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就是命麽
夜已深,陰沉的天不見半點月光,秋風帶着凜冽的冷拍打着院門,木質的門板一點抵抗都沒有,那乒乓的聲音像是午夜的兇鈴,一聲又一聲,令人毛骨悚然。
一個瘦弱的黑影蜷縮在屋裏,那又冷又硬的炕貼着她發紅的臉頰,微微的抽泣聲在這靜寂的夜裏頗為清晰。
許久,黑影才慢慢爬起來,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摸黑下了炕,踢踏的草鞋聲從裏屋到了竈膛,小手從竈臺上尋到了白日烤的紅薯,被她狼吞虎咽就着涼水咽下,狼拖虎咽吃的急了,那東西幹巴巴的,顯些卡住她的喉嚨,她拍打着胸口用力咳了好久,才喘着粗氣一步一步回到炕上。
冷帶從門底下鑽進來,瞬間吹透她單薄的衣裳,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趕緊鑽進那不算暖和的被窩,卻一丁點睡意沒有。
額頭那眩暈的燙意,刺癢的喉嚨和不斷冒冷汗的身子,明顯告訴她感冒了,恍然聽見她冷冷的嗤笑一聲,“以後再沒有韓曉漾了!”沙啞的嗓音帶着濃濃的鼻音,聽不出悲喜,像是認命一樣。
原來這就是命麽?!
黑暗中,她吃吃的笑,直笑出滾燙的眼淚将底下的枕頭打濕了半截……
韓曉漾這三個字從今天起開始要遠離她了,帶着那個世界的繁華,帶着那個世界的榮耀。燈紅酒綠會在她的記憶中慢慢抹去,剩下的是在全村冷眼中活下來的蘇荷,再也不是那個鐵嘴律師韓曉漾。
她發紅的眼角又泛起淚意,記憶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蕭瑟的午後。
一個衣衫褴褛的孤兒院的院長攔住她的車,為的是救一個無權無勢卻惹了大案子的孩子。
同事勸過她別接,業內的朋友也特地打來電話叫她拒絕,可是,她接下了。
不為什麽,為的就是她殘存的那點子良知。
都說這世上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顯然她是不信這句話的。
案件陳情時,那孩子就坐在她對面,眼神很幹淨,她相信一個人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如果起初只是為了那麽點良知的話,那麽往後的努力只是為了讓他幹淨的眼睛別帶着對這個社會的恨意。
并且要她相信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扛起一個一百五十多斤的胖子,不僅煮熟分屍,還貼心趁夜荒野埋屍,這根本荒誕至極!
“法官,我方認為,沒有殺人動機,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不可能貿然去殺害一個22歲的成年人,法官可以注意一下,死者體重一百五十五斤,我的辯護人身材瘦小,絕不可能扛得動一百五十五斤的成年人,并做到殺人分屍!”嚴肅的法庭上,她的桌前是一份完整的關于這起案件的所有資料,詳細記錄了這起案件的全部經過,只是證據不足!
“法官,青春期的孩子情緒不穩定,很可能因為一句話而殺人,而他就在青春期的年齡範圍之內,不排除情緒失控的可能!”反方的律師不是她的對手,能力卻也不容小觑,“另外,殺人分屍不排除多人作案的可能!”
你來我往,反方甚至找到了現場唯一的目擊者來佐證,可嘆的是這目擊證人只是個瞎了十來年的老婆婆,最後商議的結果只能暫時休庭,等候再次取證。
庭後,韓曉漾換上黑色皮大衣,高跟鞋在門口停下,冷豔的眉眼因見到那少年而溫暖起來,“小斌,害怕嗎?”
那少年洋溢着溫暖的笑“不怕,曉漾姐都不怕,我怎麽能怕?何況,那根本不是我做的,我相信曉漾姐!”少年的眼神很是篤定。
韓曉漾心裏頓時有些酸澀,撫着小斌的腦袋,“好,曉漾姐一定不會讓壞人逍遙法外!”
這個案子的确棘手的很,不然不會延遲了三個月依然是再次舉證。
現場這三個人,瞎眼老婆婆,房地産大亨的兒子,身材瘦弱,孤兒院出身的小斌。
目前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房地産商的兒子,在證據如此充足的情況下,他依然沒被拘留,反而12歲的小斌數次因嫌疑重大被拘留,可見案件的難度。
還那麽陽光的孩子,她不禁憂心的攏着小斌那瘦弱的肩膀,每每想到小斌溫暖的說相信,她就有一種不言而喻的正義感。
但是,眼前的局勢越來越嚴峻。
剛才庭上,瞎眼婆婆居然出現指認小斌是兇手,這其中的貓膩促使她一定要去瞎眼婆婆家裏去看看,才好知道下一步怎麽走。
打開車門,韓曉漾将挎包随意放在副駕駛,啓動車子便欲往橋西那婆婆家的方向而去,剛出來沒多遠,她就發現後面有一輛黑色的尼桑似乎是跟蹤她,本來去橋西的方向讓她咬牙調轉方向直接紮進了橋東。
橋東是鬧市區,她的車型小,她也許可以試一試,只是她剛駛上大橋,迎面便飛馳過來一輛貨車,駕駛座上的男人她看個分明,心裏咯噔一下,苦笑暗嘆她今天是難逃一死了!
緊握着方向盤的手松開又握緊,車頭往橋邊靠了靠,賭一把運氣吧!
事實證明,生死一線的時候,千萬不要賭運氣,因為你賭不起,她只記得哐當一聲,身體的驟痛以及模糊的視線......
身體一陣下沉一陣漂浮,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像是坐了雲霄飛車,又像是海盜船,暈眩的感覺揮之不去。
耳邊先是有些細細碎碎的聲音,随即炸開一般震得她渾身無力,嘈雜的聲音不僅沒停,反而越來越大,嗓子幹的像是要冒火,眼前模模糊糊映着好幾條人影,她無力的伸手“麻煩給我一杯水!”
聲音依舊嘈雜,帶着越來越大的趨勢,她不得不用力喊一嗓子,“水!”那粗噶的嗓音折磨的她耳根子一陣鈍痛。
聲音一下子小了不少,有人講她扶了起來,粗糙的什麽盛着水,流進了幹涸的嗓子,她輕輕咳了幾聲,才有力氣睜開眼看清楚,眼前的場景讓她想哭。
這些人穿的都是什麽?男的為什麽要紮丸子頭?視線落在土坯的炕沿兒上那只帶着豁口子的碗,碗邊還帶着微微的血絲,襯着唇角越發的疼,一雙落在破舊被子上的手瘦弱的像是雞爪子……
她猛地推開身旁扶着她的人,費力的下了炕,腳上那雙補丁摞補丁還能露腳後跟的布鞋讓韓曉漾的感覺很不好,心裏隐隐約約有個不好猜測,扶着牆踉踉跄跄走過破敗的竈臺,院子裏歪歪扭扭的紮着栅欄,韓曉漾的臉色越來越差,似乎随時要昏倒在地。
一只上歲數的老母雞咯咯的從她腳邊悠閑的走過,秋天的陽光曬得院子裏暖烘烘的,她背着陽光看向衆人,暖暖的陽光打在背上,她的心卻如同墜了冰窖一樣。
她以為,運氣不好頂多是個死,沒想到,運氣還能有負的時候,為什麽給她扔在這個地方?她堂堂大律師,不會做飯不會洗衣,只剩下這張好使的嘴,難道張嘴喝西北風嗎?
“蘇荷,按說呢你嫁進我們村就是我們村的人,但是,你看你,剛成親二娃子就死了,連你蓋頭都沒掀,你這命簡直......昨個二娃劉叔她嬸子好端端也說沒就沒了,你這命太煞了,我們這村廟小,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我看你還是盡早離開吧!”
說話的是一個黝黑的老頭,穿着的衣服雖然有補丁,卻比周圍人身上的衣服好太多,有些黑的臉上溝壑遍布,渾濁的眼睛瞪得滴流圓。
韓曉漾轉身虛弱的靠在牆上,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氣,命煞?新婚?丈夫死了?
她剛想擡嘴反駁,那先前扶着她的胖女人站了出來,:“村長,要俺說,你也太不地道了,劉叔她嬸子都多大歲數了,這麽多年一直喊胸口疼,死了那是病死的,不累荷妹子,至于二娃子,那瘦的跟竹竿子似的,一頓吃不上半兩飯,跑幾步就喘,這身板子咋都能賴到荷妹子身上啊!”
胖女人還想說什麽,身旁的男子拽了她幾下,她生氣的嘟嚷幾句才不再開口。
村長惱怒的看了那胖女人一樣眼,語氣中責怪意味很明顯,“淑芬,別以為你老子會些子手腳,我就怕你!我是這一村之長,還輪不到你們老李家指手畫腳!”
轉頭冷冷的對韓曉漾道:“今天,蘇荷你就是說出天來,這個村你也不許呆了,一來就克死兩人,往後我們這些人還怎麽活!”跟在村長身後的幾個人也跟着應和,這些人或老或少,眼神分明都帶着責怪,似乎她在多呆,她們也命不久矣一樣。
韓曉漾理了理思緒,順便感激的看了一樣那叫淑芬的胖女人一樣,才一臉正色的面對大家:“蘇荷大婚,本喜事一樁,丈夫突然猝死,可是我所願?這人可是我殺?可是我害?”見大家不言語,她問村長:“敢問村長,這人可是我殺,我害?”
村長抿了抿唇,:“不是,但是......”韓曉漾趕緊截住他的話頭,“但是你們要把這殺人謀害的罪名賴到我身上,我蘇荷一沒殺人,二沒犯法,三沒失德!如今,我大病之中,村長和衆位鄉親,要把我一個弱女子趕出村子!”
韓曉漾轉身從竈臺的菜板上拿起一把菜刀,那刀雖說老舊但刀刃顯然是新磨的,閃着的亮光正對在村長那黝黑的臉上。
“村長及各位鄉親若要蘇荷死,何必言語相逼,直接拿刀砍了便是!”說着将菜刀啪的一聲拍在炕上,那清脆的聲音震的大家一愣,誰也沒想到蘇荷這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