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風雲出我輩(六)

吳蘇岸上的鼓掌叫好聲不絕于耳, 茶樓裏的說書先生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寫本子,準備給帝姬的傳說故事裏再添一則,當地的巡防治安官都來不及跟暮芸見個禮, 已先忙着指揮激動的群衆分撥撤離,免得發生踩踏。

古嫣就更是高興了。

“古小娘子獨具慧眼, 我服我服。”

龔財神的表情看起來頗有些肉疼,卻依然遵守信諾, 在衆目睽睽之下毫無保留地将溫瀾潮生這兩座酒樓的契紙送到了古嫣的手上!

古嫣面上一派喜氣,興奮得連手都在抖。

酒樓的買賣雖大,但對于商會的參與者來說其實也不算什麽,這件事中真正重大的意義在于, 她古嫣當衆贏了龔財神一把。

也就是說, 借着帝姬暮芸這股東風,從今日起, 她古嫣在商會中就再也不是毫無發言權的最後一名了,而是真正能參與決策的商會主人之一!

“我也不過就是個賭徒,若是沒有帝姬的神來之筆, 我哪能贏過您呢?”古嫣言笑晏晏,十分知進退地将契紙還了一張給龔財神:“不過是僥幸罷了,溫瀾樓就當是您給我這個晚輩的賞錢, 潮生樓是您起家的買賣, 我可不敢染指呀。”

她笑着給了好大一個臺階下, 心下本來有些不悅的龔財神心裏登時舒坦了不少, 心說這小娘子年紀不大,倒确實是生意場上的明白人。

“嗐, 說什麽晚輩不晚輩?”龔財神輕輕拍了拍古嫣的後背, 對着商會衆人說道:“依我看, 不如今日就在這溫瀾樓設宴,一來為帝姬接風,二來慶賀咱們古小娘子得了新買賣,如何?”

他發了話,餘人自然只有說好的份,這些貴人老爺們快步趕到渡口,各個彎腰鞠躬地向暮芸這個“債主老爺”問好,都一疊聲地想要獻個宅子給她住。

“不着急,”暮芸一邊等着大船上的人卸行禮,一邊溫聲笑道:“我還有件事情沒辦。”

正在等着家仆清路的鐘褚眼皮子一跳,身上的寒毛幾乎是應激般地炸了起來,明明是溫潤俊雅的長相,目光卻陡然陰戾起來。

她又要搞什麽花樣?!

暮芸眼看着長街中華燈初上,微微眯眼道:“鐘公子,今日渡口上沒有百姓下水接貨賣貨做買賣,是你下的禁令?”

鐘褚嫌惡地甩了下衣擺,躲開百姓們往來奔走濺起的泥沙。他今日丢了天大的臉面,已經沒有耐心再同她打機鋒了:“是又如何。”

“大荊律第七卷 第四十四條,商賈貿易,往來自由,如非禁品貨運或清寇需要,地方官署不得私自禁貨。”她一字不差地複述着大荊律,含情目裏寒芒微閃:“鐘家是地方官署,還是清寇衛士?如果都不是,憑什麽下禁令?”

她語氣并不急促,其中的責備意味卻綿密得如同蘇繡娘的針腳一般。龔財神等人垂手在後邊聽着,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明明是春風化雨的聲調,卻無端讓他們這些外人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或許這就是大荊皇室四百年來累世積攢的威勢吧。

鐘褚顯然也感受到了,但越是驕傲的人就越是不願被人壓着一頭,他微微梗起脖子,帶着怒氣咬牙道:“殿下忘了,大荊已經亡了。”

龔財神的冷汗唰地一下就順着脊背落下去了,趕緊上前打圓場道:“不不,鐘公子不是這個意思,殿下您千萬別往心裏去!如今洛陽南朝仍在,一切都還不好說,這個這個……”

暮芸擡了擡手。

“你說得對,大荊确實已經沒了。”她對鐘褚溫聲道:“不過朝廷還在的時候,你們鐘家就敢欺壓朝廷派到吳蘇來的指揮使,致使吳地只知鐘家,不知朝廷。這可……不行呀。”

鐘褚的怒氣已經快燃到了頂:“你待如何?!帝姬,今日你不過暫時占了上風罷了,我勸你适可而止。有我鐘家的禁令在,絕對沒有任何一個吳蘇百姓敢在今日下水!”

暮芸接過姚諒送下來的幂籬戴上,好整以暇:“若是有呢?”

“若是有,”鐘褚一甩手:“從今以後,我鐘褚兩個字就倒過來寫。”

暮芸笑了:“一言為定,就這麽辦!”

她對須蔔思歸招招手,同她耳語幾句,而後須蔔思歸再一次上了溫瀾樓頂——這次是走上去的。

他們習武之人都有功夫在身,震聲提氣時,能令方圓一裏內的人都将他們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吳蘇百姓聽着!”須蔔思歸一腳踩在溫瀾樓的欄杆上,對下面的芸芸衆生笑着喊道:“我們帝姬說了,水裏的金銀是牧公給大家的一點心意,誰撈到就算誰的,可以随便花用!”

本來已經陸續離開的百姓們再次沸騰起來,大聲問道:“此話當真?這麽多金銀,全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了!是牧公要送給你們做禮物!”須蔔思歸豪情萬丈地一招手:“大家快來搶錢呀!牧公給大家發銀子啦!”

這一下全亂套了。

剛開始還有人顧忌着鐘家的禁令,但總有些光腳不怕穿鞋的破落貨——是,鐘家管着吳蘇所有的買賣,但流浪漢總不受什麽限制吧?再說他們頭發亂蓬蓬的,就算鐘家将來要找機會收拾他們,也得看清是誰下得水才行呀!

就這樣,先是街面上的浪蕩子,再是不曉事的半大少年,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眼看着下了水的人成箱成箱地從水裏掏了真金白銀出來,崖州一行人和明菀錢莊的吳掌櫃也沒有要阻攔的意思,岸上的人是再也忍耐不住了!

不管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一時之間,息水中熱鬧得有如過年,人群下餃子一般地紛紛往水裏跳,吳蘇百姓從小就在水邊長大,水性一個賽一個地好,都風風火火地跑下去撈錢,甚至還有特意從家裏往渡芳口趕的,唯恐比旁人落下一步!

水裏的人一多,根本就看不出誰是誰,鐘家的禁令登時形同虛設!

鐘褚再也呆不下去了。

暮芸隔着幂籬的輕紗瞧了他一眼,明明什麽都沒說,鐘褚卻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今日下令不讓老百姓下水做買賣,本就是有意展示鐘家的威嚴,不料竟是被暮芸四兩撥千斤地輕松破解,将他的尊嚴也狠狠甩在了地上!

鐘褚轉身就要走,暮芸身後,姚諒嘻嘻笑,大聲叫道:“嗳嗳!那位——褚鐘公子!怎麽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要走啊?”

商會衆人不願意得罪鐘家,卻也忍不住要笑,全都看天看地強行忍着,鐘褚被這聲“褚鐘”喊得腳下一滑,竟是在人群裏摔了一跤,被着急下水撈錢的百姓們踩了好幾腳!

鐘褚生性傲慢,平日裏自恃身份,常常不肯容人,在他們吳蘇,避衣令比任何地方都要更嚴格,若是平頭百姓膽敢碰髒了他公子鐘褚的衣裳,那可是要傾家蕩産的。

如今,他卻被自己最看不起的賤民們踩在腳下,低入了塵埃之中。

鐘褚眼中閃過一縷綿綿的怨毒。

他的身影隐沒在人群之中,暮芸只隐約看見,似乎有個淺綠衣衫的少女焦急地想要往他那邊去,卻擠不過蜂擁的人群。

暮芸眸光定了定。

“殿下請!”古嫣喜氣洋洋地朝着溫瀾樓一擡手,同商會衆人一起恭恭敬敬地邀請暮芸上樓做宴:“您遠來是客,我為殿下接風洗塵!”

暮芸回過神來,彎着唇角說了聲好,總覺得古嫣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她在衆人的簇擁下風風光光地上了樓,耳邊聽着江南獨有的溫軟小調,輕聲笑道:“我此次前來,代表的是南境牧公——今後不必再叫殿下。”

“是,”古嫣極有眼色地喚了一聲:“一切謹遵夫人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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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崖州。

顧夫人在桃花氤氲的溫潤江南裏笑鬧吃酒,顧大帥卻仍在苦寒的南境風雪中持刀剿匪。

高大的男人一身黑甲,額角一縷墨發被森森風雪裹挾,纏綿着拂過他高挺如削的鼻梁,拂過他頸側兇戾的刺青,最終依在了薄而潤澤的唇邊。

宙沉在他手裏挽了個懶洋洋的花。

“戰備,猴子們來啦。”

他比旁人更立體的眉目漫不經心地往山野間微一打量,換刀為箭,猿臂輕松扯開重弓,箭去如流星,登時換回了對面一聲凄厲的嘶吼。

“着!”

猿臂蜂腰的男人吹了個流氓哨,再次換上宙沉,挺拔的脊背如同一杆槍,對着身後振奮的衆将士一招手:“對付這幾個貨還犯不着用陣,直接給老子沖!”

将士們又激動又着惱,激動得是大帥果然箭無虛發,着惱得是這群匪徒真是泥鳅一樣滑不留手!

三個平縣的山匪和水匪戰力不算強悍,但煩就煩在他們都是當地人,對地形非常熟悉,活像糧倉裏的肥耗子一般,掏完一窩還有一窩。

往往是撩撥兩下就跑,也不同他們正面對戰,耗得人心裏全是虛火。

再加上他們不知道得了誰的資助,手裏的刀兵弓箭新得幾乎在閃光,就連那群水匪的破船都被重新加固過了。有了源源不斷的支持,這群匪徒更加穩得住,大有要同顧家軍天長日久耗下去的意思。

好在大帥今天親自來了,提前布下了埋伏,總算能痛痛快快地殺一場。

大帥本人卻顯然不是非常痛快。

他沖在最前頭,宙沉如同切瓜砍菜一般左突右沖,顧安南在戰場上走得是大開大合的路數,濺了滿身的血,目光平靜得近乎麻木,唯有唇畔微微張合,似在計數。

呂太白剛剛将寧州開礦的事捋出了一個頭緒,準備來幫顧安南一起平匪,剛一到看見的就是顧安南這副殺神模樣。

“師父,你說得果真沒錯。”呂太白靜立在風雪之中,默默看着顧安南的背影,心情複雜又沉重:“只要走上了這條皇權路,都會變成同一副模樣。”

一身是血,滿身帶煞,活生生的人命到了手裏,最終也不過就是數字罷了。

顧大帥确實在計數。

但,也不完全是計數。

呂太白忽然感覺有哪裏不對,眼睛一眯,讀到了這厮的唇語。

“三十七,她心裏有我。”

宙沉再砍一人。

“三十八,她心裏沒有我。”

呂太白:“……”

感情您老人家在這揪花瓣呢?!

“他奶奶的,這就砍完了?!”剛剛得了一場勝的顧大帥極其不滿,揮刀怒道:“這不可能!一定還有漏下的!接着找!”

呂太白:“……艹。”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呂太白:“跟了這個老六,我上腦居士再也做不了小仙男了。”(仙男滄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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