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套話
“荷嬸子,你來啦?俺娘在屋裏納鞋底子呢!”小丫頭一步一跳走過來,熱情的拉着她的手往屋裏扯。
蘇荷便跟着往裏進,院子很大,東邊圈了豬圈,隐約看見豬腦袋拱着圏門,哼哼着來回轉圈。旁邊做的雞舍,幾只老母雞正咯咯攆着公雞跑,西邊廂房統一木質的門板子,估計是裝些雜物,都用鎖頭挂在上頭。她擡腳上了石砌的臺階,臺階上頭一只花貓正在悠閑的曬太陽,眯着眼睛好不惬意。
蘇荷羨慕的看了貓一眼,跟着小丫頭進了屋。
竈膛那蹲着一個男人,穿着粗布的藍襖子,此刻正低着頭往竈膛裏塞柴禾,聽見聲音擡起頭,先是皺了皺眉頭,而後扭頭沖裏屋喊:“她娘,蘇荷來了!”随後便低頭繼續燒火,擺明了不想理會她。
蘇荷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進了裏屋,剛掀了簾子,那婦人就過來迎她,“你病剛好些咋地就過來了,有啥事喊一嗓子,俺這都能過去!”。
“這不,昨個上山碰巧撿着只山雞,我炖了半只,剩下這個送過來給你們嘗嘗……”說着把海碗放到桌子上,見她要開口拒絕又忙道:“這麽些天,也就淑芬你過去幫我,東西你就收下,再說,孩子們都愛吃這口,你不吃就當我這嬸子給孩子們吃的還不行麽!”
淑芬回頭看看她家一向淘的沒邊的兩兒子,還有門口吃手指頭的小閨女,三孩子都盯着桌子上那碗肉,眼睛連動都不帶動的。她心裏一酸,張嘴的話又吞了回去,只是面色尴尬的說道:“你看,俺……”
“沒事,淑芬姐,這點算啥呀,要是沒有你幫我,早就成了鬼了!”她握着淑芬的手,嘆了口氣,“只是妹子我命苦,沒有福分,要不然我那男人咋說沒就沒……”邊說邊掩着面,聲音哽咽。
劉淑芬頓時心裏也不好受來,“俺看這事啊,賴不上你!孫二娃從小就瘦的跟竹竿子似的,整天坐大石頭上唉聲嘆氣的,從來也不下地幹活,爹媽前兩年挨個沒了,他弟三娃子立馬要求分家,這不,沒糧食沒啥的,病着餓着,不死才怪!”說完又覺着不對,有些尴尬的拍着她的手“俺說話不中聽,妹子你可別介意啊!”
“哪能呢,淑芬姐直性子,妹子懂……”她低頭哀傷的嘆口氣,“也不知道我怎麽答應了這門親事,唉!”
“要不是為你爹那口棺材,你也不能……”
劉淑芬是著名的嘴把不住門兒,加上蘇荷有心套話,不到半刻鐘,她已經知道自己目前的囧況了。
原來,這個叫蘇荷是鄰村黃水村蘇福的女兒,蘇福祖上原來當過京官,只是犯了事被罷免了官職,雖早先頗有財勢,但耐不住家中有個敗家子,也就是蘇福的父親,蘇荷的爺爺,打小嬌生慣養不說,大了更是天天往賭桌上跑。于是蘇福的母親,蘇荷的奶奶一氣之下便離了鎮子,落戶到了黃水村,生下了蘇福。蘇福打小就體弱,好不容易到中年娶了個媳婦兒,沒幾年生下孩子後媳婦兒就跟別人跑了,蘇荷奶奶也病逝。自此以後,就剩下蘇福和蘇荷相依為命。好景不長,蘇福一次失足落水,便再也沒能起來,終于在夏初時候去了,抛下了年僅十三歲的蘇荷,半分銀錢沒有,只能拖村裏的媒人人尋戶親事,好把父親葬了,時值夏季,天氣悶熱,蘇荷着急父親下葬,便草草的同孫家二娃結了婚,用孫家二老生前為二娃娶媳婦兒的準備的幾個錢葬了父親,歇了不過兩個月,孫二娃就着急了,蘇荷只能孤身嫁到柳葉村,只是沒想到剛拜了堂這孫二娃就去了,她克夫、命硬的名聲也就這麽傳出來了。
蘇荷連連嘆氣,這孩子命也忒苦點,娘跟人家跑了,父親還死了,好不容易嫁人了,新婚丈夫當天手都沒牽就一命嗚呼了,随即全村人不知哪來的迷信,非說她命硬,昨個要真是被趕出去了,是死是活還真不好說。現在不過是暫時裏狼窩活下來了,但誰能保準以後?
她套了話頭,便沒再多呆,看了一眼低頭蹲在竈膛前燒火的男人,道了聲謝轉身出去了。
淑芬家就住在她隔壁,幾步遠的功夫,過往的村民都能八卦幾句,叽叽咕咕的聲音,她也懶得理會,埋頭進了自己家的院子,老母雞不知去哪裏尋了食,正享受的蹲在一個破竹筐上睡覺,見了她也不過瞅了一眼,便又繼續睡覺了。
她悲傷的盯着這破敗的小院好一陣,想着淑芬的意思,這田二娃死了,田大娃必定是過來要這房子的,當天婚禮上要不是村長在,估計就算她昏迷了,那兩口子也能把她扔出去,順理成章占了房子,美其名曰老田家的房子!
蘇荷呀蘇荷,你真是給我出了個天大的難題啊,你死了倒好,我這假蘇荷可是遭了罪了!罷罷罷,誰叫我占了你身,續了我命呢!打今兒起,誰敢來欺,我就用那棍子打出去!
她嚣張的沖空氣揮了兩巴掌,不知咋地牽扯到了脖子,疼的她直吸氣。
重振精神的她,索性自己做個趁手的家夥,便轉身去屋後挑了個份量合适的榔頭,又削了幾根木釘釘了進去,草率的狼牙棒算是做好了,将那狼牙棒放進屋裏炕沿上,那忽閃忽閃的門板子吱呀亂響,蘇荷咬咬牙,愣是自己找幾塊板子給釘的死死的。
如今她是個寡婦,要真有那不要臉的,說不準摸進來,她豈不是毀了!緊接着又在院子的周圍挖了幾個陷阱,才稍稍安慰些回屋裏睡覺去了。
往炕上摸了兩把,好在還有着白日的餘溫,比之前兩日真是好太多,蘇荷深深的打了個哈欠,累極了便沉沉的睡去。
半夜一聲慘叫一下子驚醒了她,蘇荷蹙着眉頭看着外頭黑漆漆的天,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慶幸自己白天的辛苦沒白費。
只是她卻不敢動彈,手中将狼牙棒握緊,待那人若敢進來,她一定一棒子揮過去!
許久,天蒙蒙亮了,蘇荷才輕輕噓了口氣,起身下炕推開門,到了院子裏,果然見一個陷阱已經塌陷下去,蘇荷抿了抿唇,緊張的靠近陷阱,裏面空空的什麽也沒有,頓時便感覺松了一口氣。
想着昨個跟淑芬一起約了去鎮上,蘇荷趕緊收拾了情緒,又打了盆清水,捋了捋頭發,順便打量水中蕩漾着的那陌生的臉。
小巧的瓜子臉,臉色有些糙,一雙杏眼帶着驚吓過後的呆滞,朱唇微嘟,許是缺水,嘴角幹裂帶着血絲,配着那病态發黃的臉色,她嘆口氣把昨夜裏裝好的幾根山參拿上,剛出了院子,就聽見淑芬在院口喊,“荷妹子,可快些!”
蘇荷脆生生沖外頭應了一句“這就來了!”見淑芬早早的坐在牛車邊上,頭發用布巾包着,細小的眼睛在發福的臉上顯得更小,嘴角卻咧的極大,那紅彤彤的顏色估摸着是早上塗了唇脂了,肥碩的身子穿了一件桃紅色的襖裙,料子瞧着就比那粗麻細膩不少。
“淑芬姐今兒真好看,快趕上那天仙了!”
淑芬聽的心裏樂開了花,胖乎乎的臉上浮着一層紅暈,不知是羞的還是高興的,“還是荷妹子嘴甜,早起定是吃了糖了!”
“你家妮兒沒跟來?”蘇荷想起昨天那胖乎乎的小丫頭,撲到她懷裏喊荷嬸子,心裏就軟成一片。
“嗨,她跟着俺哪都逛不了,就盯着她了!”淑芬雖是抱怨,臉上卻洋溢着滿滿的喜悅,蘇荷笑着點點頭。
三十好幾的女人三個孩子裏,最小的是個閨女,今年才4歲,嘴甜招人疼,也不怪寵那丫頭,的确古靈精怪的很。
她突然就想起了她不顧一切想要幫助的那孩子,也不知道她死了,還有沒有人願意幫他打官司,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她幽幽的嘆了口氣,但願吉人自有天相吧!
牛車走極的慢,但好在是出來的早,到鎮上的時候,太陽剛剛出來,鎮上的集市也才是熱鬧的時候,蘇荷眯着眼睛聽淑芬在一旁絮絮叨叨說她妯娌婆媳那點事兒,一直說到了集口,蘇荷趕緊跳下車,攔住了淑芬的話頭“淑芬姐,今兒謝謝您了。”
“多大點子事兒啊,你昨天送來那半只雞俺都沒說謝,你再客氣,俺可就生氣了!”淑芬拍拍她的肩膀。
“你趕緊去吧,這集就一個時辰的功夫就散了,別耽誤了事兒!”說完爬上車沖她揮揮手,“逛完了在這兒等着俺們!”諾大嗓門埋在這熱鬧的集市裏竟一點也不顯。
蘇荷答應着把人參抱在懷裏,看着慢慢遠去的牛車,好一會兒才又摟緊懷裏的人參,徑直尋藥鋪去了。
走了約莫半刻鐘,蘇荷才尋到鎮裏最大的藥鋪,叫钰和堂,據說是知府老爺的侄子開的,價格很是公道。
蘇荷低頭看看黑色粗布卷成了團,好好的待在懷裏,擡頭盯着钰和堂那精致的牌子好一陣,才快步進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