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直到确定沈容辭和他的內侍離開後,顧遲淵躁亂的心跳才平複下來。

霖霖奇怪地看着自家哥哥,又看了看外面人去樓空的院子,眼睛裏不□□露出了失落之色。

她伸手摸了摸顧遲淵捏在手中的紅繩,嘟着嘴道:“哥哥,你剛才太粗暴了,沈哥哥肯定被你弄疼了。”

哥哥好不容易才有個朋友,要是沈哥哥因此不肯再與哥哥來往了怎麽辦?

霖霖回想起沈容辭被繩子勒得通紅的手腕,心中擔憂。

顧遲淵心不在焉地安撫自家妹妹道:“他不會覺得疼。”

“怎麽不疼?他手腕都紅透了!”霖霖豎起眉毛,有些生氣。哥哥有時候就是太不在意旁人的感受了,才這麽久都沒交到朋友!

顧遲淵将虎頭鎖的繩子重新綁好,整理幹淨後放回腰封內。他面上雖顯得平靜,但腦子裏卻不知為何想起了藏書閣二樓屏風後,沈容辭被自己按在地上一臉驚恐的畫面。

神使鬼差的,他回答道:“他喜歡被欺負,所以不會覺得疼。”

霖霖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沈哥哥喜歡被哥哥欺負?”

顧遲淵也意識到自己說的話似乎有些奇怪,但是對上霖霖純真的視線,他又不好撤回,于是面不改色地點點頭,豎起食指放在嘴邊:“沈容辭不希望別人知道,你也別說出去,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霖霖連忙捂住嘴點點頭,表示自己絕對不會将沈哥哥的特殊愛好洩露出去半個字。

她忍不住想:每個人都會有特殊的愛好,沈哥哥的這個愛好雖然奇怪,但自己一定不會嘲笑他的。

“但是哥哥,就算沈哥哥喜歡,你下次也要記得替他塗藥膏哦。”霖霖捂着嘴巴,小小聲道。

顧遲淵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将這個話題順下去了,只能無奈地輕輕刮了刮霖霖的小鼻子。

就在這時,叩門聲響起。

一個略微尖細的聲音從外面響起:“五皇子,時辰到了。”

霖霖對這個聲音并不陌生,下意識往顧遲淵身後躲了躲,粉拳捏緊了顧遲淵的衣角,臉上露出了擔憂的神情。

顧遲淵神色暗了暗,淡聲道:“知道了。”

他轉身,将霖霖抱到床上,輕聲道:“霖霖,父皇找哥哥有事商量,可能很晚才能回來。晚膳還是會有嬷嬷給你送來,你乖乖吃完了飯,要是實在無聊就先睡,不用等哥哥。”

霖霖皺着眉,顯然十分不情願顧遲淵走,但她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顧遲淵微微一笑。

等在門外的是位面白無須的老內官,見顧遲淵來了,滿面含笑地上前來,恭恭敬敬地要攙扶他。

被顧遲淵不露聲色地避了過去。

“勞煩李公公,這大冷天親自跑一趟。”

“哪裏。”李公公似乎絲毫沒有察覺這位五皇子的刻意疏遠,笑得眼尾褶子都能夾死飛蟲,“今兒個皇上偶感不适,讓奴婢特來請您去德安殿一趟敘敘舊。皇上到底還是惦記着您的,回回都讓奴婢來請,還特意囑咐過您身子不适,讓奴婢小心伺候呢。”

說罷,他沖身後的宮人們揮了揮手,立刻有幾個宮人上前來,替顧遲淵披上了狐皮大氅。

李公公又特意塞了個朱緞鑲着珍珠的雲絲面手爐給顧遲淵,谄媚道:“五皇子身子弱,可別吹着風了。”

顧遲淵沒有說話。他今日在藏書閣內早就染上了風寒,如今還怕什麽風雪呢。

李公公帶着一幫宮人,簇擁着他離開這座小小的院落。然而他們并沒有從正門走,一行人偷偷摸摸的從靠近院子的後門離開了崇華殿。

門口早有轎子候着,顧遲淵上了轎子,沒一會兒就到了皇帝處理公務所在的德安殿。

李公公一路引着顧遲淵來到偏殿,裏面水汽氤氲,是早就備好了沐浴的熱湯。

李公公道:“五皇子還是不需人伺候?”

顧遲淵淡淡點頭:“你們都退下吧,我自己來。”

李公公也不是頭一回伺候這位五皇子了,也知道這位的脾氣,遂沒有堅持,只道:“奴婢就命人在外等着,若有事您随時吩咐。”

他招呼着宮人們退出偏殿,親自小心地将門關嚴實了。

他身旁的一個年紀尚小的內官有些好奇地湊上來小聲問道:“師父,外面一直說五皇子不受寵,可怎得每隔半個月,皇上就會讓他來德安殿一次?而且來了也不召見,只讓五皇子在偏殿裏沐浴一次就讓走?”

李公公橫了他一眼:“裏面這位的事也是你能多嘴的?緊着點自己的腦袋吧!”

小內官意識到自己話多了,立刻閉了嘴。

李公公又看了一圈守在偏殿門口的一衆人,冷着臉哼聲道:“你們可都給我打起精神來,連一只蒼蠅都不準放進去,聽見了嗎?”

“是。”

——

待到屋子裏的人全都走幹淨了,顧遲淵走到浴池旁,脫下身上繁瑣的衣物,只着白淨的裏衣,深吸一口氣後,一步步走進池底,尋了個角落坐下。

在他剛坐穩的時候,隐約有古怪的笛聲從梁上響起。

顧遲淵聽見那熟悉的笛聲,胸口猛地一窒。

随即,溫熱的水底下有數條滑膩而細長的東西朝顧遲淵游來,它們像嗅到血腥味的猛獸,前仆後繼地沖向顧遲淵,在他的後背、胳膊與腳腕處交纏穿梭。

是蛇。

原本平靜的水池,随着這成百上千條花紋詭異的蛇的出現而翻湧起來。它們不停地沖向顧遲淵,将他當作盤中美餐,張開了尖利的牙便朝他咬去,惡狠狠地挂在他身上不肯松口,很快就有血絲彌漫,吸引來更多饑腸辘辘的蛇。

顧遲淵躺在水中,很快全身都被這些蛇淹沒,鮮血染紅了他的裏衣,在水紋的瘋狂波動中顯得他整個人都成了一團血肉模糊的影子。

疼,很疼。

他身上甚至沒有一塊好肉,每一處都是劇烈的疼。

顧遲淵閉上眼睛,咬牙默默忍受着這一切。

半個時辰,他掰碎了,一點點數着。

耳邊的笛聲忽近忽遠,時而低沉時而高亢。劇烈的疼痛讓顧遲淵眼花耳鳴,那段笛聲此時已經成了鬼魂的哭號,尖銳地刺痛着他的耳膜。

他強忍着不讓自己痛呼出聲,可是混亂的意識中,他仿佛聽見自己躺在蛇堆裏慘叫,一轉眼,卻又好像只是一聲微弱的悶哼。

顧遲淵覺得自己的意識很模糊,甚至連自己的呼吸都那麽遙遠。但是因為全身忍受着幾乎能麻痹一切感官的疼,所以他知道自己仍是清醒着的。

半個時辰對于此時的顧遲淵來說格外漫長,他在煎熬中已經忘記了時間的流逝。混亂中,他看見一個人影從屏風後走出,伴随着一串清脆的銀鈴響動。與此同時,那段詭異的笛聲也戛然而止。

顧遲淵緊抿的唇也終于敢洩露出一絲吐息。

他知道,今天結束了。

身上的蛇退潮般離開,只留下顧遲淵渾身是血地躺在水裏。他的裏衣已經破碎不堪,裸露在外的肌膚青一塊紫一塊,布滿了黑色的孔洞。

沒有一塊皮是完好的。

一雙帶着純銀镯子的纖纖玉手探入水中,拉過了顧遲淵被啃咬得不成形的胳膊,取了一把銀色彎刀與一個玲珑玉碗,輕巧地割開了顧遲淵的手腕,讓他的血一點點滴入碗中。

旋即,那雙手又取了一根細長的竹管,将管內的白色粉末盡數倒入池中。

顧遲淵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傷口正在粉末的作用下一點點愈合。

等玉碗內的血裝了小半,那雙手便替顧遲淵将腕上的傷口包紮好,端着玉碗離開,獨留顧遲淵一人靜靜躺在混合着血腥味的池子裏,漸漸昏睡過去。

于此處一牆之隔的正殿內,皇帝正在批折子。

他年過半百,看上去有些瘦削,眼下有烏青,面帶疲憊之色。身着天青色金線繡海雲紋常服,伸在袖子外的手瘦可見骨,手邊的青鶴瓷九轉鼎爐內正焚着龍涎。

一個身着苗疆服飾的女人從他身後的暗門內走來,輕輕捧着裝了半碗血的玉碗,跪地時有銀鈴碰撞的清脆聲。

“皇上,請喝藥。”

她的長相妩媚,似乎三十歲左右的模樣,身段頗有風韻,靠近時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異香。

“辛苦了,大祭司。”

皇帝緩咳了兩聲,接過她手裏的玉碗,看也不看便仰頭盡數飲下。

血腥味沖得皇帝皺了眉,他接過大祭司遞過來的帕子,慢慢擦了擦嘴角,低頭繼續批折子。

良久,才像是想起什麽,問道:“他身體如何?”

大祭司知道皇帝口中的「他」指的是誰,如實道:“不太好,今日似乎還感染了風寒。”

皇帝看着手裏的折子,又皺了眉。

大祭司又道:“皇上不必憂心,風寒并不會影響此藥的效用。”

皇帝「哦」了一聲:“怎會感染上風寒?可是下面的人疏忽?”

“似乎是因着宋老先生告假,今日是張學士代為教書,張學士為磨練皇子們的意志,特意将課堂搬回了渡心亭。五皇子是吹了風,這才染了風寒。”

“嗯,張學士也是好意。晚點讓李倉送他回去的時候再帶兩副補身的藥去……朕記得之前答允過他,每次結束後都會完成他一個心願,他今日可提過有別的想要實現的心願麽?”

大祭司搖頭:“五皇子要了幾個人好好照看九公主,除此以外并沒有再提別的要求。”

“呵,倒難為他們兄妹兩個在皇後手下讨活了。”

皇上不知是感慨還是譏諷,用朱筆在折子上圈了一下,似乎是感到疲憊,揉了揉眉心,不明意味地嘆了口氣。

“剛才二皇子來說……藏書閣內遭刺客了?”

大祭司點頭道:“是。”

“崇寧公家的那位嫡子,朕還未見過。聽說瑾妃那今晚做了炙羊肉,朕也許久未去瞧她了,今晚便去鸾翥臺看看吧。”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7-27 15:35:54-2022-07-28 15:39: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墨魚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