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2. 小祖宗
薄時予語速很慢, “心肝”兩個字從唇舌間輕碾出來,顯得尤其低柔缱绻。
但周靜娴只覺得毛骨悚然,她張着口半天沒擠出來一句話, 心裏驚疑不定的,總懷疑自己好像在哪聽薄時予這麽說過。
越急越是想不起來, 周靜娴不由得滿頭冷汗,忽然又聽到薄時予問:“周姨, 你知不知道, 我當初為什麽把你們夫妻留下來, 又為什麽寬容你, 寬容到讓你有了可以替我做主的錯覺。”
地下室的溫度本身就低,在薄時予低低淡淡的幾句話之後,掉入更冷的冰窟。
周靜娴快站不住了, 腳腕直發抖, 她電光火石似的想起來某一段記憶,臉色徹底煞白,愕然把眼睛瞪大。
三年多以前,薄時予的腿傷熬過了各種非人折磨,總算趨于某種平穩,可以脫離開醫院的治療,回到家裏正常生活。
但說是正常, 一條腿都廢了,時間又不算長, 根本不夠一個人适應自己從天之驕子到生活自理都需要學習的殘廢。
他骨子裏是極驕傲的人, 厭惡自己難堪的一面長時間被人目睹和議論,抗拒身邊有人照顧,不厭其煩地一次次嘗試, 摔倒,再次受傷。
薄家找了很多人接近他,結果都吓得恨不得連夜卷鋪蓋逃走,最後只有周靜娴留下了,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猜不透原因,思來想去,她在跟薄時予接觸的期間,就只做了那麽一件特別的事。
她在薄時予房間裏看見了一個相框,裏面有個八九歲的小女孩,長得玲珑可愛,所以由衷地嘀咕了一句:“小孩兒可真漂亮,一看就性格好,命也肯定好。”
窗邊那個始終沉默的年輕男人回過頭,英俊蒼白,深深盯着她,眼瞳黑得瘆人:“命好嗎。”
她吓了一跳,趕忙點頭奉承:“那是當然,我在老家那邊會給人看相,特別準,這小姑娘一看就是大富大貴,一輩子能平安喜樂的命,普通人可羨慕不來。”
這種順口的話有誰會在意當真,但薄時予偏偏就笑了,按着殘腿低聲道:“我養大的小孩兒,就是要平安喜樂。”
周靜娴面如土色。
小姑娘長大成年,模樣的變化很大,再加上她早就忘了這碼事,怎麽也沒認出來沈禾檸竟然就是當初照片裏的人。
那時候薄時予能因為她說了沈禾檸好話,就讓她留下賺錢三年之久,各種額外照拂,現在她對沈禾檸做出這些事,他也必定能毫不猶豫地把她挫骨揚灰。
周靜娴渾身一麻,癱坐在地上:“時予,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去跟沈小姐道歉,這就去求她!你原諒我這次——”
“原諒?”
薄時予像聽見什麽異想天開的玩笑。
“你背後對她冷淡,我多少知道,是我縱容了,想借你的手讓她早點回學校,住下去沒有什麽好結果。”
“是我沒想到,你有這麽大的膽子,敢不給她按時按量吃藥,克扣藥量,故意讓她消不了腫,再把她帶到你安排好的所謂醫生那,拖到下午才拔牙,讓她吃苦頭受罪,流了滿口的血,還要她自己打急救電話來救命,是嗎?”
周靜娴抖成篩糠,拼命張着嘴想辯解,才擠出來一兩個字,薄時予原本靠着椅背的身體緩緩挺直,略微前傾,手肘搭在輪椅扶手上,半垂着眼,審視死物一樣注視她,忽然厲聲問:“是嗎!”
同樣的兩個字,如同靈魂被剝落掉外衣。
溫文爾雅到暴戾恣睢,中間只隔着一個沈禾檸。
“和我說原諒?”薄時予摘下金絲框眼鏡,瞳中的光陰冷,沒有半點人味兒,“我連自己都原諒不了,何況是你。”
他唇邊擡了擡,稱不上笑,襯着深刻五官更讓人驚懼:“既然嫌錢賺太多了,那就滾吧,夫妻兩個都從沈禾檸的家裏滾出去,你兒子還住在醫院,應該預定下個月初的手術,明早八點之前搬走,否則院方會向你追繳前面半年的所有費用,沒有人會再替你付了。”
“周姨,”他身形清瘦修長,跟夜色交融着,分不清輪廓,聲音乍一聽是溫和的,卻讓周靜娴汗流浃背,“你應該慶幸檸檸今天沒出事,不然你怎麽能走得出這個家門。”
周靜娴崩潰地痛哭,旁邊看管她的人把她嘴捂上,省得她出聲。
她站不起來了,往薄時予的輪椅邊爬,悶着大喊:“我真沒想到這麽嚴重,我就是吓唬她,想讓她知難而退!而且我是被迫的,有人給我錢,給我錢我才這麽做!我就是為了給我兒子多弄點醫藥費——”
薄時予打斷她,直截了當問:“誰。”
周靜娴這才反應過來,薄時予根本就是在等她說這些,主動交代背後出錢的那個人。
她認清了現實,自己在薄時予面前完全是個傻子或者螞蟻,每一點異心都是個笑話。
她放棄抵抗,哭着說:“任暖,她想……促成跟你的關系,兩家聯姻。”
沈禾檸預感到自己即将大仇得報,而且她哥還答應晚上不走了,她怎麽可能睡得着。
她捂着酸脹的右臉頰在床上翻滾了半天,還是沒忍住起來,蹑手蹑腳推開卧室門。
這種關鍵時刻,就是要乘勝追擊。
絕對不可以滿足于兩個獎勵性的淺吻,必須占領新的高地。
樓下是空的,一個人影也沒有,沈禾檸下樓繞了一圈,隐隐在通往地下室的方向聽見一點動靜。
她想離近看看,才往前邁出幾步,地下室的聲音就驟然變得清晰,其他腳步和哭叫聲應該是從地庫出口直接離開了,只有輪椅的轉動聲朝這邊響起來,漸行漸近,一聲聲碾着沈禾檸劇烈跳動的心髒。
沒有別人打擾,是薄時予一個人要上樓來了。
知道他一定會乘電梯,沈禾檸當機立斷,小跑到客廳中間的那截沙發上躺下。
她讓自己專門對着電梯口的位置,把棉布睡裙的裙擺拉高,勉強遮住臀邊,堪堪卡在細白的大腿上,再調整好一個方向,能讓腫起來的那邊臉頰完美藏進陰影裏。
做好準備工作,沈禾檸輕輕咬住手背,神經一點點抽緊,等待電梯打開。
只要門一開,薄時予就會直面她現在的樣子,從他的方向看過來,絕對是膚白腿長胸大腰細活色生香的小妖精。
電梯速度很快,從地下室到樓上不過就十幾秒鐘,薄時予把眼鏡重新戴上,遮住還收斂不好的神色,不想讓自己這種猙獰的面目被沈禾檸看出來,哪怕只是一點。
他在按鍵的時候短暫停了一下,指骨繃着,從一樓上移開,選了二樓。
也許平常能忍,但是今天晚上他控制不了,想上去看看她。
沈禾檸擔心開門一瞬間她的姿勢不夠好看,所以一直裝作自然地埋着頭,沒敢擡起來,只是敏感聽着電梯運行的聲音。
起初她緊張亢奮,之後漸漸覺得有些不太對,等确定開門提示音是在二樓響起的時候,她怔了一下,馬上意識到什麽情況,反射性從沙發上爬起來。
但她睡裙撩得太高,動作又是突如其來,不小心蹭得太過向上。
于是轉眼之間,就變成了少女在沙發上衣衫不整,懶洋洋半翹着臀,大腿纖細瓷白,最上方隐約露出牛奶色的蕾絲花邊,以及花邊勾勒之內,有些半透的輕薄布料。
睡裙是最純的純棉小草莓,內|衣是最欲的白色薄蕾絲。
沈禾檸就以這樣的姿勢凝固住,慢慢擡起頭往上看,直勾勾撞上二樓欄杆處,薄時予漆黑沉暗的一雙眼睛。
隔着鏡片波瀾不驚,又有種讓人難以喘息的躁動慌亂。
沈禾檸有種錯覺,好像自己在被一束又深又熱的視線寸寸描摹着,她抓緊沙發上的抱枕,面紅耳赤,本能地要去拽裙擺,然而手碰上的一刻,她緊張呼了口氣,又把手放下來。
這種刺激的小場面,苗苗要是直接認輸,未免也太慫了,簡直崩人設,那跟只會暗戀的檸檸還有多少區別。
不能退縮,就是上。
沈禾檸收回手,不經意左右動了一下腰,試圖讓睡裙能自然滑落一點,別搞這麽直白,免得被她哥罵,但并不清楚自己簡單一個動作是什麽視覺效果。
薄時予在二樓,手指扣在輪椅上,皮料不斷向內凹陷。
他眼簾垂着,落在沈禾檸身上,光線照不清的陰影在替他掩飾,把喉結起伏的幅度藏匿住。
試圖用鏡片來擋住的那個貪婪鬼怪,也掙紮在他一雙眼眶裏,壓制不住地要跳脫出來。
“苗苗……”薄時予低聲叫她,“你傷口是不是不疼了。”
沈禾檸把右臉埋進沙發裏,可憐哭訴:“疼啊……就是因為太疼了,睡不着,才想出來找你,結果趴在沙發上就疼得站不起來了——”
“哥,你下來抱抱我,你房間離得近,帶我去那睡,”她翻轉過身體,裙擺蹭着腿根往下落,布料摩擦在細嫩皮膚上,只是看着就能夠想象出觸感,她仰着臉凝視二樓的人,一張臉清純摻着欲,“我頭暈走不動,你要是不抱,我今天晚上就只能睡沙發了。”
薄時予點頭:“可以,有進步,學會威脅了,那你就睡沙發。”
他指腹磨得發疼:“畢竟拿自己脅迫老師,不是什麽好辦法,老師不能慣着你,免得你得寸進尺。”
沈禾檸不以為忤,他都主動吻過她了,她還能怕這個就怪了。
她抿了抿紅唇,把抱枕扯過來抱住,當着他的面輕咬住一角,長睫顫抖着,泫然欲泣說:“好啊,不想管就不管,我也不能強迫你,你能給我一個家可以睡,我就應該知足了。”
薄時予閉了下眼,轉身進電梯。
沈禾檸小作文特別多,張口就來,應情應景,哪怕是智齒那裏還疼得厲害,也小嘴叭叭不停,各種我見猶憐。
“我本來就沒人要嘛,我早都習慣了,就怪我自己不自量力,以為你去醫院接我,親了我,我就可以随便對你撒嬌了,其實都是不懂事。”
“我就應該找個角落躲起來,安安靜靜的不出聲,別吵到你。”
“反正我疼也好,哭也好,對你來說應該都只是負擔吧,我——”
薄時予從一樓電梯出來,掃了她一眼,像是防止她看到他的身體,沒有停頓,直接轉向自己卧室,手一帶門就應聲關上,把沈禾檸隔絕在外面。
沈禾檸确定,她聽見了鎖門的聲音。
他動作太果斷,她都來不及追上去,就算再敲門估計也不會得到回應。
對她哥,就是得扮可憐。
沈禾檸在沙發上不甘示弱地蹬了下腿,繼續宣揚哥不疼哥不管的傷痛文學,小作文念叨到後來就忍不住有些犯困了。
她口腔裏面還脹疼,失了那麽多血,對身體來說是很大負擔,精神很快就弱下去,也沒什麽精力再去二樓。
幹脆面朝着薄時予房門的方向,身體在沙發上縮了縮,蜷成一團就迷迷糊糊睡過去。
薄時予打開門再出來的時候,換過了衣服,襯衫領口解開到鎖骨以下,額發有些散落,半遮住眼睫,蓋着裏面沒散幹淨的沉重欲氣,雙手上還沾着剛洗過的潮濕。
沒有把自己解決徹底,但也勉強能出來見她了。
他轉動輪椅到沙發邊,把習慣性蜷縮着睡覺的人抱起來,拽住她裙擺拉到最下面,幾乎把小腿也包裹進去,才将人嚴絲合縫地摟進懷裏。
只是不由自主握住了她的腳腕,脆弱的一截,能讓他五指合攏,他的手如同鎖死的腳環,在深夜把她囚住。
沈禾檸被挪了位置,睡得不安穩,皺眉在他胸前亂動,蹭得人再次呼吸發沉。
她完全不知道要負什麽責任,還在不滿地喃喃:“不管我……”
薄時予把她帶向自己卧室。
“管你。”
他低下頭親她嘴角,啞聲叫她。
“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