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三章
卻說這賈琏因說了一句林墨與北靜郡王身邊的書童福安相像,只一瞬間,所有人都怔住了,目瞪口呆地望着賈琏。隔了半晌,卻見林墨曬然一笑,說道:“想必是容貌有着幾分相似,那也是常有的。況自父親那日大殓之後,便一直未有郡王的消息。想着郡王素日便與府上交好的,琏二哥哥可知其近來在何處游樂麽?”林墨在輕描淡寫間,已将話頭轉了回去。賈琏忙拱手向着門外,正色說道:“王爺神龍見首不見尾,想必是在哪裏見到了奇山俊水,故而耽擱下來也未可知。”林墨點頭嘆道:“郡王乃人中龍鳳,心思必定是異于常人的。”說着,便請賈琏入了座,命丫頭奉上了好茶。
賈琏因見雪雁俏生生地站在黛玉的身後,只是垂手不語,便對着黛玉笑說道:“老祖宗日常在家裏頭,每每惦記着林妹妹,淌眼抹淚的只是催着我快些把妹妹接了家去呢。我原也只當妹妹孤苦伶仃、無人可依的,這便冒冒失失地跑了過來。卻不想妹妹竟多了一個弟弟出來。如此倒好,表姑父雖是去了的,然妹妹從此有了兄弟扶持,自也不必擔心娘家無人了。”黛玉聽了,忙起身先遙遙拜謝過了賈母,複又向賈琏福身說道:“難為老祖宗與琏二哥哥惦記着我,如今我住在家裏,雖有幾分思親之痛,然弟弟與姨娘都待我甚好,我倒也自在不拘。老祖宗那裏雖好,只是也不必麻煩她老人家了。”賈琏瞟了一眼雪雁,笑說道:“雖說如此,只是老祖宗到底對妹妹想念得緊,只說這回我若是不把妹妹帶去府裏頭,便要将我五馬分屍呢。”
黛玉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林墨,又轉頭望向雪雁,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絕賈琏。雪雁開口說道:“琏二爺便請回去告訴老太太,只說姑娘如今也一年大似一年了,住在老太太處多有不便,況且又有姨娘兄弟幾個陪在身畔的,也不至無親無故、孤苦一人的,就不必去打擾老太太了。”賈琏眯了雙眸,帶笑望着雪雁,說道:“好一個伶牙俐齒的丫頭,竟替你家姑娘說起話來了。想必你在這府裏,也是作威作福慣了的。”
林墨笑道:“琏二哥哥勿惱。父親臨終前,早已将雪雁認作成義女了,故而如今她已是林家的大小姐了,且家中內務諸事,姐姐也打理得井井有條。實在是個能幹之人。”賈琏心中一驚,暗想這林如海竟神不知鬼不覺的籌謀了這許多事,看來是早已存了心的。臉上卻不動聲色地點頭笑道:“這就難怪雪雁妹妹今兒是眼裏無人了。”
雪雁冷冷地翻了賈琏一個白眼,并不答話。賈琏嘻嘻一笑,也不着惱,又對着黛玉轉了話題說道:“妹妹不知,咱們府裏的大小姐,如今已被皇上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為賢德妃了。真真是這幾日來,阖家上下最最得意的事兒了。”黛玉問道:“可是舅舅的長女,閨名喚作元春的大表姐姐麽?”賈琏道:“正是她了。”黛玉笑道:“那可真要恭喜舅舅與舅母了。”賈琏笑道:“妹妹在這裏恭喜他們,他們哪裏會知道?還是要去了那裏,親自恭喜才是正理兒。”
黛玉默然不語。林墨在一旁笑道:“說來也巧。小弟不日就要入京述職了,到時候自當去府上道賀,順便也好替妹妹探望一番府中諸人。”賈琏驚道:“入京述職?墨弟小小年紀,就已經過了春秋兩闱及殿試了?”林墨淡淡笑道:“小弟不才,今年四月剛中的榜眼。”賈琏更是吃驚,連聲說道:“果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如此說來,墨弟已得聖上青睐了?”林墨笑了笑,說道:“從職罔替罷了。只是不知聖上的旨意,是仍舊在江蘇省做官兒,還是要換個地兒?卻是小弟這次入京的疑問了。”
一時,丫頭來傳飯了,于是內眷回避。林墨則攜了賈琏,自往花廳而去,且不及贅述。
只說那春鳶在柴房裏被關了半個多月,其間也無人送吃送喝的,不過是看門的老婆子每日裏遞來一碗青菜泡飯,且煮的不是焦糊了、便是稀稀爛爛無法下咽的。那春鳶先還盼着有往日裏交好的丫頭媳婦子能給她送些好的來,誰想一關半個月,竟連半個人影都不曾瞧見的。心內頓時氣郁難平,只把那雪雁恨到了骨子裏頭。
原來衆人見雪雁上了位,又是最不待見這春鳶的,哪裏還敢來幫襯她。更是有那本與春鳶和劉汾禮家交惡已久的,見春鳶與劉汾禮家的失了勢,便更加的埋汰起她來了。故而這柴房裏頭臭氣熏天、蚊蠅亂舞,只是無人灑掃清理。
且又過了好多天,夏鷺好不容易等到林如海之事漸漸停當了,這才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熱湯,來到了雪雁的屋中,對着雪雁笑說道:“姑娘勞累了大半個月了,這是墨大爺今兒特特吩咐了的,此後每日給姑娘和二姑娘的份例裏,加上一碗當歸烏骨雞湯,有益氣補血之效。姑娘這便趁熱喝了罷。”
雪雁笑着接過湯碗,說道:“這倒好了,我原是吩咐了的,說是阖府上下七七四十九日忌葷腥。今兒才不過三七剛滿,就開了葷了的。”夏鷺也笑道:“我也是聽墨爺屋裏的水仙與荷花兩個說的,墨爺因好些日子沒有吃過肉了,連做夢都叫嚷着要吃雞呢。”說得雪雁一陣咯咯嬌笑,不禁嘆道:“他才幾歲?今年只有十二,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很是該要肉吃的。”
夏鷺說道:“那兩個丫頭還說,這墨爺每日裏便是在腦子裏搗鼓着些菜式花樣兒的,竟用筆寫下了一本子書來呢。還取了一個名字,叫做什麽‘林墨私房菜譜’。真真是好笑極了。”雪雁笑道:“他有那心思寫字倒也罷了的。且既是開葷了,索性就讓阖府都開葷。悼念老爺的心,倒也不在嘴上。”
夏鷺見雪雁心情大好了,便趁機說道:“姑娘想必是忘了一個人了,此刻她還在青菜稀飯的裹着腹呢。”雪雁聽了,卻想不起來是誰,忙問:“哪一個還吃着青菜稀飯?”夏鷺道:“姑娘忘了,春鳶姐姐還在柴房裏頭關着呢。”
雪雁彈了彈額頭,說道:“可是說呢。這都關了許久了,竟一時沒能想起來。你且傳我的命下去,就說放了她罷。只別再讓她來這屋裏了。”想了想,又說道:“便随着柴房的陳婆子劈柴罷了。”
夏鷺躊躇道:“春鳶她本也是個不會做粗活的,如今讓她劈柴去,可是要……”雪雁看向夏鷺,冷冷地笑道:“誰又是那天生便會劈柴的不成?既是不會,且學着就是了。你下去罷。”說完,端了雞湯走向裏間,對着正在榻上做針線活兒的紫鵑笑道:“繡什麽好看的呢?給我瞧瞧。”夏鷺見雪雁的臉色沉了下來,有些不快,便不敢再多說下去了,忙躬身退了出門。
這春鳶先是被婆子放了出來,心自一喜,又聽這婆子說道:“你且別樂,如今大姑娘吩咐了的,從此以後,你便跟着那陳婆子劈柴捆柴禾,也不用再去姑娘的屋裏頭伺候了。”春鳶聽了這話,整個人心涼如水,竟呆呆的癡在當地。那傳話的婆子冷笑道:“怎麽?平日裏作威作福慣了的,如今讓你砍柴劈木的,你就懵了不成?”說完,重重推了春鳶一把,說道:“只別杵在這裏了,那邊多少柴禾沒劈呢,還不快去!”春鳶到底也不敢發火,只得委委屈屈的去了。
誰想到了二門外,卻偏偏看見賈琏正随着小厮走進來牽馬,且依舊是當年那股子風流潇灑的模樣兒,頓時如遇故人,眼淚哧哧而落,遠遠的便叫道:“琏二爺可還記得我麽?”賈琏與這春鳶原是有過些舊情的,此番來到林府,本就想與春鳶再勾搭一回,卻總不見其身影。且這種事,又是到底不能多問的,過了兩三日,便也抛諸腦後了。
今日原是準備回去的,偏是被春鳶叫住了,忙回過頭,看向遠處那個骨瘦如柴的丫頭,皺眉問道:“姑娘是?”春鳶跑了過來,搖搖欲墜的樣子,淚道:“琏二爺竟不記得我了?”賈琏又看了半晌兒,這才認出了是春鳶,只是不敢相信她已變成了如今這般樣子了,忙問道:“這可是春鳶不曾?”春鳶淚流滿面地說道:“正是。”
賈琏見林府的小厮在旁,也不好多說什麽的,便道:“你且保重着,我這便回去了。”春鳶頓時擡起頭,問道:“琏二爺這便走了麽?”賈琏見了春鳶楚楚可憐的樣子,又心中大動,遂彈着額頭想了想,說道:“今兒倒也有些晚了,我且和你墨爺說說去,好不好的,明兒一早再走就是了。”說着,便将馬缰遞還給小厮,緩步向林府正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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