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沈容辭最終還是和顧遲淵一起離開了藏書閣。

說來也是有趣,他倆一個崇寧公嫡子,一個正兒八經的五皇子,身邊的內侍加起來也就耐冬一個。

耐冬還是系統,充其量只能算作半個。如今那半個還去處理刺客了,一時半會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兩個人竟是一個身邊伺候的人也無。

二皇子十分體貼地将自己的內官派給沈容辭使喚。

沈容辭看着那臉腫得老高的內官皮笑肉不笑地來了句「沈世子請吧」,總覺得二皇子是故意的。

前後兩個都是自己今天得罪過的人,還得坐同一艘船上離開松清湖……沈容辭光想想那副場景,真怕自己今天不能活着離開國子監。

為了避免打擾皇子們讀書,松清湖上的來往船只本身就少,何況現在還不是下課時間,船都停在對岸。內官已經差人去喊,沈容辭和顧遲淵兩個就站在岸邊等船開過來。

說實話,真的很尴尬。

主動搭話是不可能的,畢竟才發生了那麽一系列的事。可是對于上輩子是社牛的沈容辭來說,不說點什麽兩個人幹站着,又覺得很別扭。

難不成還要繼續表演炮灰行為?再次控訴顧遲淵拿他當擋箭牌?

這感覺就像是下班之後突然在地鐵站遇到了領導一樣,明明幹了一整天的活,已經累到不想再營業了,卻又不得不努力幫領導找話題,讓領導不至于冷場。沈容辭光想想就心累。

再一想到回鸾翥臺前還有這麽長一段路要被迫和顧遲淵同行,沈容辭就更加想擺爛了。

他刻意站在顧遲淵五米開外的地方,還躲在一棵幹枯的柳樹後面,試圖用樹幹擋住自己的身體,假裝自己是空氣。

松清湖裏的水是以宮外的護城河引進來的活水,所以寒冬臘月裏也不曾結冰。此時天邊出了太陽,有日光照着,比早上剛到國子監那會暖和不少。只是水邊有風,站在岸邊臉頰吹得有些疼。

沈容辭低頭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十二歲的身體還不太習慣,不過這張臉和自己生前的樣貌還有幾分相似。不同的是,眼前的小人兒五官更精致些,眉眼卻有些陰沉,看上去總是郁郁寡歡的模樣。

沈容辭正對着水面發呆,卻沒聽見背後輕微的腳步聲。

他身後赫然站着二皇子的內官。

內官看着沈容辭的背影,心裏是恨的。

他怎麽也想不通,這兩個加起來年紀都沒自己大的毛孩子是怎麽能在刺客的襲擊下毫發無損的。自己明明已經再三叮囑了對方,只沖着沈容辭一人下手就可以。他不信那訓練有素的刺客連這一點小事都辦不好。

他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二皇子惱怒,二皇子差遣他辦的事他也沒辦妥,還白白挨了幾巴掌……等二皇子回去了,肯定不會讓他好過。

他橫豎也是活不成了,怎麽也要拉個墊背的。

二皇子不是想通過沈容辭給五皇子潑髒水麽?若是宮裏傳出五皇子推沈世子落水的消息,二皇子是不是就會放自己一馬?

內官死死盯着沈容辭的背,一雙布滿老繭的粗糙手掌向前伸出,一點點靠近沈容辭,像是淩空撲向獵物的禿鹫張開了他肮髒的爪子。

只差一點……

他瞪着渾濁的眼球,呼吸急促,神色近乎猙獰。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沈容辭之時,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石頭突然飛來,一下砸中了內官的左腿彎處,疼得他慘叫一聲跪倒在地;與此同時,一只皂靴狠狠踢在了內官側腰上,力道之大,竟是直接将他踢進了湖水裏。

沈容辭被巨大的水花驚動,匆忙回頭一看,就見顧遲淵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自己身後。

“還請沈世子小心些,岸邊路滑,可別摔湖裏去了。”

他說完,輕咳了兩聲,似乎身體還有些虛弱,慢慢将肩上略微有些歪斜的披風重新整理好。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似乎剛才被他踢下水去的不是個活生生的人,而是根無足輕重的枯樹枝一樣。

看着水裏像條死狗一樣拼命撲騰拼命慘叫的內官,沈容辭瞬間明白了過來。

不得不說,顧遲淵雖然可惡,但撇開其他的不談,這一踢确實帥氣。

“主子,你沒事吧!”

正好這時,系統不知從哪個角落裏冒了出來,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不露痕跡地将沈容辭從岸邊拉遠了點。

還頗為狗腿地補了一句:“主子,小心濺到水。”

沈容辭眨了眨眼,明知故問道:“你去哪裏鬼混了,來得這麽遲?”

“小的不是去渡心亭給您拿書箱去了,您忘了?”

系統微微側過身,露出背上的書箱。

沈容辭暗暗為系統的機智點贊,面上卻露出不滿的神情:“去拿個東西也這麽慢!”

系統連忙點頭哈腰,将「谄媚跟班」演得活靈活現:“小的知錯,小的知錯。”

顧遲淵的視線若有似無地在系統身上落下:“沈世子這內侍倒是來得時機剛好。”

系統一連地陪笑,謙虛道:“多謝五皇子誇獎。”

他其實早就處理完了刺客,一直在國子監附近等着宿主,想找沈容辭一個人的時候跟他說點事。只是他不知道藏書閣內發生的事,見自家宿主是和顧遲淵一起出來的,就沒有貿然上前。

結果正好被他看見那內官要害宿主的場景。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扔了個石頭,此時掉進水裏的還指不定是誰呢。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塊石頭,讓他的存在暴露在了顧遲淵的眼皮子底下。系統這才不得不從暗處走出來,裝作才趕到的模樣。

不過讓系統沒想到的是,顧遲淵竟然也會出手。

而且,他總覺得自己的行蹤早就暴露了,顧遲淵是故意等他先出手再行動的。

系統不免有些擔憂地看了眼自家那都快被人推下水還沒啥反應的宿主,心想這等級差距真不會被顧遲淵随意玩弄于股掌之間嗎?

那內官多少會點水,只不過湖水冰冷,再加上左腿和側腰都差點被打斷,在水裏撲騰了好一會,才狼狽地爬上了岸。似乎是真的脫了力,又似乎是明白自己這回徹底活不成了,上岸後便兩眼無聲地癱在地上,任由身上沉重而冰冷的湖水滴落。

系統很自覺地上前,十分熟練地掏出繩子又捆了個大粽子出來,詢問沈容辭如何處理。

“就把他扔在這吧,等二皇子出來了自會看見他。”

沈容辭懶得再管這內官,何況今早他才同二皇子說過「自己的人自己罰」,這內官再三給二皇子丢人,想必二皇子也不會輕易放過。

顧遲淵看了沈容辭一眼:“沒想到沈世子還有這般菩薩心腸。”

這句倒是實打實的諷刺了。沈容辭假裝沒有聽懂,權當作是男主對自己的認可和誇獎:“五皇子謬贊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顧遲淵那雙琉璃般的瞳孔則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臉看,似乎是想要看出什麽端倪似的。

沈容辭被看得心虛,差點忘了自己前不久還得罪過此人,連忙看向別處。

正巧此時船只到了,沈容辭暗暗松了口氣,連忙上船躲避顧遲淵的視線。

只是他實在心急,上船的時候搖晃了一下,一直被他藏在袖子裏的虎頭鎖「咚」的一聲掉在了甲板上。

沈容辭差點忘了自己身上還有個這玩意兒,迅速蹲下撿起,想趁顧遲淵不注意趕緊藏起來。

誰知這一幕恰巧被他之後上船的顧遲淵看見。

想必這物件對于顧遲淵來說尤其珍貴,定是經常會來出來看看的。他只看見沈容辭袖子間露出的紅繩的一小截,便變了臉色,連忙去查看自己腰封內側。

——果然不見了。

沈容辭做賊心虛地觑了一眼顧遲淵,就見後者神色冰冷,看向自己的鳳眸裏有寒光閃過。

他向沈容辭伸出手,聲調平平毫無起伏:“給我。”

沈容辭對他此刻的眼神很熟悉。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顧遲淵被自己綁在小黑屋裏時,也同樣是這種要殺人的眼神。

這種眼神讓沈容辭很不舒服,讓他有種感覺,好像自己在顧遲淵的眼中根本就不是個活物一般。

看來這個虎頭鎖對于顧遲淵來說意義非凡。

沈容辭腦海裏快速閃過一個念頭,決定放手一搏。

他當着顧遲淵的面取出那虎頭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裝模作樣地放在眼前仔細端詳起來。

“哦?原來這玩意兒是五皇子的東西?”

一邊說,一邊悄悄留意着顧遲淵的反應。

果然,顧遲淵一看到他将虎頭鎖取出,冰冷的眉眼間迅速閃過了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擔憂與緊張。

“不過是個不值錢的物件,沈世子要什麽奇珍異寶沒有,想來都比這個珍貴,何必去拿別人的。”

顧遲淵雖說語調還算平靜,但沈容辭能感覺出,這平靜之下所暗藏的殺意。

他是想談交易的,只要達到目的就行,不然傷了和氣,指不定這個瘋子會不會争個魚死網破,到時候自己更是讨不了好。

于是沈容辭見好就收,翻手将虎頭鎖握在掌心裏,正色道:“五皇子想要回這把鎖,可以。但作為交換,我的匕首,你要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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