時候對我很好。兒時因為長相可愛很乖,每個人都希望抱一抱,帶到街上去買點東西吃。一半認真的玩笑一半奉承我爸爸說我長大了一定很帥很出息。
現在時過境遷,帥哥站在我旁邊有點困惑的問“這是小紅姨?”
她抓住趙習的胳膊,上下仔細打量,渾濁的瞳孔裏有點驚喜“你小時候還抓了知了讓阿姨幫你烤,不記得啦?”
他笑了,他肯定記得小時候他慫恿別人把爆竹放到食堂的火裏面。
她又問起我們考得怎樣,好在回去之後飯桌上、麻将桌上和別人談起。我長得越來越像我爸,趙習變得很帥,連帶扯一扯他的美人兒媽媽以及趙家今非昔比的命運。
“我要走了,前一陣子泥石流、洪澇把我小姨家的房子淹了,補貼剛剛發下來。我要過去說說,有一戶姓林的人,住在中學後面的。。。中學那時候都淹了,好幾棟房子都塌了”她唠叨的講個不停
我問她“那戶姓林的人怎麽了?”
“一家6個人都死絕了,你別到處講啊”她看起來後悔說漏了,改了話題。看着趙習笑着誇誇“你變得比以前懂事了啊”
趙習一點沒變,那只豹子把花紋藏了起來而已。
“我不想去吃飯,你去吧。”我說“以後有空再說。我走了”
他看着我表情很微妙,“等我一起去”
中學後面散落的磚頭,沙堆,黃泥。政府撥款這裏正在重建,沒有完工的建築像是擱淺的鯨魚腐爛後的屍骸。
我來到目的地,看見被掩埋在泥沙裏房檐房屋,被泥水推倒後,露在外面的磚頭和木料被青青的綠草、濕滑的苔藓覆蓋,泥土的腥味那麽的熟悉。
這裏顯然被挖掘過散落着紅色的塑料和半鏽的鋼鍋。趙習在我身後不聲不響保持一定距離跟着。
我離開學校,穿過街道。尋找回憶裏去墳山的路,沿着上坡的羊腸小道,踩過人家的菜地。一路喘着,爬到碎石階梯的盡頭。推土機把山的背挖空了,我看見平整的黃土,很快會有一條柏油大馬路将山外的國道和進村的道路連接。。。
山上的墳冢、荒草、石塊被推土機一鏟一鏟的送走。。
最後,一戶姓林的人家随着記憶的衰減最後永遠從世間消失。
我是一個消極的人,對什麽都沒有太大的興趣。舉個例子,給我一杯茶一個溫暖的太陽一本歷史書。我可以從露水濕漉的清晨看到暮色四合的黃昏。
我這樣的人适合當一個迷糊的隐士。我爸媽開明到我說“我出家好了”,我媽會說“你真的想好了嗎?”我點頭,然後她欠起身幫我收拾東西。
我沒有出家是因為趙習一定不會讓我這麽幹,他會賄賂方丈把我趕出來,要麽就暗地裏找黑社會把廟砸了。如果我們是陌生人相遇了,趙習一定會很讨厭我這樣的人。
消極、沒有幹勁、冷漠。簡而言之就是在實際問題上一無是處,對于這個世界的貢獻等于負數。
再懶的人,也有執着過的東西。我執着的人叫林風,我對他的愛情尾随着飄搖無居所的風散開、消逝。
我依然熱切的跑到墳山上,埋葬窮人的地方,想知道林風的名字有沒有一塊專屬的墓碑。
我站在馬路上,環顧周圍起伏的小山丘,夜幕黑沉沉壓下來。山崗上冒起一兩顆小星,天邊殘留着接近暗紫色的火燒雲。
我總覺得我和林風的故事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
☆、5
我回到別墅裏,躺在床上。記憶很朦胧像夢境,像黑白電影。
童年,政府大院裏雜草叢生的院落,水泥籃球場上揮灑汗水的大人,停車場上綠殼子吉普。木頭嵌的窗戶形狀像巧克力,一塊玻璃映照出一張孤獨的小臉。
小時候身體不好,經常發燒生病。記憶裏,我坐在印有字母表和卡通人物的桌子上,媽媽買了很多小人書,大多是科普讀物。她說廚房裏有餅幹,渴了有洗幹淨的桃子,不要吃多了燒還沒退。每次寫完作業,我把椅子推到窗子下面眼巴巴看着樓下,黃昏的時候,男孩子們來到水泥籃球場踢可樂瓶,他們喊叫、歡呼引來大人的罵聲。我就是那個時候看到趙習的。
一天晚飯桌上,爸爸商量着幫我報一個圍棋班。老師是這裏的小學老師,棋藝是省裏有名的。然後一直都很聽話的我哭了,小的時候覺得很絕望所以一直哭。爸媽不知所措的表情,他們哄了我半個小時,我才小聲的哽咽“我不想去補習班,我想出去玩。”
那天晚上睡在被子裏,爸爸拉着我的手說“不去,不去上補習班。只要你開心明天就去玩。”
生活在親情構築的溫暖細瓷裏,我不明白,原來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就可以被人憎恨鄙視,不知不覺就可以讨人厭。
後來我爸把我帶到樓下趙家,希望趙叔叔可以讓他兒子帶我一起玩。趙叔叔受寵諾驚的樣子,當即把趙習叫過來,第一次見面,我看到的是另一個孩子不情願和略微的敵意。
在趙習的玩弄和指導下,我開始漸漸“變壞”,那時年幼的我只是盲目的跟着他,只是覺得努力的話就不會被冷落和排擠,傻的可以。也不知道是被誰告發的,趙習的爸爸驚天動地的打了趙習一頓,理由是“自己不學好還帶壞別人”
我在樓上聽到下面暴風驟雨,巴掌聲、皮帶抽的聲音“怎麽生了你這樣一個東西!啊?!”
“現在老子就打死你!你這個不要臉的不怕死!養你不如養一條狗。。。”我真的不想聽!我媽抱着我,趕忙到樓下。開門就看到趙習鼻血流了一臉,低着頭,打習慣了的那種冷漠。我媽手忙腳亂的勸架,怎麽都架不住暴跳如雷的男人。
我懵懂的走過去遞給趙習一條長長的創可貼,他擡起眼的時候我看到了刻骨的仇恨,對他爸。
男人打兒子打累了,改為罵,什麽難聽得都講出來了,後面罵的哭了。。。
我的厄運悄然的伴随着血跡斑斓的黃昏來臨。
後面的一個月,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全部忘掉。被趙習報複的極慘,不堪回首。我沒有告訴家長,就是這個時候也從未想過不和他玩了,依然跟着他。
報複也有索然無味的時候,玩膩了開始感到煩。最常見的一手,捉迷藏。我背對着站在荒草叢生的大院裏數一百個數,然後面對惡作劇漸漸習慣了失望。趙習領着其他的孩子上別處玩去了。。我獨自一人,拍拍身上的土看着荒草,等待夕陽西下回家。
不知道多少次。我覺得自己習慣了、麻木了。可是那天,看到趙習在單元樓的門口和我打了個照面。我看着他還是哭了,雖然小,但是嘗到了背叛的滋味。那時趙習很意外然後就捂住我的嘴巴把我帶到單元樓漆黑的後面。
“你再哭就不和你玩了!”
淚水還是止不住的流下來,他怕事情暴露出去自己要挨打,只好耐心的、溫柔的哄了大概一個小時。長大後他說我真可以去做林妹妹了,他從來沒有哄女生這麽久,脾氣還這麽好過。
因為回家晚,他還是沒有逃過挨打的命運。我回去就發了高燒進了醫院。奇怪的是趙習并不恨我,他邀我去玩卻看到門口那個靜靜看着他的小孩轉身關上了房門。
我們都長大了一些,初中的時候在趙家借宿,相處的很不錯。他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整天瘋玩,聽到的最多的是趙習和幾個美女班花之間的緋聞轶事,還有就是打架、泡游戲機室、上黃色影院,還學會了抽煙。
我遇見了人生當中最重要的一個人,他叫林峰。
過去,最幸福最不堪的時光。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喜歡男生?我不清楚,一開始只是覺得對女生沒感覺。不過被壓着讀書,對什麽都沒感覺。班主任是我媽高中同學,把我作為重點尖子生苦心栽培,特意找了一個不愛講話、很聽話的男生和我同桌。
林峰的成績在中游徘徊。他很瘦,洗的發白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笑起來很陽光。林峰有一個愛好,喜歡畫畫。數學書上滿滿的塗鴉,我偷偷看着他一筆一畫認真的側臉,後來跟着拿草稿紙畫。我是他唯一的朋友。。
放學之後,我們喜歡到一棟廢棄教學樓上畫夕陽。從樓頂上可以眺望遠處的自來水塔,那裏是打架鬥毆的常發生地。一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