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各懷心思
醫院病房內,何子都無聊地翻看着手上的幾本雜志。他瞅了好幾下牆壁上的時鐘,“ 怎麽他還不來?”他皺着眉頭,心裏嘀咕道。
下一秒,病房的門幽忽被推開了。何夫人蹑手蹑腳走了進來,她親自提着一堆東西。
何子都見狀,忙閉上眼裝睡。不久之前,母子倆已經就回香港的事吵過幾百遍了。何夫人執意要他第一時間趕回去,畢竟大城市大主任大專家多的是,她擔心這個固執的兒子一時摔斷了腿也摔壞了腦子。但是,病榻上這厮死活不肯回去。
“醒了?起來喝點骨湯……”何夫人知道他又在裝睡。她苦嘆了一聲之後,便揭開炖壺,舀了滿滿一碗。
“不喝!”何子都冷聲拒絕道。
“你爸說要請幾位德國的專家過來看……”何夫人自顧自說道,她愛撫地摸着對方的後背,“唉,瘦了。在裏面吓了一整天,別吓傻了啊。”說着,她擡手拭去眼角的淚花。
“根本不需要!”何子都嘟囔道,他翻過身去。除了擦破皮,後背有點酸痛,他并不覺得自己哪裏骨折了。因為,至始至終,小白都在給他充當肉墊。想到這,他的心就一陣絞痛:不知他怎麽樣了?都過去一天了,為什麽他還不來看自己?
何夫人看着他那執拗樣,無奈地直搖頭。
正當時,病房的門被用力推開了。格日爾泰帶着兩名警員大踏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進幾個醫生護士。他不好意思地向何夫人解釋來意,對方此時眉頭緊蹙,一臉疑惑。
“什麽?抽血?尿檢?毒品?”她不耐煩尖聲叫道,“有病啊,他是受害者,我們都還沒追責套娃廣場的基礎工程……”她一口氣罵了一大堆。
“對不起,這是那位警官特別要求的。”格日爾泰被她罵得漲紅了臉,他一向木讷,忽遇這麽一位潑辣徐娘,他有點招架不住。
“哪個狗屁警官?”何夫人冷色道,她眉心挂霜。
“就那位僞娘呗。”一旁,一個小警員實在受不了她這咄咄逼人的腔調,忍不住插話道。
“你才僞娘!”床上,何子都差點沒怒跳起,他立即意識到他們在暗指小白。不過,下一秒,他猛得愣住:那厮為何會懷疑自己涉毒?敢情他一整天不出現,又是去哪裏挖猛料了?
他這樣一通亂想,臉色便越來越差,手指關節也捏得咯吱發響。”我要去找他!”他忽地直跳下床,那動作敏捷流暢,根本不似半個病人樣。
……衆人看得目瞪口呆。
格日爾泰忙扯住他的胳膊,”那也要配合抽血,做一下其他檢查吧。”
何子都試圖甩開對方的發力,卻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他氣憤地直翻白眼。一旁,何夫人氣炸呼呼,但畢竟她經過風雨,雖嘴上不饒人,但也接受安排。
“你不要怪他,那個警官主動要求,他自己先做毒檢……”格日爾泰見他滿臉怨氣,低着嗓子好心提醒道。
“什麽!”何子都怔住了……
昨日,夜深。賓館簡陋房內。
“啊,痛!”小白趴在床上,面目猙獰喊道。他五指之下,床單早已被扯破數處。
“別亂叫,把嘴巴捂上!”石勇随手朝他扔過來一條毛巾,他又擠出少許特殊氣味的藥膏。
“你……你輕一點。”小白顫抖着嘴唇,艱難出聲道,他渾身冷汗直冒,身下床被濕了大半。
“誰叫你逞能!英雄怎麽會怕疼!”話音落,石勇不客氣将手中的藥物,用力往他後背拍去。”也不等等大部隊……”他語氣生硬,故意酸道,眼裏卻滿是佩服。
那邊,小白痛得差點沒昏死過去。石勇的“鐵砂掌”,果然次次力道上頭。他努力呼吸着,過度的疼痛讓他一時喊不出聲來。
從那個馬頭琴形狀的岩洞摔出來後,何子都第一時間被送往醫院救治。而他一把被石勇拎回,“放心,他死不了。”石勇沖着那依依不舍的何公子寬慰道。
這會,他們在塗抹來自特情局一種秘制的藥膏。那藥膏神奇處在于,無論多嚴重的傷病,只要往那傷口處塗上一層,再忍上數分鐘至半個小時左右的錐心劇痛,很快便康複如初了。
他漸漸昏睡了過去,夢中那位可憐的小牧童,正安靜閉眼,享受着風中若有似無的思念曲子,他手裏那片泛黃的紙樣一直在晃動着……
“替我安排一下血檢和尿檢,口腔一并檢查下。”次日,天光乍起。小白從夢中忽地驚醒,他幽幽冒出這句話,似乎想起了什麽,“那些白色的不明顆粒……”他呢喃道。
法醫老林很快趕至,他瞥了一眼亂糟糟的床榻,再看小白那狼狽不堪樣,忍不住啧啧啧嘆道,“這場面,夠慘烈啊。”他沖石勇露出詭異的笑容。
“別,別瞎想!”石勇會意,他忙擺手,指了指一旁的沙發,“我們分開住,我睡這。”
老林聞此,也不接話,眼角仍浮着賊笑,酸溜溜道,“沒想到,我老林也有幸給活人動刀子啊!”說完,他取出一堆實驗室解剖用具,包括針管尿管……
床上,小白看得瞠目結舌。冷不防,一根粗大的針頭猛紮進他的脖子。”啊!”小白驚喊道,震驚高于陣痛。
“唉,對不起對不起,搞錯了!”老林後知後覺,一臉真摯道歉道,“多年職業習慣……”剛道歉完,他又極其粗魯地掰開小白的嘴巴,随手插入一根未經消毒的棉簽……
石勇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但出于客氣,他不敢指責半字。他只覺得小白這會目光含血,分秒之間要吃人了。
好不容易捱完老林驗屍般的幾番檢查,小白艱難爬起,他沖石勇喊道,”一起去阿日昔家一趟吧!”
工廠內,烏達木好不容易捱到下班,他倏地摘下口罩,大口呼吸着。半空中許多木屑顆粒上下漂浮,令人鼻息不暢。
他收拾好工作臺上的一堆工具,便準備奪門而出。門口,昂格爾及時出現了。此時,他臉上泛出精明的笑容,大踏步朝車間內走來。
“天色還早啊!”他雙手撐在工作臺上,慢悠悠說道,”要不要再多賺一點?”
室內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全皺着眉頭,仔細盤算着。賺外快大家都愛,就是那個工作又要耗去不少時間。
昂格爾似乎瞧出他們的猶豫,忙提醒道,”不賺白不賺,也可以去請外面的散工,阿日昔那個老家夥就願意幹這活呢。”
聽到這,幾個人無奈聳了聳肩,重新套上工作服,戴上手套……
他們先把挑剩下的榆樹皮集中在一處,通通燒成黑炭。待溫度合适,再用刀具将木炭切成整齊的小塊狀。
“巴圖,小心看刀。”烏達木好心提醒道,他看見巴圖漫不經心的随意切着。大夥的臉上手上全挂滿黑色的木灰。
巴圖縮了縮脖子,急忙集中好注意力。聽說阿日昔前幾天,就是因天色過暗,一時看花了眼,差點沒切斷他的手指,但據說也破皮了。将沒有形狀的木炭切成規整統一的小塊,有點難。大夥心裏嘀咕着。
接下來,他們取出數個密網袋,将木炭悉數倒進袋內,紮好口袋。之後,他們将這些口袋扔進廠內的高壓爐內,在那之前,高壓爐內已經裝進一些碳酸鈉溶液。等高壓爐內加工片刻,他們便取出那些已經洗去油質的木炭。再高溫烘幹,絞成碎粉。最後将它們加進粘合劑中。
最後,用這樣的成品來包裝燃香蠟燭等外殼,可以讓廠子的刺繡logo更好地貼合在包裝袋上。
等天色昏暗時,大夥才拖着疲憊的身軀,各自趕回家去。烏達木并沒有往家趕去,今天是周一,每周一晚上那家兄弟酒館固定有打折。兄弟酒館,店如人名,已經開張至少三十年了。自然它的客人,以老顧客為主。
他要去喝幾杯,這個習慣從他年輕的時候便開始有了。那時,他的安達還在,兩個人從小玩到大,穿同一條褲子,喝同一杯酒,不是親兄弟勝過一家人。
烏達木推開粗犷的木門,室內,複古的設計,顯得內堂昏暗。吧臺那依舊坐着一位冷豔的異國女子,應該是店老板,他心想道。平時只要有空,她都會出現在店裏。她垂着長睫毛,臉上畫着精致的妝容,讓人看不出她的實際年齡。這位老板似乎并不在意生意的好壞,甚至不屑與客人打招呼,不過這不影響顧客們的興趣。店內,空氣中永遠彌漫着濃烈的酒香味。
但真正勾住他胃口的,便是那貨真價實的伏特加酒,他每次前來,都要喝上兩杯。
“敬你!”他端起玻璃杯,默默對着幽暗的空氣說道。說完,他一口吞下大半杯,閉上雙眼,沉浸在這美妙的世界中……“甘甜,綿柔,不嗆喉,清爽!”此時,他的腦海突然又閃出這幾個文雅之詞,好像安達就坐在身旁幽幽說道。
想到這,他驚地睜開雙眼,周圍一切照常。三三兩兩的客人們,各自散在不同的位置裏,嚷嚷交流着什麽。而他旁邊,仍是空洞洞,無人。
“又是幻覺,唉!”他暗自神傷道。體內,那股烈火般的刺激感正順着神經,一路沖至他的顱頂,讓他又恢複幾分活力。“真是……奇怪!”他嘀咕道,順勢又端起酒杯。那個臉上貼着花花草草、做腔作勢的家夥,分明是個僞娘,為何自己會感到莫名的熟悉?好像那樣的神情,在哪裏見過……他在心底暗暗說着。這是他那天離開阿日昔家中後,時不時浮在心頭的疑惑。
“奇怪什麽?”身旁,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阿日昔不知什麽時候從哪裏冒出來,此時,他也端着一杯伏特加酒,大概他聽見了烏達木的嘀咕聲。
“哦……沒,沒什麽。”烏達木猛地一驚,他忙應聲道。沒想到,一向正經嚴肅,過着苦行僧般自律生活的阿日昔竟然也會上酒館。
“嗯,果然……不賴!”一旁,阿日昔砸吧着嘴說道,他順勢用手背抹去嘴邊的酒星,此時他的眼裏跳躍着明亮的輝芒。
烏達木仔細看了兩眼,見對方今天心情不錯,便放下心來。他清晰記得,當年他和安達偷偷溜出來喝酒,每次回去都要被狠狠教訓。阿日昔一向認為,酒是魔鬼,上瘾了就會誤事。
一旁,阿日昔略過對方的疑惑,自顧自又吞下一大口。很快,他就頂不住體內那強烈的燒心感,接連數次吐出舌頭喘息着。
“ 喝點牛奶吧。”烏達木忙點了一杯牛奶,遞了過去。阿日昔顧不上致謝,抓過來就倒進口內……過了一會兒,他稍稍平複了下來。
“有經驗,常來啊!”他明知顧問道,布滿皺紋的臉上浮出慈祥的笑容。
一旁,烏達木勉強擠出笑容,微微點了點頭。他清楚記得當年某一天,他們兩個年少逞勇,一口氣喝下十來杯伏特加。結果醉醺醺爬回去,安達差點沒被阿日昔打殘了,他的額頭上自此也留下一個傷疤,那是被阿日昔的*槍管敲過。想到這,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還好,他沒有傷口。
“想起什麽了?”阿日昔幽幽說道,似乎他也回想起同樣的往事。
“嗯……敬安達!”烏達木端起酒杯,對着空氣說道。
“人……都死了,還能喝得到?”
“一定會的……也許,他并沒有死!”烏達木喃喃道,他的手腳抖動着。終于,他說出了壓在心底幾十年的祈禱亦疑惑。
“哦?!”阿日昔面無表情說着,他陷入了回憶……
阿日昔院子前。
“不在家啊!”石勇盯着那院門口的大鎖頭,皺着眉頭說道,他轉向身後,正準備找小白讨主意。前日套娃廣場出現地陷後,當地警員們都忙暈了,沒人顧得上他們了。
誰知,身後無人。他只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倏地翻過矮牆進去。“ 這厮!”他苦笑道。
小白翻進來後,徑直走向主屋,幾天前那個新做的書櫃引起了他的興趣。只見那書櫃上雕着花樹,活靈活現,在書櫃的角落裂縫處,出現了淡淡的黃褐色的痕跡。“這是什麽東西?”小白盯着那裂縫,狐疑道。
“你……在做什麽?”身後,石勇低聲喝道,他一邊罵着,眼睛不自覺在室內四處打量。”單憑你在什麽破洞裏看到的幻境,能說明什麽?”他狂扇敲着小白的腦袋提醒道。
“可是……”小白無言反駁,四維空間并不能被證明,除非是在特定的實驗室內,大概那岩洞內有特殊的環境條件吧,他暗暗想道。他避開了石勇的巴掌,一眼瞥向那淩亂的床頭,那裏挂着幾張殘破的蜘蛛網,這與其他位置的整潔形成鮮明反差。
看到這,他忍不住往前多走了幾步,伸手欲去觸碰那個床頭。
“回去!!”石勇大概猜出他的想法,急忙一手拽住他的後肩膀,怒斥道。
“既然都進來了……應該也沒關系吧。”小白回頭,露出标志性的微笑,清澈明淨。
“你是警察,不是什麽狗仔偵探,”石勇毫不客氣說道,他已經将小白拽至主屋門口。
就在這當頭,院門外的鎖頭發出聲響,分秒間,大門即将打開。石勇大驚,他急忙将小白退至牆角的一堆木柴後。他用力一推,小白仰天躺着,身下一堆柴火尖銳處,刺得他生疼,他暗暗吸着冷氣。
石勇急忙撲上去,壓住對方。二人盡量壓低,縮成一團,這樣才勉強被柴火擋住。此時,二人零距離接觸,四目對望,呼吸交纏,一時間,氣氛頗為尴尬。
阿日昔晃悠悠走了進來,他并沒有直接步入主屋,而是靠在院裏的一個矮石凳坐下,身旁不遠處堆着一堆柴火。他今天好不容易說服了樂樂,送他返回到學校去,”這孩子,自尊心太重,被老師罵了幾句就拉不下面子……膽子又小,遇到點事就吓得不行……”他自言自語道,嘴角微微上揚。
“不過,你到底在哪呢?”阿日昔望着天空,暗聲說道,”那個廢棄的岩洞……終究還是被他們發現了……”
他呆呆注視着遠方,許久之後,他才慢吞吞站了起來。“算了,今兒陪你喝點酒吧,還是去那個酒館……”他咕哝着,又顫悠悠走向了院門口。剎那間,他微感身後有異響,便急忙轉過身去,仔細觀察了一大會兒,最終搖了搖頭,走了出去……大概是風吹的聲音吧,他心想道。
等确定阿日昔走遠之後,石勇才猛地立起,直往外走。剛剛,他支撐不住,差點對嘴上去。幸好,小白反應地迅速,猛地轉過頭,避免了一場”災難”,卻也碰倒了一塊木柴,發出了細微聲響。
小白尴尬爬了起來,臉上紅得滾燙。他不敢正視石勇,只垂頭跟着他往牆根走去。
石勇也不發話,冷着臉,輕輕擡腳,便翻了出去。小白雖有幾分不甘心,他回頭再看了一眼主屋,長長嘆了一口氣之後,便跟着出去了。
二人一前一後,默不作聲在靜谧無人的草原上行了一段距離,行至岔路口,石勇突然停住了腳。“我……去找格日爾泰。”他在前方淡淡說道,”你先回警局吧。”說完,他往醫院方向趕去。
小白注視着那個急速逃離的身影,無奈地苦笑着。他轉過臉,卻差點迎面撞上一張冷豔的臉,肖娜幽幽立在那,臉上似笑非笑,細長的眼睛裏藏着什麽。
“還真看不出來啊……”她冷冷說道。
“什麽?”小白沒好氣問道,這個女人,非敵非友,很是可怕,他心底想道。
“都已經……還要去‘偷吃’?”她捂住嘴偷樂着,故意言語不明說道,”一向自诩正義光明磊落的……原來關系也這麽亂?”她酸道。
“什麽?”小白震驚道,他張大嘴,瞪大了眼睛,直盯着對方,莫非她剛剛在哪裏又偷看到什麽。
“算了,找出了什麽沒有?”她忽然揪起對方的胸脯,直往他身上亂摸去。
“你……你……幹嘛!”小白驚跳起,他試圖推開肖娜,不料對方安然不動。
“少談情,多做事吧!”她恁是将小白仔細搜身了一遍,無果,才用力推開他。”那個老頭,應該有藏着什麽。”她自顧自摸着下巴說道。
小白滿臉青一道白一道,除了何子都經常對他動手動腳之外,對面這位女子似乎對自己越來越不客氣了。他不想再多看她第二眼,轉過身就要離去。
“喂,何子都送去的字母信紙,你破解了沒有?快點想出來!”肖娜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冷色道。
“什麽?!”小白聞言,大為震住了。這個可怕的女人,她……怎麽……什麽都知道?他嘀咕着,迅速轉過身去,才發現那人已經走遠了。
酒館內。
阿日昔又猛喝了大半杯伏特加酒,借着酒意,他顫抖着從懷裏取出一樣東西,沖烏達木喃喃道,“我……需要去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