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更梆子已經敲響, 德安殿內依舊燈火通明,殿外卻是一片漆黑,唯有一盞紙燈籠照亮了一圈青石板, 映在門前等候之人的衣袍一角上。
言嬷嬷心疼地替瑾妃攏了攏衣領:“娘娘從崇華殿出來後就一直候在這,若是皇上想見您早就叫傳了;如今已是三更,娘娘今日恐怕也是見不着皇上,天又這麽冷, 若是娘娘頭疼發作,就真無人能替世子說話了。不然還是先回去,明日再來……”
李公公在一旁陪着笑臉, 跟着勸道:“是啊娘娘,今天出了這麽大的事, 皇上心情不好誰也不見,您也別在這風口浪尖上找皇上不痛快不是……至于沈世子您無需擔憂, 他若真不是兇手, 皇上遲早也會将他放出來的……”
他話沒說完,就被瑾妃狠狠瞪了一眼。
“天牢那是什麽地方?是一個孩子能待的嗎?我可是聽說了, 跟着他的那個貼身內侍已經被打得半身不遂,如今都丢去了亂葬崗了!要是世子有個什麽好歹, 我就拔了你的舌頭,也将你丢進亂葬崗!”
李公公立刻閉緊嘴巴不說話了。他知道瑾妃這是在氣頭上,誰說都沒用, 趕緊找了個角落躲了起來。
黢黑的宮道上, 一盞燈籠飄了過來。
李公公眼尖, 忙迎了上去:“五皇子, 您怎麽也來了?”
顧遲淵自己提着燈籠, 淡漠的鳳眸掃過門口的瑾妃, 聲調平平毫無起伏:“我聽聞父皇身子不适,前來探望。”
李公公面上閃過一絲疑惑:他怎麽沒聽說聖上身子不适的消息?
但眼前這位小祖宗畢竟身份非同一般,李公公也不敢攔路,連忙帶着他上前去。
顧遲淵路過瑾妃身邊時,狀似随意道:“兒臣見過瑾妃娘娘。前些日多謝瑾妃娘娘對九公主的照拂,九公主很喜歡娘娘小廚房做的奶酥酪,遲淵在此代替九公主謝過娘娘。”
說完,像瑾妃行了一禮,轉身進了殿內。
殿內的燈光從擋風簾掀開的一絲縫隙中透出,将顧遲淵略顯瘦弱的肩膀染上了一層暖光。
瑾妃看着顧遲淵的背影被那光亮吞噬,殿前又恢複了一片黑暗。
良久,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對言嬷嬷道:“走吧,回鸾翥臺。”
瑾妃在言嬷嬷的攙扶下緩緩離去,留下李公公一人獨自疑惑:剛才還要死要活的,怎麽這就走了?
——
德安殿內焚着濃濃的龍涎香,還有一股薄荷腦油的氣味。
皇帝坐在案桌前,桌上堆滿了沒有批完的奏折,可他卻無心再處理公務,雙手撐着腦袋正在閉眼假寐。
他聽見動靜,沙啞的聲音略帶着薄怒:“朕不是說過了,誰也不見嗎?”
沒人回答他。
他擡起頭,疲憊的雙眼在看到面前的瘦弱男孩時,微微怔了怔,随即低下頭避開了視線,聲音有些僵硬:“你來做什麽?朕記得沒有傳召你。”
顧遲淵冷冷地看着面前身着龍袍的中年男人。
他還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母妃還在,面前這個自己理應稱作為「父皇」的男人也經常來看他。
那時候的男人在自己年幼的心目中是多麽的偉岸、高大,自己又是那麽的憧憬他,和其他兄弟幾個一樣,多麽希望他能夠多看看自己、誇誇自己。
所以他很努力地讀書習字,很努力地騎馬射箭。當男人難得誇獎他聰明有天賦,他就更是刻苦用功,事事追求完美,只求将來能成為男人的左膀右臂,成為男人最驕傲的孩子。
後來呢?
後來母妃被誣陷,男人問也不問,送來的只有一根慘白的長绫;而他和霖霖,也被送到了皇後的崇華殿,過着爛到泥土裏的日子,連最低賤的奴仆都不如。
他期盼着男人能來看看自己,哪怕一眼也好,每天就一直在那座破落的院子裏等着。
可是沒有。
他等來的,是大祭司靈珂,以及她的毒蛇和鋒利的刀。
而在他深陷泥沼,只覺得眼前暗無天日的時候,這個男人卻寵愛着最小的兒子,一派父慈子孝的溫馨。
六弟愚蠢,文武不通,可他長了張讨喜的臉,每次在男人懷裏嬌憨地撒嬌時,男人總是會露出笑容來。那是顧遲淵拼盡全力也得不到的、曾經貪婪期待着的東西。
是啊,男人想要長生不老,想要萬裏山河不落他人之手,卻偏疼一個蠢貨,自以為喝了另一個兒子的血,就能永葆不朽,就能一生都守着他那最疼愛的六皇子。
他一直想要問問男人,在他母妃死之前,男人可曾也有過立自己為儲的念頭?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一瞬間的想法?
可是咬在身上的毒牙太疼了,疼得他早已心灰意冷,疼得他親手将自己最後一絲幻想也一并撕碎。
曾幾何時,面前這個男人已經成了如今這般醜陋不堪的模樣了呢?顧遲淵看着皇帝,歪頭想了想。
也許是因為自己早就對這個「父皇」失望透頂了吧。
顧遲淵久久沒有言語,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這令皇帝感到心煩。
他擡頭想要将人趕走,就見小孩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裏那深不見底的暗流令他一怵。
皇帝很讨厭面對自己的這個兒子。盡管他心裏清楚皇後背着自己做了些什麽,他依舊很抵觸顧遲淵。
他知道這是因為愧疚。
每每看到顧遲淵那張毫無血色的病弱模樣,他就被深深的愧疚和自責淹沒。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抗拒和顧遲淵見面。
所以每次,他只是讓顧遲淵自己走進偏殿,自己則從不與他相見。
帝王的尊嚴令他不允許自己出現任何愧疚的情緒,盡管對方是自己的親身骨血。
皇帝嘆了口氣。也許是剛失去了最偏愛的兒子,內心的苦痛令他卸下了強硬的僞裝,過往一直被自己努力忽視的情感,在這一刻突然奔湧上來,教他鼻根發酸。
“小五,朕……”
“皇帝。”顧遲淵冷冷打斷他,孩童的聲線格外疏離,比春寒的料峭還要冰冷,“沈世子沒有下毒,您不該因為一時氣憤,牽扯無辜之人。”
顧遲淵的話語将皇帝好不容易拾起的一點溫情也打得粉碎。
他收起了內心對這五子的憐憫,不悅道:“五皇子,請注意你的言辭,朕可不是你的下屬。”
顧遲淵心中冷笑了一聲:“錯了便是錯了,皇帝還不願讓人說麽?”
“顧遲淵!”
“我那酒杯中的毒是二皇子下的,您早就知道,不是嗎?”顧遲淵絲毫不畏懼,咄咄逼人道,“可是您忌憚他母家的勢力,您動不了他們,所以就需要一個人——一個替罪羊,來平息您的怒火。而沈容辭,就是那個替罪羊,不是嗎?”
他那一連聲的反問如針尖般刺痛了皇帝的耳膜。
“夠了!五皇子若是再胡言亂語,朕可以将你一同關入天牢!別忘了,今日那杯毒酒,你也碰過!”
皇帝猛地将手中的奏折砸在顧遲淵的身上,顧遲淵不躲也不避,淡然地站在那裏,任由奏折擦過頸側,砸碎了身後的琉璃花盞。
而這一擲,似乎已經花光了皇帝的所有力氣。他撐在桌上,粗重地喘着,看着顧遲淵的雙眼含滿了吃人般的怒火。
顧遲淵輕聲道:“您可知道,二皇子一直在對我下慢性毒?”
皇帝像是沒聽清,皺了一下眉:“什麽?”
顧遲淵冷笑了一聲,卻沒有再回話,兀自轉身走了。
留下皇帝一人趴在案桌上,看着碎了一地的琉璃,神色空洞。
李公公早在在外面聽到了動靜,一直不敢進來,見到顧遲淵走了,這才探進半個身子來,小心問道:“皇上……”
“滾!都給朕滾!滾——”
李公公連忙扶着帽子滾了。
空曠的德安殿內,皇帝虛脫般,頹然地坐回椅子上,不知何時,他早已泣不成聲。
難怪,難怪皇後一直沒有對六皇子下手。他一直以為是自己隐藏得很好,沒想到,他們早就知道了……
也難怪,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論如何調理,都再不如當年。
原來,是這樣。
皇後,二皇子,很好。
皇帝看着面前淩亂的奏折,此時就算他再不願意面對自己犯下的錯誤,也無法挽回內心的波濤洶湧。
他不得不承認,他後悔了。
最疼愛的小兒子死了,嫡長子母家權勢滔天,剩下的幾個兒子裏又全是不堪用的。
……要是、要是他沒有将顧遲淵選作藥引,現在他又何至于如此絕望呢?那樣,也許他還能給顧遲淵一個機會,給他顧氏的天下江山一個機會。
一步錯,步步錯。
竟是滿盤皆輸。
“大祭司……你說,朕該怎麽辦?”
一直躲在屏風之後的靈珂嘆了口氣。
當初她規勸過皇帝,皇帝卻自以為有了那老道士的偏方就能萬壽無疆,所以并沒有将她的話語聽進去。
她才剛查到二皇子與皇後對顧遲淵下毒的證據,六皇子便出了這樣的事……崇華殿那邊的鼻子還真靈啊。
靈珂從屏風之後走出,單膝跪于案前:“皇上,以如今的情形,若是再不扶持五皇子,那可只能眼睜睜看着萬裏江山拱手他人了。”
皇帝像是自嘲:“你覺得那孩子還會為朕效力麽?”
靈珂頓了頓:“皇上不是已經命沈世子輔佐儲君了嗎?崇寧公手下的沈家軍,可都是熱血沙場的忠良之輩,沈世子自然也是能明辨是非的孩子,以他來輔佐五皇子,說不定還能力挽狂瀾。”
“沈世子?終究是外姓之臣,何況今日朕還将他關入了天牢,他難道不會因此而生出異心?”
靈珂主動道:“臣願自請繼續做沈世子的教習師父,沈世子的一舉一動,都會如實彙報給皇上。”
皇帝沉吟着,良久,才像是孤注一擲似的:
“既如此,那就辛苦大祭司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