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各自安生
章隊盯着眼前人,心裏萬千思緒怒馬奔騰。喜的是這人歷經風霜,次次死裏逃生。怒的是他不知分寸,幾乎暴露了身份。
“接下來不準離開特情局半步,等時機合适了再說。”他定色說道,“去禁閉室幾天,順便做個腦部高壓電擊,徹底删除關于何公子的記憶吧。”
小白聞言,不由悲從心起。那天,他本想追着何子都而去。何子中在美國被捕,何家目前一片混亂,子都怎麽扛過這一劫呢?他在心底喃喃道。奈何,最終他硬是被石勇架了回來。
實驗室內。他像被對待機器人一般,腦部被插入數十根針頭,鮮血一下子噴湧而出……”奇怪,為什麽這樣了,我還沒有死?”小白暗暗吃驚道。無邊極致的痛讓他麻木了。随着針頭上巨大的高壓電流刺入腦海,他漸漸昏迷了過去,某些記憶也漸漸模糊了,變成碎片了,直到成為空白……
刑事局的禁閉室設在懸崖絕壁之下,距離地面數百米至深的暗室裏。陰森幽暗,毫無聲息,那裏面時間似乎是靜止的。簡言之,讓活人體驗死亡的味道。
此時,小白剛剛做過記憶删除,便被扔進幽深的禁閉室內。痛,除了忍受□□上的劇痛,心中的驚惶,懷疑,悲傷,皆無處消解。此刻他躲在幽暗裏,一動不動,他認為自己死了。
……
“老板,稍美兩籠!”孫迅喊道。他滿臉痘痘,渾身臭汗淋漓。此時月上枝梢,他剛剛運動完,準備吃個晚飯兼夜宵。
“好哩,邊上先坐會吧。”戴鵬滿面笑容說道,常年奔波讓這個年逾四十的男人臉上皺紋遍布,他外表年齡,看起來比實際更蒼老一些。
“不了,一會兒還得回寝室趕作業呢。”孫迅說道。他摸摸了身上的背包,幸好,作業本有從教室帶回來。
等了一會兒,熱氣騰騰的稍美便做好了。那一籠稍美,皮薄如蟬翼,晶瑩剔透的面皮內,羊肉肥瘦相間,香氣撲鼻。讓路人們紛紛駐足,大概也要那個嘗味道。
孫迅剛走,那面攤前又來了幾個客人。
待夜深人靜,戴鵬夫婦才稍微清閑了下來。妻子隽梅連忙趁空,打掃了一下攤子旁擺的幾張矮桌椅。她一邊擦着桌面,幾分憂愁說道,”不知道樂樂在家怎麽樣了,好久沒回去了。”
樂樂是他們唯一的孩子,還在讀高中。大概今晚來的學生顧客比較多,年齡與兒子相仿,這一下子又觸動了她的心。
“沒事的,他長大了,不用多想。”戴鵬蹲在攤位邊上的一顆石凳上,順手燃起了一支煙,在吐氣的瞬間,他定定望着半空中的月色。思鄉,這是人最基本的情緒。
“也不知最近功課怎麽樣了。”隽梅仍在念叨着,她一想到兒子的成績,臉上就露出滿意的笑容。
“嘿嘿,沒消息就是好消息。”戴鵬忙安慰道。
“對啊,說到這,那個小孩很久都沒來了啊。”隽梅已經擦好了桌子,她這會忙擰開瓶蓋,咕咚喝起開水。
聽到這,戴鵬幽地掐滅了煙頭。他前陣子隐約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也許,那個娃子不會來了吧。”他嘀咕道。
他正想要補充幾句話時,攤位前又來了幾個客人。為首的那位眉清目秀,但神色有幾分憂郁。看這些人穿着,大概都能猜到非富即貴。”這種身份的人居然會來光顧……”他暗想道,但臉上露出招牌的待客微笑。
“要吃點啥,有這,這……”一旁隽梅反應得更快,”有錢的主來了,趕緊多掙一把。”她心裏說道。
“公子,”旁邊兩位西裝男忙拉住那為首的男子,急切勸道,”這個衛生可能……”他們瞥了一眼蒸鍋蓋,幾分油膩。
“嗯,沒事。”何子都推開了他們的手,伸長了脖子往臺面上看去。”我要這個,這個,這個……”他一口氣點了許多道。
“好嘞!”戴鵬大喜,忙張羅了起來。隽梅瞧着他這幅公子哥模樣,趕緊拿了快幹淨的抹布,再擦拭了幾遍桌椅。
何子都淡定坐在矮凳前,他目光迅速掃視了校門四周。此時已經是淩晨兩點左右,整條街上除了這個面攤還開張着,幾乎找不到第二個攤位了。
他沉思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道,”老板,你們在這做生意多久了?”
“久啦,好幾年了。”隽梅脫口而出,臉色雖然憔悴,但甚是實在。
“每晚都來嗎?都要開到幾點呢?”他幽幽問道。
“嗯嗯……開到幾點?不清楚啊,差不多就要回去了,一般都這個時候吧。”隽梅繼續說道,她開始好奇這位公子哥的用意。
“哦……”何子都聞言,微微驚訝了一下。他正準備再問一些事情時,突然身後飄來了兩個人。
“何公子?!”身後來人驚訝道。
身旁立着的幾位保镖聞言,各個如臨大敵,萬分警惕地盯着來人,他們順勢将何子都圍了起來。何子中入獄了,何家絕對不能再出現意外,這是何清平的原話。他們想道。
但此時,何子都似乎認出這個聲音。他起身,用力推開人肉圍牆,冷冷望着來人,”石勇,又是你啊!”他淡淡說道。
不等石勇回應,一旁又飄來一道聲音,“想不到這麽晚了,何公子還如此閑情雅志出來逛啊。”昊然搶先說道,此時,他細長的眼睛裏閃爍着懷疑和嘲諷。
“這有問題嗎?”何子都不甘似弱應聲道。說話間,他目光瞟了一眼四周,只來了他們二人。他心裏有點失落。
“來啦……”那邊,戴鵬夫婦察覺到這幾位來客不善,趕緊端上來小吃,一一擺滿了桌子。”你們,也要來點什麽?”戴鵬朝石勇問道。這位小哥看起來,臉色比他們緩和多了,他想道。
“一起吃啊。”何子都不冷不熱說道,說完,便坐定在矮桌前,順手取了三套一次性餐具。
聞此,石勇他們便也不客氣地圍坐了下來。果然,何氏集團還是霸氣外露,何子中的事似乎并沒有撼動到他們的根基。石勇一邊褪去筷子的外包裝,一邊暗暗想道。他目光投向何子都四周的幾位保镖,各個真槍實彈,殺氣騰騰。
桌前,昊然大口咬了一下稍美,冷不防被裏面的熱油燙了一嘴,他禁不住大叫了一聲,”燙!”
何子都聞言,不禁偷笑了一回。
見狀,石勇努力克制想笑的念頭,他忙朝對方遞上幾張紙,”小心一點。”
三人便默不做聲吃了一陣子。突然,昊然又開口道,”這麽晚了,你出來做什麽?”他那單眼皮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格外聚光。
何子都聞言,并不回應,反而問道,”你們呢,出來做什麽?”
“餓了。”昊然眯起眼睛說道。
“我正好也是。”何子都冷色道。
“那個……天色不早了,不然……”戴鵬在攤前一直盯着這桌客人,他瞅着說話氣氛不對,趕緊插話道,”我們要收攤了,不好意思。”
“老板,請問一下,你們經常開店到這麽晚嗎?”一旁,石勇擦了擦嘴巴,低聲問道。
“嗯……嗯。”隽梅回答道,她瞥了一眼戴鵬,二人此時疑窦叢生,怎麽兩撥客人問得都一樣。
“ 每晚都來嗎?你們在這開店多久了?”石勇繼續問道。
“差不多都來,有好幾年了吧。”她怯怯說道,不禁偷看了那位公子哥一眼,奇怪了,為什麽你們都這麽問。她心裏急想着。
“哦,那平時開店,有沒遇到什麽印象深刻的人或者事呢?”昊然搶問道。
“沒,沒有。”戴鵬急切回答道。其實最可疑的客人便是你們了,他心裏說道。
“哦,好吧。那打擾了。”石勇聞言,急忙起身道。
何子都見此,也慢慢站了起來,徑自走了。
“喂,你還沒付錢?”昊然叫他要走,急忙喊住。
何子都聽到這,微微頓住,他慢慢回頭冷笑道,”你們付吧。”說完,他便走遠了。
“這厮,還聽說有多大方,切!”昊然盯着那遠去的背影,破口大罵道。之前聽新界警局傳聞,何公子一口氣給他們送去了一大袋高級料理。他暗聲叫道,”原來,那是假的!”
聞言,石勇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無奈地直搖頭淡笑着。”那并不假,只是因為我們并不是他的那位……”他心裏說道。
數日前。何子都在設計室內忙碌着,他一會兒指指點點,提醒員工們要如何排版,一會兒又急敲電腦,好像在設計着什麽。
這是何子中入獄後,他努力維持着的生活狀态。為了不給家裏添亂,他主動提出,自己要在某鬧市街頭成立一個工作室,主要從事廣告設計和畫作指導。他想通過每日不停歇的忙碌,來逃避內心的恐慌不安。同時,他也一直做各種嘗試,試圖改變下自己。也許這樣,就能開啓全新的生活吧,他自我安慰道。
何清平這陣子忙得焦頭爛額,阿中的案件雖然疑點頗多,但目前他被扣押在美國,這讓他很是不爽。因此,他對子都突然的驚喜變化甚為欣慰。”堅持你的本心,盡力而為就好。”他提醒道。
何子都聽着這句話,眼眶微潮,但他努力壓制了下去。“好的,爸爸。”他重重點頭道。
“子都,您能不能幫我看下,這樣設計可以嗎?”佳君羞澀問道,他是工作室裏的員工之一。和子都同一個大學畢業,但他學的專業并不是美術設計,而是園藝。大學畢業後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正走投無路失望透頂時,突然聽聞這家工作室願意免費培養新人,于是他便來碰碰運氣。沒想到,他居然當下就被錄取了。
“嗯,好的。”子都聞言,疾步走了過來。不知為何,自從和那個人談了一場戀愛之後,他漸漸走出了心底的陰霾,同陌生人接觸也大方了許多。
他低頭仔細端詳了一番,便耐心細致地替對方指導了起來。
見狀,佳君暗暗感動着,這位“老板”毫無老板的架子,更像他們的朋友。他像是寒冬裏的那個暖陽,佳君暗想道,這是他從某首歌中聽到的一句歌詞。
“懂了嗎?不懂可以再來問啊。”子都滔滔不絕指導完後,突然擡頭笑望着對方。
“啊……”佳君正好迎上了那道明媚的陽光,剎那間他感到自己心裏某根弦被撩動了。“ 好美。”他情不自禁喃喃道。
子都聞此,臉上忽得泛紅,但他仍大方地輕拍了一下對方的後背,“要加油哦!”他微笑着說道,随之便走到別處去了。
從那之後,佳君幾乎每天都是第一個到達工作室,最後一個離開。除了對這份工作的熾愛,更多時候,他只想離那道美麗的陽光近一些,再近一些。
是夜,時針已經劃過7的刻度。佳君擡頭環顧一下四周,同事們全陸陸續續離去了,大好,他喜道。他暗暗摸着口袋裏的兩張電影票,又怯怯望向工作室的內室。此時,何子都仍然一動不動,正十分專注地畫着什麽。
“那個……那個,您今晚有空嗎?”佳君猛吞了幾口水,此刻幹澀無比的喉嚨讓他發出奇怪的暗啞聲。他幾乎忘記了,剛剛他自己是如何從大廳,踱步到這個內室門口的,這會他心口小鹿亂撞。
那邊,何子都完全沉浸在他的思緒中,畫筆一陣狂舞,全是無聲的淚水。突然,門外的聲音驚醒了畫中人。他猛地擡起頭望去,只見佳君正幾分顫抖地立在門口。
“嗯,你說什麽?”子都說話間,迅速将手中的畫作用一塊黑布擋住。
“嗯……您喜不喜歡看電影啊?我有票……” 佳君呢喃道,他急得直撓頭。
聽到這,何子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對面這位每天如此殷勤做事,又是給自己端茶倒水,原來竟是……看上自己了?!想到這,他暗笑道。“對不起,我還有事。”他斷然拒絕了。
“哦!”佳君聞此,心口一緊,差點沒摔倒在地。”該死,終究是自己多想了。”他心裏咒罵着自己。
“那個……電影應該很好看,只是,時間……不對。”何子都對着那失望致極的背影嚷嚷道。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在安慰對方,還是安慰他自己。該死,終究走不出那個人的世界。他心裏怒想着。
刑事局。
“不對,重來!”連翹眯着眼睛說道。
“不會吧,還要來!”小白煩悶地捧回一本極其厚重的寶典,又開始新的一輪默背。從禁閉室出來之後,他便被安排務必熟背,特情局那三十萬多條的原則規矩。“一個字都不能錯,連翹,你負責這件事。”林隊冷冷甩下這話之後,便走遠了。
“原來,我還沒死。”他一邊背着,一邊心裏嘀咕道。從禁閉室出來時,他根本無法站立。那時連翹不知從哪裏竄出,飛奔而來,只将他穩穩扶住。“這厮是怎麽了,突然待我如此客氣?!”小白暗忖道。
不知為何,連翹自從知曉了小白一連串驚天動地“裝逼好事”後,對他的仰慕之情陡然攀升。這會,他也不惱煩對方背誦的屢屢失誤,正笑吟吟望着他。
“那個,我可以喝口水嗎?”小白這下背得口幹舌燥,只好低聲下氣央求道。
“不行!”連翹冷聲說道。“不過,你要是告訴我,你怎麽破解那個基地大門的密碼,或許我就偷偷給你喝幾口水。”他突然湊過去,眨巴着眼睛賊笑道。
“那個啊……”小白聞言,眼珠子提溜轉了一圈,辦公室裏沒人。石勇他們又出去做事了,若兮和哲沫最近去學習講座了。正好,他暗喜道!于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對方桌上的瓶裝水一仰而下。
“你,你!”連翹見勢,驚聲尖叫道,他沒想到對方居然如此厚顏無恥。
“喝你一點水而已,這麽小氣。”小白故意變着腔調說道,他清楚連翹的為人,這是一位十分單純善良的男子。“我們還是同袍兄弟吧。”他露出狡黠的微笑。
“誰跟你同袍!”連翹嘟囔道,不過對方身上确實穿着自己的外套。那時,小白剛從禁閉室出來,幾乎毫無氣力,身上冰寒刺骨。連翹一向心慈,見狀便急忙脫下自己的外套給他捂上。
二人便你一句我一句,鬥嘴罵笑說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