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0. 吻她
薄時予在家裏留了止痛和消炎的藥, 一早趁沈禾檸睡醒之前,把特殊的用量次數交代給周姨,周姨滿口答應, 讓他放心,笑着說:“你還是很關心她的。”
他低聲淡道:“只是不想家裏住個哭哭啼啼的病人。”
周姨應了一聲, 心裏也覺得有了底。
她不清楚沈禾檸跟薄時予過去有多少淵源,但看最近的情況也知道, 就算是薄時予對她有些特別, 那個晚上還背她回來過, 也不能明确代表什麽。
平時日子裏他連沈禾檸的面都很少見, 顯然沒把人放在心上,收留她應該也是因為被賴着,情非得已。
不然怎麽可能家都不常回, 明顯是在避着她。
她看沈禾檸就是一副狐貍精樣, 面上清純乖巧的,指不定心裏抱着什麽攀附的念頭,還是早點把人弄走才省得以後成禍害,要是哪天她真把薄時予勾的動了心,豈不是耽誤了任小姐的大事。
她這段時間暗地裏收過任小姐的幾筆轉賬,如果連這點小事也做不好,恐怕就要被追究了, 到時候別說任小姐不放過她,薄時予可能都會不高興。
至于沈禾檸所謂的“要走的人是你”, 純屬于危言聳聽, 他們夫妻倆在城南公館可是已經待了三年,薄時予待他們很好,地位是在那裏明擺着的。
周姨心裏默默盤算着, 臉上完全沒有表現出來,還是一直以來的和善可親。
薄時予留下藥以後,又安排了一家信得過的口腔醫院,按照沈禾檸目前的情況和用藥量,定到第四天上午去看診,等炎症消了就盡快把那顆智齒拔掉,她哪怕多疼幾個小時他也不想接受。
第四天是周一,克瑞醫療有一場整個下半年度的大型并購案要在當天落定,各方都已經籌備許久,薄時予必須親自到場,不得不安排江原出來,陪護沈禾檸的治療。
江原在旁邊一臉難色:“時哥,并購當天工作量那麽大,我如果不在,你一個人……”
他行動不方便,很多瑣事都需要有可信的人去代勞,否則親力親為,等同于高強度長時間的自虐。
薄時予低低打斷:“你只需要服從安排,記着離她遠一點。”
周姨豎着耳朵聽到這句話,心裏不免又雀躍兩分,薄時予竟然防備沈禾檸至此,連身邊信任的助手都不願讓接近。
江原卻是滿腦袋的汗,時哥還不如幹脆拿把刀捅了他,既不讓他在身邊照顧,又小心眼兒程度至此,陪沈禾檸看診還嚴禁靠近,這日子簡直是沒法過了。
薄時予離開城南公館之前,擡頭看了眼樓上,沈禾檸還沒醒,确實是委屈難受了。
他手指緊了緊,繼續轉動輪椅,到門口時漸漸停住,側過頭,視線掠過跟在後面的周姨,雅然笑了笑:“周姨,照顧好她,別讓她哭。”
周姨連連點頭,她明白,薄時予先前說了,只是不想家裏有個哭哭啼啼的病人而已。
沈禾檸醒來以後,看到手機上有一條薄時予今早發來的微信:“按時吃藥,已經給你預約了醫院,把智齒拔掉。”
就這麽冷淡!
多加點溫度是會發燒嗎!
沈禾檸想到發燒,才記起自己也感冒了,趕忙摸摸額頭,希望病重一點好理由充分地去鬧他,結果并沒有,除了身上酸軟不愛動和牙疼,她實在沒什麽其他症狀。
她桃花眼垂了垂,給薄時予發信息:“哥,今天晚上能不能回來睡,看看我。”
他這次回得很快:“忙。”
沈禾檸緊跟着又問:“那如果不忙了,回嗎?”
隔了幾秒,新的回複跳出來:“不回,你想要的課,只能白天上。”
沈禾檸氣悶地咬咬牙,他就這麽嚴防死守,把她心思猜得透透的,她如果這樣乖乖認輸了,等于白費掉一個人設肆無忌憚的副人格,沈禾苗都要跳出來表示抗議。
她還就不信了,哥哥都答應她戀愛教學,怎麽可能對她完全無動于衷。
一周之內,她必須掃清家裏欺負她的障礙,把她哥勾回來,讓他每天晚上哪都不能去,就留在城南公館專心陪她過夜。
沈禾檸接下來兩天特意把在家的時間拉長,做出柔弱懷春少女的樣子,明目張膽表現着薄時予的企圖,挑釁周姨的耐力,提醒她快點對她下手。
周姨每天按時給她藥,藥盒她看過,是對症的沒有問題,用量也跟盒子上标注的無異,她照常吃,但猜到沒那麽簡單,她也不多問,就等着那個機會。
預定的看診當天,江原火急火燎趕到城南公館接沈禾檸,臉上都是匆忙的汗,一邊帶她出去一邊看手表,期間電話始終沒有斷過。
周姨也套上外衣,緊跟着兩個人出去,恰到好處說:“江助,我看你還是去忙吧,時予腿不方便,需要你,沈小姐這邊我陪她去,我開車技術不錯,她跟我又更熟悉一點,免得和你孤男寡女在一起也不方便。”
孤男寡女四個字是戳中了江原的心窩子,他怕照顧不好沈禾檸,又怕哪一下越界了讓那位知道,還不得受虐。
周姨确實是比他更适合的人選,但他就算回公司,也不敢就這麽大辣辣出現在薄時予面前,唯恐他怪罪,不過能在外圍幫他多處理一點瑣事也是好的,等沈禾檸這邊治療完之後,他再去如實交代情況。
沈禾檸一直沒說話,特別乖順地微笑,把江原看得直發毛。
江原把她交給周姨就急忙開車走了,剩下來兩個人站在城南公館的院廊裏,周姨瞥了沈禾檸一眼,收起面對江原時候的熱情貼心,沒有表情說:“走吧。”
沈禾檸心裏一跳,攥了攥手,有種難言的興奮感,知道她終于等來了。
半小時後,車停在一家牙科醫院門外,醫院沈禾檸認得,全市知名,是薄時予會選擇的地方。
但周姨帶她走的卻不是醫院正門,而是轉到側面進了道小門,雖然也挂着本院的牌子,顯然有些不尋常。
沈禾檸安靜跟着她,直到進了一間診療室,裏面是個中年醫生,穿着白大褂在刷手機,看到人進來了,朝周姨點了下頭示意,說現在有其他事忙,先等一等。
一等就是兩三個小時,沈禾檸全程不動聲色,只是偶爾還會感覺到智齒跳躍似的疼一下。
接近中午,醫生才讓沈禾檸進去躺好,緊接着開始擺工具。
沈禾檸看得仔細,确認了牆上的醫生資質,以及每一樣要跟她接觸的都是合格一次性用品,衛生消毒沒有問題,于是就安心躺下來,大概明白了周姨什麽意思。
這個醫生絕對不是她哥安排的,是周姨這邊的人,是想通過拔牙讓她多吃苦頭,給她個下馬威,讓她識趣地趕緊滾。
沈禾檸做好準備,在醫生剛碰到她智齒區域時,她就開始誇張喊疼。
小姑娘反應激烈,眼睛通紅,一沾邊就恨不得哭着嗷嗷叫喊來一群人,可憐又難搞。
醫生沒辦法,以為她真的疼成這樣,只能先打針麻藥。
麻藥生效以後,沈禾檸很快就無感了,但在醫生看來,這點藥量不夠緩解那種程度的疼,要吃的苦完全一樣,并沒有少。
沈禾檸就這樣半做着戲拔完牙,從頭到尾也沒覺得怎麽疼,倒是裝得有點累,臉上表現出來的卻是受盡苦楚,四肢無力,生無可戀的小可憐。
周姨在一邊雙手抱着胸冷笑。
拔完智齒已經是午後,沈禾檸捂着微麻的臉頰,心裏草稿打完了幾萬字,想好今天晚上要怎麽跟她哥折騰一場足夠大的,把周姨這顆毒瘤好好剜一剜,掃出城南公館大門。
她拔牙後有點虛弱,先睡了個午覺養精蓄銳,等待晚上大戲開場。
然而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天色暗了,她撐着床坐起來,隐約覺得哪裏不對,倒沒疼,只是喉嚨似乎有點腥甜,她張開口咳了一下,有細細的血沫從唇邊溢出來。
沈禾檸震驚睜大眼,靠靠靠她竟然吐血了?!
她只慌了一下,收回馬上要給薄時予打電話的手,快速鎮定下來,知道肯定是她炎症沒消好或者別的什麽原因,導致拔牙創口流了血,應該不至于太過嚴重,但嘴裏面多少也已經含了一包。
沈禾檸眸光徹底轉冷,毫不猶豫撥通120電話,微仰着頭哽咽說:“這裏有病人,拔牙,大出血,住址是——”
等距離最近的聖安醫院救護車呼嘯趕來,周姨意外地打開門,沈禾檸恰好從樓上飛奔下來,在醫護面前真實地吐出了一口血。
午後江原才敢出現在薄時予面前,但對上他沉冷神色,到了嘴邊的實話愣是沒膽子往外說,想來周姨陪着,又只是常見的智齒,醫院也約好了,沈禾檸不可能出問題。
所以他頭一次勇氣爆棚,跟薄時予彙報的是沈姑娘沒事了,已經回城南公館休息。
聲勢浩大的一場并購持續到傍晚終于接近尾聲,後續的事宜薄時予全部交代出去,第一時間帶上毛絨小狐貍離開克瑞醫療,直奔城南公館。
路上他撥通牙科專家的電話,隐藏住波瀾,平心靜氣問:“小姑娘怕疼,沒給你添麻煩吧。”
薄時予不是外露的人,跟朋友私交也極少向外透露,告訴周姨約好醫院的時候,并沒有特意提起跟醫生的關系。
對方忙道:“知道你忙,我還沒敢打擾你,正好想問問,你家小姑娘去哪瘋了,今天根本就沒過來看診。”
薄時予握着手機的五指猝然內收。
江原大致聽到了,心髒險些當場停擺,車在城南公館院門前戛然停下,他隐約看到周姨還站在院子裏,面無人色。
而不等牙科專家繼續多說,薄時予就收到了橫插進來的一通電話,是聖安醫院神經外科的醫生。
薄時予沒有接,所有心思都在沈禾檸的事上,片刻之後,一條信息在上方通知欄跳出來,顯示縮略內容——
“薄老師,上次早晨從你辦公室出來的那個大美人,剛被救護車送來咱們醫院讓我給碰到!人昏迷了,滿口都是血,看着有生命危險——”
空氣如同在一剎直堕極寒,又騰起烈火把人全身點燃焚燒,穿透皮膚血肉,直抵那個艱難隐匿在身體外殼之下的,偏激瘋狂的靈魂。
薄時予盯着屏幕上的字,眼底不可控制地跳上灼紅,手指在幾秒內僵冷到幾乎失去知覺。
單薄手機在他掌中發出欲碎的異響,電話撥出去的同時,他擡起頭,外人認知的溫雅從容被徹底燒盡,手腕上的白玉觀音摘掉那層假面具之後,是應該鎖進地獄深處的妖鬼。
江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車開到了聖安醫院,十分鐘還是五分鐘,或者更快,他完全沒有概念,只記得薄時予那時完全變了語調的聲音,暗啞陰沉,叫他把周姨控制住,之後再也沒說過一個字。
他頭重腳輕地沖下車去搬輪椅,今天夜裏格外冷,他不停打寒戰。
而薄時予身上只有一件絲質的襯衫,袖扣散開,手白成紙,撐着拐杖不顧一切往醫院走。
江原有幾個瞬間覺得他就要跑起來,但傷殘的右腿像是拖累,讓他不斷要摔倒。
整個聖安醫院,人人都在仰視的薄醫生,哪怕是坐着輪椅的殘廢,也永遠不染塵埃,爾雅冷靜,讓人不敢亵渎。
但現在的這個人,艱難地用拐杖代替腿來奔跑,所有端方高潔碎成一地狼藉,只為了去見一個人。
沈禾檸起初是真的沒什麽感覺,流血的傷口只是酸酸麻麻,不疼,血量也不至于有多恐怖。
上了救護車被緊急處理之後,她才漸漸感覺到失血的輕度眩暈,被護士安慰着,盡量把淤血往外吐。
城南公館離聖安醫院很近,救護車送達往裏推的時候,她正好滿唇鮮血來不及清理,皮膚又白,頭還暈,整個人看上去就基本處于瀕死。
沈禾檸意識始終清醒,只是到後來有些沒力氣犯困,眼簾挑不起來,就略微模糊了。
她張開口讓醫生止血的時候,聽到這間急診室的門被從外面狠重推開,有什麽人身體不太協調地闖入,帶着一身像要将人挫骨揚灰的寒氣。
她沒看見,也忍不住涼得縮了一下。
随後給她處理的醫生停住,溫和讓她稍等一會兒,并沒有過去多久,她轉頭想睜開眼看看的工夫而已,臉頰就被一只冰塊似的手輕輕捏住,被迫張開了唇。
太冷了,讓人打顫。
沈禾檸本能地躲了一下,想要求換個溫柔點的醫生,沒等發出聲音,舌就被鑷子夾着藥棉壓住,她嗚嗚悶哼了兩聲,抗議無效。
她努力擡起眼睫,烏黑交錯的睫毛間,男人戴着口罩,雙手被半透明的手套擋住了膚色,只有一雙眼睛,血絲濃重得堆疊成了斑塊,錯亂糾纏的幾乎要蓋住原本瞳色。
對視只有極短的一個瞬間,沈禾檸甚至都沒有确認他到底是誰,就已經愣住,只覺得驚心動魄。
晃過神後,她認定這就是薄時予,還想拉近距離看清楚,就被那只手控制住,牢牢按回原位。
沈禾檸半昏着,心髒在胸腔裏失去規律的亂跳,牙齒的傷口好像被縫針用藥了,她都沒有感覺,分不清疼或是癢。
記不得過去了多長時間,她總算被允許合上嘴唇,有些幹涸的血跡還凝固着,她猜應該很狼狽。
明明給薄時予看到這樣的場景,是她最完美的計劃。
但等真的到了這一刻,她仍然擔心自己血糊糊的會醜,那些在她掌握之內的進程,也全變成了受到的莫大冤屈,全部化成了水要潑向他。
委屈,不甘,要報複,要偏寵,想得到,想霸占……一切都在她腦中不停地叫嚣。
沈禾檸鼻尖抽動了兩下,眼淚說來就來,順着輕顫的睫毛就準備往外溢。
“我疼,”她剛處理了傷口,吐字還很吃力,一堆話擺在那,先挑上次沒得到他回應的那句來講,“我說了!我想要的就只是——”
夜裏的醫院永遠吵鬧。
這裏是獨立的小急診室,只不過一道薄薄門板和外面相隔,太多雜音順着縫隙向內湧。
病床車匆匆,有醫護在叫喊,患者痛呼,或者絮絮的講述病情,有人搬動器械,做心髒起搏,敲掉針劑玻璃瓶的頭,清脆一聲落地。
沈禾檸聽着這些聲音,又覺得離她無比遙遠,她躺在很小的一張臨時病床上,驟然被一只溫熱的毛絨玩具蓋住了眼睛。
她失去視覺,眼前一片昏黑,隐隐透着玩具的火紅,可看不到那個人的臉。
“別說話。”
他終于開了口,嗓音像被握碎,三個字艱澀含混。
沈禾檸的呼吸消失,接下來的話也确實沒能說完。
她的手用力抓在病床護欄上,藏在被子裏的腳尖緊緊繃直,腦中嗡的炸開大片煙花。
男人的唇冰冷柔軟,覆蓋上她。
深夜,兵荒馬亂的醫院裏。
她一身血氣,被薄時予蒙住雙眼,壓下來溫柔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